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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4章 縛以四時,斬以最初(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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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自在王佛廟,金身底座旁,梵師覺正酣睡。

背著書箱,身著長衫,食指勾著一管細毫的蒲順庵,慢慢地走了過來。

他半蹲在睡姿如佛的和尚旁邊,側耳傾聽和尚的夢境。

那是一個光明如琉璃的夢——

小山,破廟,漏風的窗,關不上的門,三碗清水,一盆饅頭,三個坐在一起啃饅頭的光頭。

一個黃面滄桑,愁眉苦臉,一點一點地撕著饅頭屑,像是往嘴裡丟烙鐵。

一個眉眼安寧,小口小口地咬著,平靜咽下。

一個眼神清澈,吃得喜笑顏開。

寫盡了人間故事的蒲順庵,也不由嘴角帶笑。索性在佛階坐下,附在梵師覺耳邊,輕聲地問:「善男子……可願成佛嗎?」

梵師覺呼吸勻稱,臉上泛著安然的笑意。

三寶山很近,靈山很遠。

空門很破,破門守著他的家。

他哪裡也不想去。

如此靈性天真的和尚,正以睡夢羅漢的姿態,於夢中修行。十四載大夢後,或真能功行圓滿。

只是等不得。

蒲順庵想了想:「苦海難渡,魔焰滔天,小師兄可願助淨深一臂之力?」

「我佛慈悲——我就是佛!」酣睡的梵師覺猛然坐起,雙掌合十,寶相莊嚴!

他的眼睛還沒有睜開,可身上已然放出禪光。

他還在黃粱禪夢裡沒有醒來,可他的本能已經做出決定。

楚國苦心收集的農聖許辛當年手植的黃粱,一半讓左囂求知歷史,了解末劫……一半都進了梵師覺肚中,以參睡夢羅漢禪。

相較於凰唯真,當今楚皇還是更信任他的獄友國師,算得上不遺餘力地托舉,希望有朝一日,能看到一尊真正站在楚國身後的永恆。

「他已應了。」蒲順庵露出滿意的笑。

坐在旁邊的熊咨度有些擔心:「不用把他叫醒嗎?」

國師能夠再進一步,固然是好事,但於夢中圓滿,多少有聽著不靠譜,令人略感不安。若不是來者已經證明了能力,他這個皇帝就要挽袖子了。

蒲順庵道:「睡著正好,這才是琉璃境界。」

他將所負的書箱放下,從中取出一本書,即以書箱為矮桌,將書攤開放平。

熊咨度拿眼去瞧,只見書封上寫著……《東王傳》。

翻開扉頁,還有一個副題……「列仙之首東王公」。

楚皇抬了抬眼皮,不置可否。

東王公施與,夢寐以求永恆。但憑藉過往的修行,他還遠遠摸不著邊。

蒲順庵與他合作的這部小說,極盡幻想之能事,為之創造一個完整的書中世界,這些年東王公也投入了不少資源,以期借假修真。

等到這部書大功告成,便可以為他創造一個機會。雖然渺茫,多少有個奔頭,往前還有路走。好過守著東王谷的基業,只能等待齊人吞咽的命運。

當然如今都翻篇。

那扉頁的副題,已經變成了「東方淨琉璃」。而扉頁翻回去,書封上的名字也在變幻。

楚皇得了示意,遂站起身來,從旁邊的世自在王佛金身,攥取無量金輝,攥出「王佛」二字,小心地放在了書封上。

熊稷走之前,本就要以世自在王佛之位,贈予淨禮。今以此虛位之積累,付於禪尊,也算是全了先皇遺志。

他珍之又珍。

蒲順庵提筆拂過,書封上的名字終於改變,其曰——

《藥師王佛經》!

