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3章 江山百代(1/2)
山海境裡,凰唯真洒然一笑:「江山百代,自有後來者!姜道主如此勇魄,某雖狷狂,豈不知羞?自當避道,讓你出一頭地!」
三生蘭因花上垂眸而立的嬴允年,輕輕將捲起來的衣袖放平,露出斯文甚至有些靦腆的笑:「我雖善假於道,這一路多賴成全,也是不曾想到,在這樣的鬥爭里,還能歇一歇腳,坐享其成……姜道主,請上座!」
當下這個前所未有的時代,還未有舉至極限。神霄大勝之後,正是烈火烹油。只有六合天子成就,才算一個階段性的標誌,是當初開創這個時代的那些人……偉大的想像。
六合天子本身的武力,只是其一。六合天子成就以後,人道洪流全新的澎湃,才將湧現當下這個時代所不能想像的力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姬鳳洲突然開啟六合征程,也是為吳齋雪「尋找祝由」,增添了重要的砝碼。
祝由敢不敢等姜望圓滿?敢不敢等六合天子出現?敢不敢等凰唯真超越時代?
這個時代的人族,無比自信,昂揚進取,雄視諸天。
這個時代有促急的叩門聲!叩在所謂「大恐怖」的門外。
同為新時代的超脫者,凰唯真沒能走到最強的狀態,便迎頭撞上祝由的這場戰爭。祂嬴允年又何嘗不是如此?
祂並非以雜家成道,但雜家作為祂開創的道統,以「兼合百家」為旨,在百家復興之後,亦得到最大的反哺……祂最巔峰的狀態還遠遠沒有到來。
只是現實的冰冷,平等地給予所有人。
末劫不會等你做好萬全準備才開始。半渡而擊才是戰爭,猝不及防才是災難。
雄魁一世的人物,沒有誰會把希望放在別人身上。每一個走到這裡的人,都是自己人生的主角,何嘗不以主角自視?
祂們自是被歌頌的傳說,也理所當然地認為傳說會繼續。
凰唯真也好,嬴允年也好,都有在自己手中解決末劫的想法。只是浪碎於堤,止步於祝由這座無法逾越的障壁前。
昔日的主角一個個被掀翻了,今日的主角也一個個敗下陣來。
名為「祝由」的恐怖存在,是歷史的鐵壁,將多少的驚濤,都撫平漣漪。
而祂們停下腳步,終於知道「還不夠」。
傳奇受阻於傳奇。
承認自己無法解決問題,固然是這驕傲一生里莫大的挫敗。但走到前面來挑擔子的,是祂們早前就已認可過的後輩晚生,是新時代的代表人物,更是祂們一路奮戰想要看到的未來——
這感覺又讓人欣慰。
時光長旅,吾道不孤。
曾經鋒芒畢露,風流絕代的人物,有一天也會擺一擺手,笑著說「自有後來」。
「但是……代價是什麼呢?」最後是孔恪的咕噥,淹沒在知識的海洋里,畢竟沒有翻滾。
姜望既然已經在這個時候走進戰場……不必再說代價了。
最後的話說出口,儒祖只道:「後生可畏!」
又補充了一句:「頗知禮也。」
話是好話。但聯繫到祂這次是從學海走出,暮鼓書院搬家後同劍閣太近,而祂又是制禮的先聖賢師……聽著莫名的奇怪,像是那位劍閣閣主的口吻。
但這就是最後的交代。
孔恪無多言,一生言語,都在書山學海。
姜望輕輕頷首為禮,以手仗劍,漫步自前。
天衍至聖那山海變幻的左瞳,放出的視線也如異獸一般靈動,輕巧落在姜望的金披上。
時時刻刻都在焚燒的知見,帶給此人幾無止境的成長。
這個時代的巔峰,正是隨著這個「晚生」的腳步而向前!
在這一刻,凰唯真心中陡然生出靈感,無限次的幻想在山海境裡立即驗證。最後有一隻青鳥,掠過姜望的潛意識海洋。
羽翅帶風掠過的漣漪,留下一段虛幻的文字:
「我知道墨祖在祝由那裡帶走了什麼了——祂帶走了祝由的創造力,讓祂再也沒有超越時代的靈感!」
這字跡隨著漣漪散去。
這尊重複著朽壞和歸來的天衍至聖,卻在姜望身後拔空而起,對著祝由搖搖一抓,就這樣穿進了虛實錯雜的山海洪流。
那不是已經成真的山海境,而是凰唯真的幻想世界。
太陽宮外駁雜的道痕,隨之如洪流席捲,帶走前一場戰鬥的殘餘,也帶走了祝由指間的「害人蟲」!還帶走了祝由眼中堪堪泛起的泡影——那亦是祝由的某種幻想。
蓮花無數瓣,山海倏而真。
這尊超越諸聖想像的「天衍至聖」,將與祝由相鬥於所有諸聖尚未完成的幻想中!
