第2815章 三證不朽(1/2)
「舊世諸劫在,過去三千座。」
「位中最尊者,奉以為王佛。」
「名曰『世自在』,傳法為彌陀……」
角蕪山上金碧輝煌的廟宇,檀煙擾擾,響起陣陣頌聲。
那座重達九萬五千鈞的佛陀淨法金身,戴王冠、披冕服,禪相威嚴,闔眸如眠。
大殿高闊,似一洞天。
滿座僧侶皆閉目誦經,如禪蟻簇聚。朝生暮死的凡物,沉浸在過去妙覺,渾不知今夕何夕。
拂去一身星埃的僧人,跨過了高高的門檻,行入此間。
信僧頌聲愈發虔誠,但無人知曉所敬真佛的降臨。
唯有手敲木魚打著盹兒的大楚國師,一下子清醒過來,睜開了亮晶晶的眼睛。
「虔敬於佛者,不能見於佛。」
「不敬於佛者,見佛不自知。」
「可見世間本無佛……」
永恆禪師看著供台上的佛像:「不過泥塑自形也。」
梵師覺眨巴眨巴眼睛:「可以交班了嗎?」
天外征星的永恆禪師,回到了大楚皇室的龍興之地。
三寶山上參禪的和尚,只想回到被窩裡,睡個回籠覺。
大楚國師當得是很悠閒,但自從修起了世自在王佛廟,他就每天忙得很——熊咨度非說他佛法高深,要他鎮此王廟。
雖則萬事有皇僧操持,但他這個鎮廟的大師,總免不了暮鼓晨鐘,「為眾僧表率」。
說起來一直到今天,這《世自在王佛經》的經文,他也只記得一個「南無世自在」,還是天天聽他們嗡嗡嗡記下的……可真是傷腦筋。
他越發想睡覺。
永恆禪師空茫茫的視線落回來,看著眼前這尊愈顯靈澈的琉璃僧。
「天下華蓋」並沒有讓他染上浮華,就像這座世自在王佛廟,也沒有給他敷上金粉。
「這座廟怎麼樣?」永恆禪師問。
梵師覺很真誠地搖了搖頭:「還是三寶廟好,風也能來,雨也能來,悶頭睡覺,萬事不管。」
永恆禪師若有所思:「三寶廟的門檻,不像此處一般高。三寶山的窗子,應當也不像這裡一樣,關得這麼嚴實?」
梵師覺說:「三寶廟沒有門,所以也沒門檻。窗子關不上,所以從來不關。」
其實從前是有一扇破門的,吊在那裡,吱吱呀呀的,又不肯好,又不肯掉。有天沒柴生火,他順手就給燒了。
那天他給師父烤饅頭吃呢。
師父吃得很香。
「廣聞天下事,緣來不攔人。」永恆禪師垂首敬道:「尊師佛法深厚。」
梵師覺撓了撓頭:「咱那兒也沒人去。」
永恆禪師看著他:「但既廣聞天下,知眾生苦處,菩薩也好,佛陀也罷,如何能供台安坐,甘為泥塑呢?」
梵師覺想了想,說道:「以前我覺得小師弟在齊國過得很苦,但是離開齊國的時候他很難過。小師弟覺得我在三寶山過得很苦,可是離開三寶山我也很難過。我想——也許世間本沒有那麼多苦頭,很多都是自以為。」
永恆禪師目有訝色,但很快又變成釋然……實在不必為三寶山淨禮的佛性而意外。
他的下巴往前抬了抬:「你覺得這尊佛怎麼樣?」
燦金的世自在王佛像,並沒有被這座廟宇拘束,靜坐於此,已照諸天。大楚帝國的輝煌,讓這份佛緣……傳得很遠。
「很值錢。」梵師覺說。
「我是問……你想坐上去嗎?」永恆禪師聲音悠悠,仿佛隨檀煙縹緲。
「前段時間想過,這會兒不想。」
「這話怎麼說?」
「那段時間實在無聊,我想著坐上去玩玩,在他們念經的時候,我便偷偷坐上去了。」梵師覺賊兮兮地道:「沒什麼意思,看人都像螞蟻,找不到他們的表情,想抓幾個走神的都抓不到……還梆硬,硌屁股。」
他拍了拍屁股底下塞滿了仙雲絮的蒲團:「還是這個坐得舒服。」
這蒲團可是安安給他縫的!