此時的淨禮還在夢中,卻靈性受感,本能地羞腆:「我……我不會醫。」

「說夢話呢!」熊咨度勸慰:「朕叫那些太醫教你便是,以後住進太醫院。朕再封你做大楚醫王。誰能說你不會?」

蒲順庵則只是提筆疾書,嘆聲道:「藥醫不死病,而琉璃如此,醫救世人的心。」

他和東王公的合作,從一開始就不能成。他書寫東王公的夢,東王公為他提供「藥師」的寫作素材。

真要說起來,他一開始選中的,是洗月庵妙有齋堂的首座慈心,那也是位琉璃菩薩。即便毀身之後,以傀身重修,也修成了月無垢傀儡淨土。可惜歲月蹉跎,一步慢,慢太多。

卻不似身為大楚國師的梵師覺……有天子護道,得諸般圓滿。

當初他為平等國創造書中世界,以此交換了三個條件。

最後一個條件便提在那年——讓平等國出面,把淨禮送到熊咨度身邊。

遂於此刻,借東王谷之醫道、淨禮之琉璃、世自在王佛之積累,寫下這部《藥師王佛經》……願它於夢中成就。

祝由將魔性深種於人心。

而淨禮於夢中醫救世人。

待得功行圓滿,即成東方藥師佛果位。

他所酣睡的夢境,便是東方淨琉璃世界。

當然,若他不能永懷慈心,一次次挽救人心於魔念,抑或時間拖得太久,琉璃心被污染,這一睡便是永眠。

……

……

嗶剝~

空白畫卷上,星火燎形。玉冠長發,風姿愈顯。

祝由面對諸天萬界一切視此者,問出那句「我的故事」,畫卷上陡然有金色的線條交織,描繪出一座輝煌的宮殿!

繼而少長咸集,繼而鼓瑟吹笙。有天花亂墜,靜得經聞。

這是一幅全新的「龍華圖」。

即將破畫而出的那人,也自入了此宮。

一時畫卷在空中燃燒!卻總也不朽不盡。

輝煌的太陽宮中,諸賢落座。

新入宮的暮扶搖、赫連山海、於陵殊憐、姜望,都老老實實地敬陪末座。

雖然超脫無古今,但是聞道有先後。

前方落座者,名燧人,名有熊,名倉頡,名毋漢公,名墨。

遠古人皇腰圍獸皮,赤裸的上身健碩之極,刺有紅色的巫紋,極具野性氣息。祂坐於首席開口:「我為人族開新天,直面天庭而永證,點燃文明之火,燧照萬古人間……爾等以何功勝我?」

身著禮服的上古人皇,扶膝正坐,儀態端嚴:「我就不必誇功,只有一句——魔祖是我所斬,魔潮是我所滅。魔潮復現,捨我其誰?」

倉頡盤腿而坐:「我為文字,使凡人述道,遂有文明之昌,後世小子,豈不瞻仰?」

毋漢公披著一件寬鬆的麻袍,長發也自然披下,祂的目光在暮扶搖、赫連山海、於陵殊憐身上掠過,落在姜望身上,溫聲道:「小友,我們是否見過?」

姜望扶膝低頭以敬之:「在浮陸世界,小子有幸聆道。」

毋漢公『呵呵』地笑了笑:「吾為萬法之師,一切術法,莫不我出。你有何能,獨據現在?」

「我等生於現在,擔責現在,受時代推舉,亦托舉時代。如此而已。」赫連山海垂視於前,替姜望答道。

墨祖麻衣芒鞋,面容苦毅,祂怔忡地看著宮外:「在你們來的那個時候,墨家還存在嗎?」

於陵殊憐道:「墨家一直在。」

墨祖又問:「它有讓人們的生活變得更好嗎?」

歲月最長的暮扶搖,出聲道:「以我觀之,大益人間。」

墨祖點了點頭,才持杖道:「諸君是學問勝於我,功業勝於我,還是對祝由的理解勝於我……要代我決之呢?」

存在於龍華圖裡的諸位永恆,當然不是真實的存在。

祂們都是跟祝由在某個時期交過手,又已經確認了朽滅的超脫者。

祝由以生死來證錯,再請出祂們的留影,問道於姜望。

無非是想說——

如這等偉大的存在,都未能前行,未能贏得對祝由的勝利,你姜望又何德何能?

這是祝由所布置的最高規格的龍華經筵,是祝由對未來的討論。

而燧人也好,有熊也好,乃至倉頡、毋漢公、墨祖,都沒能走到未來。

敗者的屍骨旁,是勝利者前行的路!

此時,暮扶搖、赫連山海都無聲,於陵殊憐正要開口。

姜望卻屈指,叩了叩身前的長案。

篤篤。

他說:「諸君問我良多,我才疏學淺,又時間緊迫,難以盡善而答。我有一問,問於諸君——」

諸方皆靜,等他的問題。

而他坐在那裡,慢條斯理:「古往今來,同境之內……誰能勝我?」

上席諸賢面面相覷,忽而齊聲大笑。

笑著如煙。

不朽者不容褻瀆!