凰唯真創造戰場,嬴允年主導諸道,孔恪給予支持,諸聖的道路,將一條一條的驗證。直到已知的三千多條道路,全部推演結束,直到正在演化中的新的道路,跟不上這場戰爭的進程……直到再無路走!才能算是結束這場關乎幻想的鬥爭。
祂告訴姜望,墨祖帶走了祝由的創造力,祂亦身體力行,帶走祝由的幻想。
以此鎖死祝由的前路,讓這位「與時俱進」的恐怖存在,難以保持姜望般的進步速度。
那麼至少在「進步速度」上,姜望有了紙面的優勢。而不似先前的任何一場交鋒,完全看不到祝由的短板。
現在只剩姜望在祝由面前。
現在只有姜望向祝由走來。
太陽宮始終燃燒在宇宙盡頭的那朵焰花里,這意味著太陽宮裡發生的一切,都燃為姜望的知見。
這本就是吳齋雪和凰唯真的默契。
雖則吳齋雪主動去尋祝由,也是想獨攔於歷史。凰唯真接下了「現在」,亦是要弭禍於自我。
但這種「我自為之」的自信,不代表真就不留後手。
同祝由的這場戰爭,是現世人族的存亡之戰。從遠古時代燧人氏斬祝由於閽陽山開始,經歷有熊人皇斗魔祖,諸聖時代大恐怖……一直延續到今天。
這是比掀翻遠古天庭還要漫長的戰爭,艱難程度遠勝於過往的一切。
於己唯死而已,為天下不可不綢繆萬全。
天衍至聖再一次分割戰場,在幻想之中牽制祝由的力量,而將祂已得到的知見,送到姜望手中……遂見金焰洶洶!
環繞太陽宮的上昧神火,張牙舞爪,似要撕咬祝由。
「好兇的火!」祝由贊了一聲。
自祂履世,諸天退避。一切有靈者,莫不驚懼。這道小小的真火,倒像是瘋狗般,有種什麼都敢咬的架勢。
赤冠白髮的姜望,提著極冷極銳的薄倖郎,聲音也在天衍至聖離開後,消退了些許情緒:「此小人之火也,近之則不遜。既然前輩們幫它了解了你……它就要開始放肆了。」
從顏生的角度,只看得到祝由的背影,並不巍峨,但已立成永恆。無論多麼激盪的驚濤,都不曾將它翻過。
好在姜望也正在視野中走近。
赤冠白髮是他所未見,足音清脆如碰杯聲。
舊暘何得此盛筵!
祝由的聲音響起來,像是一條靜靜流淌的河:「從古至今,有三條道路,令我期待。」
「一條是自遠古人皇延續到國家體制大興,終於在當代有了圓滿機會的『六合天子』。」
「一條是繼承烈山遺志,天驕井噴,群策諸聖之力而得以想像的『大成至聖』。」
「最後一條,就是你在宇宙盡頭綻放的焰花。我實在好奇,走完這一個歷史主角無敵於世的甲子,你在時代的推舉和歷史的加證下,究竟能走到什麼程度。」
「為了一個渺茫的希望,祂們很願意做些什麼。所以前赴後繼。」
「高而為無上的存在,祂們因所謂的偉大,而成為所謂的偉大者。故而承擔。」
「這十四年的時間,祂們願意幫你爭取,我也願意配合——但為什麼,你卻不再等待?」
祂的聲音里,帶著純粹的好奇。
有的人僅僅在宇宙盡頭一站,人們就相信他能走完舉世無敵的路。豎起劍指爐,一句都未言語,人們就相信,他會站出來對抗末劫。沒有一句切實的承諾,那些人,無論先前是敵是友,竟都願意為他爭取時間!
究竟為什麼呢?
