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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4章 長生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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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一滴淚。

在燦耀星海,人去神空後,一滴晶瑩的淚珠懸墜,像是虛實共存的夢。

起先長生君以為,那是姜夢熊轉身留下的淚。

雖是征戰無數、殺生逾百萬的大齊軍神,亦不免為那雄魁一世的霸天子,留下時代的嘆惋。

後來他覺得,這滴淚或許是自己的。

他的求不得,恨未平,雄心壯志,乾坤孤擲……都在永恆者的茶歇時靜止,也在茶歇後停歇。

當然同樣靜懸在星穹的這些強者,也都承載了無數的期望,自負廣闊的人生——也都險些成為隨葬不朽者的餘燼。

他應該別無所言,他應當都認。

可如履薄冰的這一生,騰挪輾轉的這一切,究竟算什麼呢?

「我乃……南斗之主,六殿上尊,南極長生帝君!」

戴著星帝冠冕的長生君,在群星之上狂笑,笑得冕服皺褶,笑得十二旒都搖盪,笑得分不清那飛碎的是旒珠,還是淚珠。

冠冕已歪,鬢髮已亂。他大張雙手,擁抱近在咫尺、終究遙不可及的那一切:「上承星統,下舉壽修,全古今之夢,合南斗眾生……我為永恆星帝!」

無盡星海隨著他驟起波瀾,流動星輝將帶來多少人間美夢。

但天權王座上的永恆禪師,拄劍而垂視:「壽萬載亦狺狺如小兒輩!人生中失去的一切,難道能用口齒奪回?」

「你的『帝』字早就被我削掉了,強加的『永恆』是我禪號——」

他扶著劍柄的一隻手抬起來,輕慢地指著對方:「現在這個『星』字……我也要拿掉。」

長生君看向無染臥山,看向渡世彌因,看向緣空師太……他看向的一切都只有背影,都沒有回頭。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一場大戰結束後,只有他無路可走。

留給他的是星穹——曾經是他日夜翹首的希望之地,如今是將他埋葬的絕望墳場。

他當然知道他只是被利用。妖魔四族把他當成一種能夠短暫挽回局勢的戰爭兵器,用他的星帝道途,抹掉人族的星占優勢,在他完成既定目標後,並不會真正在乎他的生死。

他當然知道背叛自身的種族,永遠不可以被原諒,即便異族是最終的勝利者,他也不會得到尊重。

可利用是相互的,在無望的人生里,這是唯一一種指望。

現世人族已經沒有哪家會給他開價了。

在異族這裡他還有利用價值,他就要憑這份價值換一個機會——

哪怕這機會在刀尖之上。

虎口拔牙,無非行險。懸崖奪金,乃以壽求。

若能永證,則為永遠。

他可以用不朽的生命來填補遺憾!

真的有太多的遺憾……遺憾啊。

生來光耀身,求得輝煌名。少小縱青雀,颯颯稱絕巔。南斗注生有帝號,星海回身一場空!

他想到一個稚子對星空的好奇,一位天驕遨遊星海的浪漫,仿佛看到師父殷切的期待,又回憶起那個披件破衣來堵門借錢的爛賭鬼……

想到太多,失去太多!

小世界出身、一劍開天的陸霜河,劍釵橫鬢、「算不遺」的任秋離,秉正傳統、「符於昭范」的司命真人……

本來一無所有嗎?還是你沒有守住那一切。

「諸天萬界不過一潭死水,世間諸事乃春草浮萍。」

長生君提劍在手,指著對面的世自在王佛:「熊稷——這個『星』字,你真的那麼想要嗎?」

錯押了夏國,錯信了羅剎,失去了南斗,又輸掉了星空!

他咬著牙,齒隙溢出的都是恨。

永恆禪師懶得說話,只將那輕慢的手指往下一放——這翻雲覆雨手,徹底地籠罩了長生君。

星穹大自在手印!

