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1章 幻想成真(1/2)
祝由站定在那裡,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忽然問道:「當我看著金焰的時候,你以為我在看什麼?」
「山海?人間?」
「還是我那正在成形的……所謂『現在』之敵?」
太陽宮裡恍惚的顏生,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感覺——祝由的這個問題,好像不止是問凰唯真,也不止是對自己問。
但祂還在問誰呢?
他盡力地往前看,只看到占據了宮門的祝由的背影、遠處正在退潮的金焰,金焰中撲出的異獸,以及那無法被遮掩的山海道主……
凰唯真翩衣而來。
祂不困惑,也不思索,只將手中的那捲殘袍舉起,如同舉起了一個偉大帝國的餘暉。祂輕聲呵然:「你在看什麼,以誰為敵……與我何干?現在你要面對的是我凰唯真——是你要了解我!」
祂所高舉的殘袍,發出曾有的舊聲——「『輿鬼』行天,入我太陽宮!」
宋淮生前向永恆衝刺的那一聲!
當時在他躍升的關鍵時刻,「輿鬼」被吳齋雪取走,鬼道竟成空,才叫他踟躇不前。此刻這些鬼道的力量,都落在凰唯真手中。
宋淮之天道歸蓬萊,宋淮之鬼道……落山海。
各有靈性的山海異獸,已經圍住了太陽宮,龍吟虎嘯,鳳唱鶴鳴。獸潮先於焰潮為籬牆,山海境裡,它們也都經歷各自的長旅,延伸出自己的道。
這些「道」,便都成了凰唯真眼中的長索,成為捆住傳說的繩。
此時的現世,雲海翻滾,隕仙林里,忽有百經頌聲!
自【無名者】伏誅於此,百經奪門,整個現世都迎來了百家復興,「近水樓台」的泱泱楚地,更是文教大興。
諸聖的學問,再一次被人們撿起。諸聖的智慧,仍於時光中生輝。
便在這此起彼伏的頌聲里,早先為斗昭所獨鎮的阿鼻鬼窟傳來異動——雖天鬼群出,被天驍刀斬碎不知凡幾,卻有洶洶鬼霧,如龍出淵。
鬼霧沖天如煙柱!鬼凰練虹霧中啼。
又輿鬼行天星海黯,人間伏雨如玄珠。
自這個世界有記載以來,只落過一次黑色的雨——那一次是祝由死後為鬼,開闢了鬼道。
今復見也。
這是鬼道又一次超脫層次的力量彰顯,為山海道主所把握。
已知祝由為鬼祖,凰唯真仍要同祂斗鬼道!
貫穿道歷一三二一年和道歷三九四六年。戰場在太陽宮,在鬼宿,在閽陽山舊址……今日的阿鼻鬼窟!
「真是……」祝由平靜地站在那裡,抬起手上的枷:「勇氣可嘉!」
咔—咔~
「嘉」字未落已釋枷。
身上的「道索」都被證否。
真實與虛幻的碎片,在祂身周炸開,飛向四面八方。
囚困祂的太陽宮,一時又虛幻,一時還存在。一時斷壁殘垣,一時威嚴肅穆如新建。
圍住太陽宮的山海獸潮,亦無限地退涌。
在現世許多個角落,鬼氣糾纏著沖天而起……而後裂分陰陽,顯化龍虎,爭鬥不休。
人間如鬼世。
陰風不止,寒沁人骨。
自鬼道開創以來,從未有如此聲勢,也從未有過這等層次的鬼道交鋒。天下鬼修,莫不沐氣而起。
唯獨是「戰鬼」之軀的斗昭,身如驕焰,鬼氣近而似雪化。
他肅而提刀,放開了零星幾隻四散而逃的天鬼,金色的眼睛抬起來……看向了太陽!
下一刻,無盡日光為刀光,潑向茫茫大地,欲殺鬼氣如消雪。
他的刀雖強,終究無法動搖超脫,杯水車薪難為繼,無法阻止現世的失衡,鬼世的降臨。
但在他身後,翻出了楚帝的遮天手。將蔽日的鬼雲,撕開巨大的空洞。
霸國天子,履責人間。
而後長河上空,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應召而出,方天一印——
整個現世,像是被揭下了一件黑色的外衣。
這場鬼道大爭,終於從現世剝離,落到了無盡空處,依附於現世,如一個不斷變幻的漆黑泡影,儼然將演化為一個全新的世界。
不演鬼窟,免擾燧人。不落幽冥,恐驚地藏。
某種程度上,凰唯真以其對鬼道的掌控,分割了祝由身上鬼的部分……雙方斗鬼道於世外。
太陽宮裡,就在鬼道大爭被剝離的瞬間。扯下身上虛實枷鎖的祝由,抬掌如刀——
「豈有不勞而獲,不罪而得?」
「何曾感受過我的煎熬呢?便要掠奪我的鬼道!呵!」
掌刀落下,歲月翻篇。
凰唯真明明身在太陽宮,向古往今來最強的祝由發起挑戰。可這一刻祂也身在阿鼻鬼窟,在曾經的閽陽山!
祂的雙手被捆起,整個人被吊縛在空中,懸於阿鼻鬼窟正中,如一個正在受刑的人。
洶洶鬼氣從祂身邊奔流沖天,如同喧囂的人潮,歡欣於斬首的趣事。
祂確實在受刑。
祝由一刀斬下,便已嫁接了因果,把當年遠古人皇燧人氏對祂的斬刑,嫁接到了今日分割鬼道的凰唯真身上。
當年殺死開道氏的刑刀,今亦斬向凰唯真。
欲得其果,亦受其罪。
這是完完整整的,初代人皇燧人氏的一記刀斬。
在顏生駭然的眼神里,太陽宮裡所有的凰唯真……齊齊飛首!