「因為祂們願意幫我爭取。所以我不再等待。」姜望道:「因為我會不再等待,所以祂們願意幫我爭取。」
「大概明白了,一些責任,感情,同理心之類的東西。」祝由說。
「那你要如何勝我?」祂好奇地問。
這種好奇讓人非常不舒服。就好像你所做的一切,都只是被觀測的樣本。你所爭取的未來,只是一個需要確定的結果。這種好奇完全不存在情緒,當然也沒有尊重。
「我習慣自己解決問題,而不是創造一個需要被解決的問題。」姜望按劍而行:「試試就知道了。」
「在某種意義上來說,我既然走到這裡,確然不算等待了你,無論我嘴裡怎麼說配合。」祝由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也覺得……我是不敢等到你圓滿的時刻嗎?」
「你不會在乎我的覺得。我也不這樣自覺。既不自覺你不敢等我,也不自覺那就是圓滿。」姜望只是往前走:「說到底,怎樣才算圓滿呢?我相信山外還有路,死亡才是終點。」
他每一刻都更勝於前,每一步都走得更遠。他的手掌虛虛地搭在劍柄,卻像是切實地把握了這個世界。
現在他的劍,已經不能被看見。
可是整座太陽宮,已在他的劍圍中!
「可謂知也!」祝由莫名地慨聲。
祂把目光從姜望身上挪開,就像祂不在乎姜望,也不在乎姜望的劍。
祂看向無所不在且愈發張狂的上昧神火,也就此注視著宇宙盡頭那朵焰花,看到焰花所煉化的萬界荒墓。
於是,祂看到了魔。
當魔祖真正注視祂所創造的魔族……祂說「天下皆魔」,那麼這一刻便要實現!
此刻的萬界荒墓,已經大有不同。
曾經晦暗的天空,當下明亮堂皇。如久翳的琉璃窗,被洗去了晦影。
曾經玉皇鍾在這裡還是勉力支撐,如今竟感不到這個世界的壓力,玉光越千山,所照何止萬里。恍惚它已高懸,竟如這終焉世界的新起的大日。
在三昧真火的焰光下,一切魔界的「痼疾」都正被解離,或是一座古老魔窟,或是孕育魔胎的山巒……或是那號稱永恆的魔宮!
視野里已經看不到成片聚攏的魔氣。極目遠山,亦只有稀薄的幾縷,好似炊煙。
若不是那些數量龐巨的魔族尚且還存在,小規模的抵抗還在發生……乍眼一看,幾乎是一個仙霧繚繞的勝土。哪有什麼人憎鬼厭的惡名。
但它又改變。
當魔祖祝由真正降臨人間,予魔土以注視。祂曾親手改變的這個世界,立即有了歷史性的回應。
茫茫宇宙盡頭,代表諸天終焉的世界,外顯混沌,恍如雞子。
於時光奔流的現在,姜望豎劍指爐以煉之。於已經發生的過去,祝由掌覆此界而化魔。
二者在時光的意義里對立,於是也在空間的意義上對峙。
此刻諸天所見,在那宇宙盡頭,赫然有一道魔影,投在了焰花前,仿如燭台的影子,是「燈下之黑」。
而帝魔宮中,宋婉溪驚懼抬眼,即看到一尊黑焰滔天的魔尊背影,正與那轉過身來,豎劍指爐於身前的姜道主對視!
一座劍指爐,兩種火焰。
一個位格等同於現世的終焉世界,岔開兩種命運。
萬界荒墓在這對峙二者之間……外顯的混沌之狀,一霎分黑白!渾如兩儀之球。
鬼龍魔君敖馗,跌跌撞撞地跑進大殿之中,所見便是如此。
「呔!」
此時他還不知吳齋雪放過了他,只覺自己才逃虎口,又入狼窩。萬分驚懼!
苦也……怎的走了一個超脫之魔,又來一魔主?
人間正道是滄桑,我輩還需多加餐。
在立即轉身和埋頭衝刺中,他果斷選擇後者。手中提出一桿魔意所聚的狼牙錘,對著那對峙的兩位就錘下!
「休傷吾主!」
出來混,一定要站隊。站錯也比不站好。牆頭草一定會被風吹倒。
他根本無法觸及超脫,這一錘下去也不知能錘到哪個。
但是沒關係,錘到這個就說是幫那一個,錘到那個就說是幫這一個。
退一萬步說……真能被他錘到,說明本來也要落敗了!
可腳步才抬,狼牙錘才舉,聲音才喊出——頓就一晃!
嗡~!
是帝魔宮在崩塌,還是魔界在潰滅?