其間「一縷傾城」的仙雲絮,則是財神的贊助。
針腳看似歪歪扭扭,實則是姜女俠的精心設計——她說那是雲龍紋。
「你說得對。」永恆禪師笑了:「適足而履,適臀而坐。」
他又嘆了口氣:「我欲置此王座,可惜舉楚國上下,沒一個有成佛資質的。而你走的也並不是這一條路。」
梵師覺聽得莫名其妙:「我走的什麼路?」
永恆禪師隨手將身上的梵字冕服解下來,丟在了佛像之上,此衣適彼衣,共華同光,金身愈見威嚴,他卻歸於平淡。在流動殿宇的金輝中,他大笑著轉身:「說不清就對了!」
梵師覺蹭地一下站起來:「你去哪裡?」
「去我該去的地方!」
「那是什麼地方?」
「不必勸了。」永恆禪師不回頭地揮了揮手,十分的瀟灑:「我和你不一樣。我不選適合我的,只選我想要的。適我者,削足之履。我意者,永恆無疆!」
梵師覺拎著木槌,急得聲音都高了幾分:「我是說,還不交班嗎?!皇帝說你回來我就可以走!」
哐!
世自在王佛廟的大門猛地關上。
隨之留下一聲惱怒的迴響:「問你的皇帝去!」
……
……
須彌之山,藏於芥子。
自極樂禪爭之後,名滿天下的佛宗西聖地須彌山,就悄然淡出了人們的視線。
它不僅不活躍在現世舞台,甚至在傳法多年的大本營都沉寂——南境多少彌勒寺,一夜香火稀。
在角蕪山上的世自在王佛廟開放之後,尤其如此。
偌大的南域仍然禪聲未絕,但入耳的都是「世自在」,恍惚從未有過「彌勒」。
永恆禪師拾階而上。
虛空之中,本無道路。他抬起靴子,自然有天階。
山風浩蕩,山月明朗。
他往前走,走到了須彌山。
說起來這是他第二次尋禪。
第一次他來這裡削髮,剮淨了紅塵絲,為自己加上「永恆」的法號,跟永德成了師兄弟……成為須彌山正統。
第二次來,算是回家。
既然是須彌山正統,自然要接掌須彌山的傳承,實現須彌山的理想!
山道未曾開。
眉有一斷的照悟禪師,合掌在山道之側,躬身禮曰:「世自在王佛!法駕何臨?」
「世自在王佛在角蕪山,空有其位,未得其證。」永恆禪師亦回以佛禮:「我乃永德方丈代師傳法,法號『永恆』。照悟前輩……便以此稱。」
照悟受不住此禮,側身終無言。
永恆禪師繼續往前走,終於走到雲海盪開,眾僧禮敬。
須彌山方丈永德,站在眾僧之前。
胖大的道軀像一團發酵的白面,嵌在其中的眼睛,總是漾著笑意。
他笑吟吟地說:「永恆禪師遠赴星穹,為天下而戰,終斬人族大逆而歸。可喜可賀!那角蕪山上香火正盛,怎麼沒有多將養幾日?」
「富貴不還鄉,如錦衣夜行。某剃度於此,以此為家,大勝星海當歸也——」永恆禪師環視左右:「一段時間沒有回來,咱家怎麼關了山門?」
永德笑道:「天下大爭,俗事擾擾。老衲沒有定風波的本事,只能關起門來求清靜。」
「清靜是不能靠關門求得的!」永恆禪師自如地往前走,僧眾如海,為他分流:「身如飄萍,漣漪也是洪流。舉則無上,分明天下清靜!」
他有一種『堂皇如此』的氣質,好像做什麼都順理成章。好像他本就屬於這裡,他可以決定這裡的一切。
當你擁有裁決命運的能力,就沒有什麼應不應當。
偌大的須彌山,僧眾數十萬,「附山而耕、以禾為檀」的百姓計以千萬。此刻立于田壟,佇於山廟,行於林間……皆垂首頌「彌勒」!
其時也,天降德光,結為梵花。地涌龍氣,結為慧果。
真箇是人間淨土,未來禪境。
永恆禪師攜星海大勝之勢,隻身入山門,拿下須彌山的權柄。一眾僧修、護法、金剛、乃至菩薩,無有抗聲。
身為彌勒侍者的永德山主,此時此刻只能禮敬,其非彌勒,是奉彌勒者。其餘僧眾,更是別無選擇。
天風浩蕩,拂開雲海。
已經顯形的須彌山外,人山人海人氣沸騰。惡獠覆面的大楚安國公伍照昌,已經帶著他所執掌的天下強軍【惡面】,駐營立旗。
一個個氣血熾烈的戰士,一張張獰惡的鐵面……乍看來,真像是傳說中的末法時代,群魔圍山。
偏偏惡煞之上,又懸舉極盡華麗的【章華台】!