哪怕只是一道歷史剪影,一個瞬間的痕跡。能夠用來問道姜望,必然也存在獨屬於其的某種特質。

就是這一點特質,讓祂們在只剩殘意的情況下,還能做出自己的選擇。

先賢之氣如煙雲。

姜望推桌離席,深深一拜,而後轉身往外走。

暮扶搖、赫連山海、於陵殊憐,都還留在座上……祝由隨手塗抹的這幅畫,壓制了祂們,也於此刻,被祂們的永恆力量鎮壓。

三位不朽者,繼續參與這場龍華經筵,討論畫中的未來,也就占據了祝由的「畫」。使祂再不能輕易將不朽的對手,降格為一段「線條」,印入畫中。

若說走出龍華圖與祝由決戰的人選,只能有一個。

姜望當仁不讓。

剩下的三位不朽,自有一致的選擇。

「願從東家」的暮扶搖自不必說。赫連山海雖為大牧第一帝、當今第一神尊,於陵殊憐雖自負敢與任何不朽搏生死,對於姜望在絕境中爭殺的能力,祂們也都心知肚明。

盪魔天君袍迎風獵獵,在踏出宮門的那一刻,此畫中之天,亦開其隙。

天海波瀾,都在其中。

一尊劍簪帝袍的瑰麗偉軀,於此剖見!

天風為龍虎,天水為鸞鳳。

隨之鳴佩而來,是無上的畫師,都不能繪盡的風姿。

高不知幾百萬丈,磅礴如將撐破此世去……仙帝睜眼!

姜望本能地往前一步,就要踏入仙眸,大開殺戒。

卻只聽哐當一聲響,眼皮撞眼皮,仙帝又閉上了眼睛!

「喂喂喂!又拿咱打頭陣!」

這具偉軀,發出了與其風姿絕不相襯的粗豪聲音:「我說怎麼每回醒來,都腰酸背痛!」

「後生沒有別的手段了嗎?怎的盡用此身?我只是睡著了……又不是死了!」

仙帝閉著眼睛打哈欠,將手捏成拳頭,敲了敲自己的肩背,語帶嫌棄:「不是自己的家當,不甚惜也!」

吃了閉門羹的姜望,倒是風輕雲淡,就這樣懸停在仙帝的眼眸前,以拇指和食指輕輕一拈,捏住雲頂仙宮裡,白雲童子的後領,將他提到身前。

就這樣輕輕晃蕩著小胖子,令其面對仙帝:「小白雲,你可認得祂?」

白雲童子哇哇亂叫:「老爺,我對你忠心耿耿,我跟你是一夥兒的啊!」

李滄虎終於睜開眼睛。

在百萬丈的仙軀前,姜望渺小得如同塵埃。

仙眸一睜即宇宙,姜望亦在其中。

「當代仙帝」與真正的仙帝,終於相見。

看著姜望手裡提著的小胖墩子,李滄虎認真地道:「如果他是我,那我也干涉了你的命運。」

「這不是我李滄虎會做的事情。」

「小子,你要記得,這一路坎坷,是你走向我。」

「人往山上走,自然看到仙。」

秉持著對美好未來的想像,做自己覺得對的事情。正確的道路終將相會,所以今日仙,喚醒了故時仙。

姜望本來也沒打算對白雲童子做些什麼,事實上他一開始都不準備啟用仙帝道軀。

只是大戰在即,他不能讓自己身上再留下一丁點疑問。

「是,我們是一夥兒的。」姜望輕輕一推,已將白雲童子,推回了雲頂仙宮:「現在你要開始你的人生。」

沒有過多的言語,姜望和李滄虎,一同往外走。

都為人間擔此山。

仙是一種不朽的精神。

嗶剝~

火種裁破龍華圖,所謂畫與現實的界限,終究模糊於一種不能繪盡的風姿,一種無法用線條構築的英雄夢想。

曾經橫壓一個時代的仙帝,和當代獨占鰲頭的盪魔天君,並肩往前。

「一直以來我都有一個問題——是先有仙,還是先有《萬世有缺仙魔功》?」站在畫裡的太陽宮外,最後的那扇畫門前,姜望問。

李滄虎沉默了片刻,回答道:「以前我會說,當然是先有仙!吾師許懷璋開創了此路,而我將它推至巔峰。史無此路,任我登行!但現在我想……或許互為因果。」

就這樣隨意地問答,堅決地往前,二者同時伸出手,一人一邊,推開了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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