風流絕代的山海道主,成了一地的無頭身。
一霎刀山,一霎火海,一霎油鍋……十八般泥犁地獄,翻煎著這些失頭的道軀,徹底抹掉不朽的痕跡。
很快宮內宮外都空空,山海異獸也都碎為泡影,仿佛那位山海道主,不曾來過。
恐怖的力量!
顏生在這一刻,才真正能夠明白,歷史上那些璀璨一時的先賢,為何都留下了對魔祖的恐懼。
他無法想像超脫,可更不能想像祝由。
這樣的存在,究竟要如何戰勝?
他的視野恍惚,仿佛已經出現錯覺,竟在這太陽宮裡,看到了蝴蝶?
不,那不是蝴蝶,只是一片翩飛的衣角。
有一道熟悉的人影,穿過真實與虛幻的碎片潮汐,再一次走向太陽宮。
赫然又見凰唯真!
祂從容走來,就如祂第一次赴筵。
刀山火海,竟都靜了,所謂的地獄景象,於祂竟然如此虛妄。
祝由「……啊」了一聲,這聲音里多少有了點情緒的波紋。
「你還不明白嗎?」凰唯真側過眸光,看著那在太陽宮外不斷演化的地獄——其對於不朽的磨滅,竟然毫無作用。
「我之所以從幻想中歸來,不是因為人們無法抹去我的痕跡,是因為這個世界需要凰唯真。」
祂說:「阻止我有很多種辦法,但呼喚我的聲音不會停下。」
祂理所當然地說這個世界需要祂。
「為天下演法」是他第一次平等的嘗試,並不是強行把所有人按在同一個位置,而是給所有人相同的機會。
演法閣被世家大族所壟斷,祂才把目光看向平等國。才有曾經的「暗通款曲」,後來的精誠合作。
元央理國是祂的理想田,越國是祂的梧桐枝。
南域是祂的福地,天下都是祂的澤土!
並不是祂的布局落子多麼無敵。
而是祂追求平等的路,走在萬萬人心中。
無數的人懷念祂。
而祂在懷念中永生,不死不滅。
祝由輕輕地揮了揮手,似是揮去了歷史上燧人氏的刑刀,把那份痛楚都推遠。
祂終於有了一個清晰地看向凰唯真的姿態,慢慢地道:「所以,這就是你對抗我的憑藉嗎?」
「殺千萬人何難?殺萬萬人何難?殺絕人族何難?」
「只要天下皆魔,自然無人懷念。」
「你的不死不滅,於我亦不言真。」
既說祝由為魔祖,這一刻祂真正作魔的宣稱。
祂一眼就看到了凰唯真這不滅之身的關鍵。但哪怕是遠古天庭極盛的時代,人族多少也有奴僕的價值,沒有哪個有足夠份量的存在,站出來說一句「殺絕人族」!
凰唯真不以為意地道:「這像是一封恐嚇信。但你知道嗎?最大的恐懼來於未知,恐嚇信在署名的那一刻,就失去了恐嚇的意義。」
祝由的聲音裡帶著笑:「你想說你已經了解我,就如你確名公孫息。」
凰唯真漫步而前:「一直以來都有一個傳說——說是八大魔身相合,八大魔功齊聚,魔祖就會歸來。」
祂的聲音悠然:「你為何未有如約啊?」
不同於「眾里尋他」的吳齋雪,和堅定走向未來的吳病已,凰唯真沒有那麼苦大仇深,哪怕經歷了一次刑刀斬首,仍然悠然自我,寫意從容。
就連跟祝由對話,也帶著一種踏青偶逢的漫不經心:「今魔未死盡,亦未盡聚,你就這麼被吳齋雪趕出來……是否有失體面?」
「從生到死,命運不止經過一條河谷。況乎永生!」祝由嗤了一聲,似是笑了:「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只能那樣歸來。我也……從來沒有離開。」
此句石破天驚。
祂一直在歷史,在現在,在未來,或許就在身邊。與時光同行,與時俱進!
從未離開,又何談歸來?
凰唯真撫掌而贊:「八大魔功只是你與時俱進的手段,八大魔身是你備用的軀殼。吳齋雪跳出了你安排的命運,卻也讓你更為強大。」
「你理解了一些,但還不夠理解。你已經很強大,但還不夠強大。事實上你並不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力量,你對這一切的定義都顯得草率。」祝由始終平靜:「吳齋雪強壯的是魔祖,而我是祝由。」
「是。」凰唯真道:「魔只是你的一段人生經歷,是你的截面之一。」
祂又道:「魔祖歸來的傳說,一直都有,但它真正愈演愈烈,其實是在道歷新啟之後……得益於有心人對恐懼的操縱。」
祝由看了祂一眼,語氣莫名:「那也真是多虧了你,有心人來尋有心人。」
更準確地說,祝由看向的,是凰唯真手中的那本書。
舊暘的帝袍,不知何時翻為典籍。
那是一部厚重的劇作,獸骨所制的封面,說明它是一部草原上的「獸面戲」。
戲的名字,叫《赤煞虎別白玫狐》。
它講述至死不渝的愛情,代表一種永恆的等待。
凰唯真拿著這本劇作,用手拍了拍,萬分感慨:「赫連弘真是一個了不起的人!」
目前史學界已經公認——《赤煞虎別白玫狐》的劇目,同虞周寫下但消失的那本小說,存在某種隱秘的聯繫。
而這部據說取材於牧桓帝故事的戲劇,之所以能在草原流傳,當然少不了牧國皇室的默許……甚至推動。
赫連云云是登帝方知,永證不朽的赫連山海,更是可以在青穹天國從容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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