古老的星巫長袍,包裹著表情嚴肅的諸葛祚。古老星穹驟得自由的星光,在他的牽引下,傾流如瀑。
那湧入須彌山境的龍氣,正來自於大楚皇室的托舉。
而整個楚地範圍,祥雲朵朵升舉,都匯成了雲海。每一朵祥雲之上,都立著一尊楚廷所敕的鬼神……皆向須彌山而拜。
諸神拜彌勒,共啟未來!
天空中有一道散發著不朽德光的金橋,起於角蕪山,落於須彌山,橫跨楚境。
昔日左囂衰落後,稱名為「楚境最強」的宋菩提,金衣獵獵,掛刀踏上金橋。
如今已不復其稱,她反倒容光煥發,氣機活潑,如龍虎抱丹,似破曉時分的無盡海……日之將出。
所謂「左囂衰退,項龍驤身死,楚境仍有宋菩提」,是榮譽也是枷鎖。
她作為外姓將「現世以降第一殺伐術」的鬥戰七式,推向一個新的巔峰,天資悟性當然是世間絕頂。但肩扛斗氏,刀囿其中,不免窠臼難逃。
許多年來名稱絕世,其實刀差一線。
直至斗昭橫空出世,將她身上的重擔接下,才說「人生至此方從容」!
此刻她行於金橋,如閒庭勝步,身上殺機不顯,而刀勢無所不在。角蕪山上所積累的禪因梵果,都通過不朽不磨的彼岸金橋,倒灌須彌山。
永恆禪師大步往前,一路梵花。
冕服解於角蕪山,身上只剩一件白綢的裡衣,承接億兆楚人對於未來的期許……獵獵似有山河顯。
他行在須彌山至關緊要的「未來大殿」里,在這空空蕩蕩又無盡廣闊的「未來」中,向那尊供台上捧腹大笑的佛陀尊像走去。
他不在世自在王佛廟落座,因為他要坐到這裡。
舉諸天之無上,占一世之未來!
……
……
這是一場綿延的流星雨。
因為持續太久,給人的錯覺,像是它們不曾「流動」。
雷雲也還在翻滾,絕巔的斗台上,宋淮臉上沒有表情。
或許他也有過很多情緒翻湧,比這雷暴還要激烈的時候,但在漫長的時光里,它們都逐漸的消解了……就像沉陷在天道深海里的那些石頭。
「有時候我真羨慕你……季祚。你一直都這麼鮮活。」宋淮說著羨慕的話,聲音卻像一隻平直的尺。
「我卻到今天才嗅到你的死人味。」季祚的眼中電光閃爍:「為什麼?」
「原因有很多。」宋淮說:「你是問我為什麼能夠瞞過你,還是問,我為什麼是昭王?」
「你能瞞過我,是因為我的信任。當你從陰溝里爬出來,我不需要知道你是怎麼藏進去的……」季祚抬起右手,五指微張:「殺掉就好了。」
「確實是季祚會有的回答。」宋淮的眸光在旒珠隙里有幾分幽微:「我們離東海越來越遠了。」
從今天起,蓬萊島就不能再懸停東海。
這是齊人開出來的條件,也是季祚所做的選擇。
「蓬萊不因東海而存在,東海曾因蓬萊而安寧。離開這裡,我們還是蓬萊。」季祚道:「離開蓬萊,你不再是你。」
宋淮是蓬萊島的東天師,景國的擎天玉柱,現世東天門最名正言順的鎮守者……論榮譽、論地位、論權柄,在現世幾乎已經到頂。
一旦揭下蓬萊這層皮,所謂的平等國首領「昭王」,不過是個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是啊,我並未帶給蓬萊榮譽,是蓬萊帶給我光耀。」宋淮抬起手來,仿佛托天,托著這一生所承載的榮光:「但古老的陳章,真還能讓你激昂嗎?曾經人族的開拓者,現在也不過是一座泥古的山。東天師不能改變它,你這個大掌教也不能——這是我成為昭王的原因。」
對應著他的五指,天穹裂開五隙!