敖馗腳步一晃,手中的狼牙錘,最終沒能錘下去。
整個萬界荒墓,驟黯於一時。
於此廝殺的戰士,驚而四顧——但見一尊又一尊恢弘魔相,為仙,為神,為龍,為帝……如幕布抬卷,張世而起,遮蔽了天穹!
此世本無邊界,以魔相為幕牆,確立了八方。
誠如凰唯真所言,所謂「八大魔功」,是祝由與時俱進的手段。由此而衍生的道路,是「天下皆魔」的方向。
古往今來一切有生之靈,無論行何等的路,都可以走向魔途。
祂不止是要抵抗姜望對魔界的煉化,更是要反過來煉諸天為魔土……先自萬界荒墓始!
此地雖有數目龐巨的人族大軍,各國精銳匯聚在此,足以應對諸天萬界的任何一場戰爭,獨自顯化在帝魔宮的魔祖,卻並不孑然。
自上古時代的第一次魔潮開始,此後多少年,邊荒生死線的每一次潮湧,都是推來魔毒。時至今日,魔性難拔。
每一個向魔拔劍的人,先要以自己的魔念為對手。
一念神魔,是因為魔在每個人心中!
此刻八幕魔相遮天合圍,仿佛至盛的神話時代,永恆神祇俯瞰人間。
有生之靈,向我行來。生死不避,墮之為魔也。
鐺鐺鐺!
玉皇鍾連連搖響,喚醒人心。
鵷鶵飛潔雨,刑電笞魔意。
趙汝成漫步長空,十指張舞,所過之處,劍氣鵲橋橫空,大片大片地掃蕩魔物。
如意元君立於道術天瀑上,仙念飛雲海,灑下無數清心咒……
當然真正與這魔意對抗的,還是整個魔界無處不照的火光。
但都漸黯了。
從上古時代到今天,魔族畢竟在此世經營了幾個大時代!世界本源的傾向,都被魔意喚醒。魔化的過去,正在侵蝕澄明的未來。
《先天誅絕神魔功》,顯為神魔相。《彈指生滅幻魔功》,顯為幻魔相。《萬世有缺仙魔功》,顯為仙魔相……
魔君雖死,魔功猶在,魔相故存。
只是這些魔相,有虛有實,有的威凌萬界,有的只是一道虛影,一個空缺的位格。
《滅情絕欲血魔功》,煉封於東海,還需要漫長的時間,才能歸來。
《禮崩樂壞聖魔功》,毀於勤苦書院,尚未在時光中重聚。
《至尊履極帝魔功》,尚且還在姜望身後的帝魔大座上,與之同在的,是《諸天魔帝尊赦錄》。未有突破姜望的劍圍,不可歸之於魔天。
尚有兩位活著的魔君,是魔化諸天最重要的資糧。是魔潮侵世的火種,亦是天下皆魔後的永恆。
代表魔祖的目光,理所當然地落在了樓約身上。
舉世狂歡,氣運沸騰。無數魔物拜倒,高呼恨魔君之名。
立於正北方的【恨魔相】,亦幽幽而淵顯,在呼喚魔君的歸位,也呼喚那部最新圓滿的《所求皆空恨魔功》!
卻見悵然望天的樓約,一動不動。
他身上的確是有一部魔功飛出來,卻在翻頁的過程中,魔氣褪盡。魔文化作了道文,書封上的名字,變成了……《所求皆空大道書》!
樓約身上的魔性,已被吳齋雪煉化了!
就如吳齋雪取回了自我,將七恨魔主變成祂自己的一段人生旅程。這過程在樓約身上又重演。
在山呼海嘯的「恨魔君」呼聲里,他渙散的眼神慢慢凝聚。
當然還是恨,但對吳齋雪的恨,豈關於人間。
當然已經意冷,但世上還有樓君蘭。他還是一個父親。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所謂『皆空』,豈獨於我?!」
位於魔界正北方的【恨魔相】,霎時扭曲,而後空無。
魔祖一念所喚起的「天下皆魔」的大勢,自然地追尋缺口。《所求皆空恨魔功》之前,是《七恨魔功》。但它還在吳齋雪身上,隨之追獵祝由於過去……生死交鋒尚未終,自然求不得。
《七恨魔功》之前,是《苦海永淪欲魔功》。
帝魔宮裡的魔祖抬眼視前,只看到姜望那雙寧如靜淵的眼中,緩緩跳動的紅塵劫火。
七情六慾之魔火,早就煉進了「紅塵劫」。而這份歷史,由吳齋雪在《苦海永淪欲魔功》最關鍵的歷史裡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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