在其上,一隻無垠巨手,如入歷史長河,掬起時之沙,將懾於二者的群星都撈在掌中。

在其下,五指已經迎面,猶如指籠,按向了長生君的面門。

一位絕巔修士放於星海無限的氣機,就此被封絕。

兩人之間所有的星光,在這一刻重定歸屬。

長生君善遁名。斬殺【無名者】之後的收穫,令永恆禪師有奪名之法,絕其前路。

來自諸天聯軍的六大星君——現在只剩五位——本就是竭壽而托舉,為神霄一搏。現在黃粱夢醒,神霄已有勝負,他們尚且被綁在星辰上,但已無心爭鬥。

長生君就算想做最後一躍,也失去了堅實的台階。

可與之相對的永恆禪師,卻勢愈高拔。

時光在乞活如是缽內靜佇。

可缽外的時光畢竟推動了結果……長生君浮生碎夢,而他已完成了布局。

沒有比這更好的結果了。

東國最可怕的對手已經駕崩,那位阿彌陀佛也被斬盡了無量壽,斬佛的那一位還放手彌勒!

曾經他西出阻於河谷,東顧懾於齊君,北望更是路不前。

先祖唯南不臣的輝煌,導致天下相忌。先祖義結天下的灑脫,也叫大楚生來重疾。內憂外患,使他帝業難圓。

如今秦景交鋒於西境,元央裂中央於大理。阿彌陀佛已經成就,則世自在王佛也水到渠成。

尤其這是一個阿彌陀佛已經寂滅的時代——祂留下了台階,卻放開了掣肘。

就像此刻的星海空空,等他來登臨。

他掌扼星空,也天傾南斗。

但見天權王座之後,星神並起,佛光普照,一時梵音陣陣,或曰「吾王!」,或言「我佛!」……儼然要在星海化出自在淨土,奉舉那無上尊佛。

長生君捨棄一切所催熟的星帝道果,當來供此禪。

所謂的數萬載南斗光耀,到最後,不過一聲「拿來!」

今據南斗群星,亦如楚食南斗殿。

嘭!嘭!嘭——

星隕作脆聲。

僅剩的五位星君,已隨星辰坍塌而湮滅,連聲遺言都沒有。

長生君一墜再墜,竟然墜落永恆禪師的佛掌中。

而他大笑:「貪嗔痴,愛憎求,君以此興,必以此覆!你要的星辰——我都給你!」

他不掙扎,不求道,只求這近身的時刻。

這時候的他太狼狽了,鬢亂冠斜步踉蹌,在熊稷的掌中如飛蟲……卻猛然一拔身,龐然的星帝虛像橫亘宇宙!此身堪破佛手,而後斬劍——

大笑的時候道軀已然崩潰,劍出的時候星穹見裂!

他為星帝道途所捕獲的星光,都作驚雀各飛散。

他為超脫所做的積累,至此為復仇的劍光。

熊稷要吞下他的道果,便也要承載他的余恨。

幾萬年的星帝傳承,懾於自在佛之王座。從熊稷當年第一次對他動手,拔劍削去帝號,直至如今……南斗不曾脫樊籠。

為其驅使殺【無名】,叛逃天外又被奪道果。

他已無所有,只求紓此恨。要讓熊稷也一場空!