仿佛永不止歇的流星雨,都在視覺上被截斷。
比月光更熾烈,比日光更皎白的天光,轟隆隆地湧來。
像是天堤按缺,於是天海傾瀑。
自盪魔天君劍推七恨之後,天道海洋再一次被人撼動!
天瀑之下,宋淮獨在。
他並不是引天道之力進攻,而是第一時間用天道力量洗刷自我——
但見這尊偉岸道軀,仿佛產生畸變。
天光洗過之後,道軀上的每一個毛孔,都浮凸起密集的疙瘩。每一個鼓起來的疙瘩里,都閃耀著纖如牛毫的電光。
噼里啪啦一時炸聲不絕。
季祚的塵雷,已經抵達「至微」之境,幾近於源海的「一」,連同為登聖者的宋淮,都在不知不覺中,被塵雷覆身。
若非他及時以天海洗身,提前將這些塵雷引爆,一旦這「至微純一靈寂雷」沿著毛孔侵入道軀內部,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雖然炸得道軀一片紅疹,終究是皮肉之傷,未損根本。
「末代暘帝殺金秋名,失信於天下。又強征大族積累,留怨於世家。內不安諸姓,外結恨列國。海族暗中籌謀,中央逢恨落子……如此種種,才有盛極而衰,一夕失國。」
季祚指殺未竟,肅視天海:「只是沒有想到,這頂本該隨舊暘一起朽壞的帝冠,竟落在你手上,還被煉成了天道冠冕。」
說起來暘國的覆滅,蓬萊島也是有所貢獻的。宋淮正是憑著這件事情里的貢獻,坐穩了天師之位。
暘國的皇室血脈,要追溯到遠古八賢之一的姞厭倏,這位偉大存在開創了獨屬於人族的封印術,亦發展了馭獸術,算是今天馭獸仙術的源流……迄今齊國的馭獸坊,還供奉著青帝的靈像。
煉出長河九鎮的烈山人皇,也自陳在封鎮一道受益於青帝。
而在更古老的時代,青帝曾經嘗試過封鎮天海!
等到姞燕秋立國的時代,為了阻止姬玉夙的兵鋒,暘國也一度嘗試從天海借力。
早該想到的……
在盪魔天君劍誅神俠那一戰里顯形的天道冠冕,早該有如此清晰的指向。
只是作為蓬萊掌教,本能地不願意去想。
中央天子剜一真之瘡,一度風雨飄搖。玉京山有宗德禎之禍,險些道權旁落。蓬萊島又要為這位天師的罪業,付出怎樣的代價?
「古今天人之法,自盪魔天君之後,廣傳天下。」宋淮平靜地說道:「永淪天道而自救者,大約只有吳齋雪、盪魔天君、澹臺文殊。前兩者都借用了魔的力量,後者是生而為曳落,天生天人,兼佛儒之長,躍超脫而得自我。」
他以天瀑環身,洗去人間一切塵,以逃避季祚的殺法:「我另行一路,以此入天道,借舟渡河。冠冕為石舟,而我非石人也。」
聽起來像是獼知本的人皮渡舟,但原理又不同。獼知本是天海操舟之客,宋淮是天道弄權之人。
「哦,差點忘了還有一個天妃。她維繫自我的方式是紅塵線,姜無咎活著的時候,用國勢牽住她。姜無咎死後,她遁入隔世畫中。她因紅塵而自我,也因紅塵不得躍升。姜無咎的死,反倒為她前路證空——」
宋淮感受著天道的波瀾:「現在,她就要邁出永恆的那一步。」
在站隊元央之後,他的身份在景國內部就已經徹底明確。
樓君蘭的懷疑是潤物無聲的開始,姬鳳洲和閭丘文月慣用這樣的手段,常常自微而著,於青萍之末,掀起席捲現世的風暴——他不可能像宗德禎一樣,成為溫水裡的青蛙,要被煮死才驚覺。
他的反抗如此激烈,旗幟鮮明地站隊,就是為了打亂這對君臣的布局。
而姬鳳洲輕輕一推,把他推成齊人必須面對的天雷。
齊國也有自己的算計,大張旗鼓地兵圍蓬萊島,卻是為了等蓬萊道主放手,迎回凝固在茶歇時段里的軍神和天妃。
那位大齊新帝,暫未見得什麼開創性的功業,但非常擅長學習和借勢,也很尊重前人的設計。迄今為止先朝留下的所有遺產,他都消化得堪稱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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