這絕對是長生君一生中最強的劍,在這永恆茶歇的餘味里,他終於對熊稷出手。

從前每回都低頭。

這橫身一劍,即是萬載以來,人間最為璀璨的星雨。

那尊只見威嚴、不見慈悲的王佛尊像,在橫掠的星雨之中,也有幾分隱約。

王座上的永恆禪師卻垂眸:「也許你誤會了。」

「我可以摘你的道果,但不代表我真就多麼需要它……我之自在王佛,何須星辰為憑?若我非它不可,當初你走不出南斗秘境。」

「特地拿掉這個『星』字,是為『你無』,而非『我有』。」

「當初饒你一命,固有前約,也放虎歸山,畢竟遺禍人間,路失星穹——楚人當責不避,我有義務為人族誅此賊逆!」

他哂然!長身而起,將天權王座留在這廣袤的星空,將漫天星光都放手。

他什麼都留下了。

但甚至沒有留給長生君一個輕蔑的眼神。

只有那輕輕飄揚的……繡有梵文的燦金冕服,在飄散的星沙中,模糊而漸遠。

只是個背影。

這寂寞的一幕,留在稚童仰望星空的好奇里,映在星帝躍然眾生的俯視里,也停在長生君風化的眼眸中。

最後這雙眼睛也變成了星星。

終於把星辰還給宇宙。

……

……

轟隆的雷聲過後,是一場璀璨的星雨。

夏日的蟬聲,帶著潮濕的新鮮。

謝君孟揮了揮手,將東王谷的毒陣都按停。

面對謝容的揶揄,只說了一聲「稍等」的重玄勝,靜賞了許久的蟬鳴,在此刻才做正式的回應:「在本侯看來,這並不是齊國的麻煩。」

掠空的星雨,自然為他佐證。

這比任何言語都更有說服力。

欲走又駐足的謝容,有些情緒難掩的驚嘆:「難道這也在你們算中?」

「不要太過依賴所謂的智慧,思考不過是有限信息的總結——」重玄勝輕描淡寫:「不存在什麼算無遺策,我們只是做全部的準備,尊重所有的選擇。」

謀算超脫的其中一法,就是「窮舉法」。當然,只有超脫的眼界,能見「事之窮」。

不然所謂的窮舉,最後往往也被「超乎想像」。

謝容細細咂摸著其中滋味,終是搖了搖頭:「我開始遺憾我沒有早些走。」

蹇子都一時沒能理解這對話,但仰望星空,也知當下發生了怎樣的劇變——在關乎神霄戰爭的歷史裡,星穹之隔必然是重要的一課。現在兩位對弈的超脫者,已經散了棋局,結束茶歇。現世的格局,或將從此改變。

他自是不知還該不該抗爭,可瞥見愈顯巍峨的博望侯,心中實在提不起戰心。

東王公一直都沒有再說話,就愴然的站在那裡,似乎已經認了。

而謝君孟已經開始進入齊人的角色。

「不朽者茶歇之時,長生君還在躍升無上,永恆禪師強勢奪他道果,是天虞攔路才暫止——」他很是擔心地問:「現在乞活如是缽已經掀開,諸天早就敗局,長生君再也沒有機會。永恆禪師會不會食星而壽,就此躍然諸天,登成不朽?」

既為齊人,六合路上群雄都是對手。他好不容易帶著東王谷做出選擇,並不願意看到楚國又進一步。

當然,他也需要讓君侯看到他的這種不願意。為齊怨楚,自是忠齊之人。

「古老星穹雖然茶歇人走,倘若他真要統治群星以躍無上,所有人都會反對他。」

「此時的供台,不過彼時的砧板。」

東王谷外,重玄勝的大椅被抬得很高,他平靜地回答謝君孟,眼睛卻一直看著謝容:「熊稷是一個有偉大成就的君王,不會犯這樣輕率的錯誤。」

在這場璀璨的星雨下,戰場也變得瑰麗。

雪白的獨角異獸「負山」,在他身邊慢慢地進食。靈石、漿果浮沉在米酒里,還混著羊排和豬頭肉。

「負山」所牽拽的「戎沖」樓車,如一座移動的城堡。

樓車上有一座隨軍的觀星台。欽天監監正阮舟,正仰望星空,沐浴這場久違的星雨。

已經三年之久,沒有看到真正的星星。

閃耀在夜空的,都是各方勢力假捏的星辰。它們最多只能照耀一世,無法映照諸天。

曾帶著她一顆顆指認星辰的人已經不在了,牙牙之語,終是耳邊餘音。她細數星辰,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更認真。

驟得自由的群星一開始並無秩序,像個頑童放飛了紙籠里的流螢。

觀星樓、望海台、方天行舟、七十二島天星塔……

自南夏至東海,齊國勢力範圍內所有的星占布置都被啟用,這亦是故人留下的「舟」。

今渡星海何其易也!

她使勁地仰著頭,仔細梳理著所有,平息星海波濤,接引星光洪流。讓這失序的一切,按照齊人的秩序走……引水入渠,灌溉星田。

谷口的謝容表情異樣:「博望侯所說的偉大成就,是指他討伐超脫【無名者】,清治隕仙林……還是落子臨淄,間接導致了你們聖文皇帝的崩殂?」

重玄勝並不避諱:「對楚國來說,這兩者同樣重要。」

謝容『哦』了一聲:「言此大不敬,我以為博望侯會生氣呢。」

「勝敗常事,生死常有,算什麼大不敬?」重玄勝語氣平靜:「這些無趣的撩撥就省一省。」

「哈哈哈!」謝容笑道:「萬一你們的皇帝介意呢?在很多時候,皇帝是一種不得不介意的生物。」

重玄勝波瀾不驚:「書上的故事看多了,想當然耳!今上治國以寬,器量恢弘,哪裡在意這些——設使聖文皇帝仍在,他也能理解。」

「該當煮酒。」謝容撫掌道:「在這裡聽臨淄第一聰明人,品論古今君王,如何不是一件美事!要不再聊聊姬鳳洲?」

「真正的君王無須歷史評議,走過的道路自然成為歷史,創造的歷史本身就是冠冕——」重玄勝一直都看著他,此刻眼神尤其深沉:「聰明人不是一個好評價,但既然你說到了,我們就來聊聊你吧。」

謝容無可無不可:「從哪裡開始聊起?」

重玄勝道:「就聊麻煩。」

謝容笑了:「東海驚雷終有靜止。君侯能如此閒適地欣賞這場星雨,還有什麼麻煩?」

重玄勝也跟著笑:「本侯是說……你的麻煩。」

「哦?」謝容輕輕地一撣衣袖,又揚起頭:「也許你們早就做好了準備。但相對於齊國正要做的大事,你們還能分出多少精力給我?」

他笑道:「實在地說,我不理解你為什麼選在此時來招惹我。我也有些……不服氣。」

「誠如一開始所說,這裡只是走個過場。」重玄勝毫不遮掩:「走齊國的過場……但卻是本侯自撰的良方。」

「假公濟私啊!」謝容語氣里有幾分故意的驚。

此行若不為齊,那還……更嚴重了。

「是在完成公差之餘,順帶手的做點私事。」重玄勝和善地強調:「我們陛下都是默許的,不勞您操心。」

謝容注視著他:「恐君侯不知藥理,這良方治不得病。」

「你可以賭。」重玄勝施施然:「但本侯想,你不會樂意看到賭輸的結果。你藏了這麼多年,要爭求的,是比你生命還要珍貴的東西。就算你不在乎自己,難道捨得用它下注?」

謝容深深地看著他:「你都知道什麼?」

重玄勝微笑:「有限信息的總結。」

「譬如蘇綺雲、小魚、納蘭隆之、謝容、余季同……還有蒲順庵。」

蘇綺雲和小魚出現在森海源界;納蘭隆之則是偷天府的當代「行走」,在迷界和雪原都出現過;謝容真正讓人懷疑的地方,也就是觀河台上那一場針灸;余季同是小說《紅泥記》的作者,也是小說真聖虞周的學生;而蒲順庵……傅歡書中曾見。

一切偷天府在人間的留痕,在準備了十三年的重玄勝眼中,都如反掌觀紋。

這一個個名字,叫謝容當場沉默。

而重玄勝又道:「其實你是誰,你想做什麼,本侯並不在意。古往今來,流不盡的英雄血,殺不完的好漢!個個都說自己有理想。」

「唯獨是一點——」

「在道歷三九三三年的黃河之會,你偷走了很重要的東西,幫了燕春回一個大忙,給我的朋友造成了巨大的麻煩。我的朋友心胸不是很寬廣……我就直說了罷——你打算怎麼補償?」

謝容下意識看了一眼邊荒的方向,苦笑著搖了搖頭:「那你的朋友覺得,什麼樣的補償合適?」

「欸……不是我的朋友覺得,是我們覺得。欠債的總該自己主動,你說對嗎?」

此次討伐東王谷,到了這一步,可以說已經大獲成功,重玄勝滿意地袖手:「我有一個朋友……的朋友,最近在寫小說。但他以前是研究歷史的,你懂的,文字太乾澀,不容易調動讀者情緒,很難暢銷。」

他瞧著謝容的眼睛:「想請你——稍作潤色。」

謝容的眼皮跳了跳:「你朋友的朋友是不是鍾玄胤?這本小說不會叫《盪魔演義》吧?」

「你看。」重玄勝雙手一攤,顧左右而贊聲:「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心。」

「你比我想像的還要了解我。」謝容嘆了一聲,頗顯無奈:「就觀河台上一場戲,我就失去了所有的秘密嗎?」

「也許是因為,本侯得到的信息……其實不那麼有限。」重玄勝微笑著:「你沉浸在自己的劇情里,對這個時代缺少本質的認知,並不明白何為天下霸國。小說和現實之間,間隔著名為『理解』的距離。」

「你那個心胸不是很寬廣的朋友,應該沒有你這麼不寬廣吧?」謝容有氣無力地看著他,一句『不要太過依賴你的智慧』,叫這胖子點了又點。

他問:「這件事情應該不會再有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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