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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9章 為天之鏡懸,為海之鏡照,為造化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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旒珠搖盪下,宋淮瞭然地笑:「原來我在你手中。」

無數道光在他的骨隙里透出,炸開億萬道,洞穿了身外的一切,包括雷城,包括草木……包括這個雷電大世界。

沒有聲音,但有光轉。

雷雲之中的季祚,面無表情。然而他抬起來的右手,手太陰肺經之絡穴——表皮如紙被撕破,透光無數點,而後血珠洇出。其中一顆血珠映轉著光影,宋淮高大的身形就這樣走出來。

終於在雷雲中,走到他的面前。

在醫家的定義里,手上的這個穴位,就叫做「列缺」,本與雷電同名。

原來那座無上劫場,被季祚棲停在此。其以身為宇宙,列缺作籠,在炸出天道真空的同時,就已將宋淮囚禁……直到這刻才脫籠。

季祚已經強到用雷電干涉天道。

完全解放天道力量,並向超脫躍升的宋淮,終於也履雷雲如平地,呼為風雷,眸轉疾電,他以天道馭雷霆。

在很多年後,才如此近距離地對視於季祚。

這麼多年的老戰友,在內同帝黨斗,在外為道門爭。在神陸維護道統,在天外捍衛人族!

今日卻在蓬萊島上空,做生死斗。

十步之內,人盡敵國。登聖者的生死,也可以在瞬息之間。

以烈光刺破雷獄,行走在雷雲中的宋淮,有掌控諸世的淡然,而由此帶來……無盡的威嚴。

季祚只是將抬起來的這隻手,在下巴處慢慢捺過,用如此清晰的短須,將列缺穴不斷湧出的血珠抹掉。

血色並不會這樣消失,只會因此蔓延。

「那麼……為什麼呢?」他再一次問。

宋淮知道,他問的不是時間。

噼——啪!

一道道驚電劈在他們身邊,如同不安的銀練。

腳下的雷雲愈發青黑暗沉,頭頂的天海也愈發澎湃洶湧。

他們同時在爭奪天道權柄和雷電權柄,守住自己的基本盤,同時向對方入侵。力量的碰撞,激發浪涌,炸開電光。

這些散逸的力量,也足以裂海摧城!

宋淮沉默在其中,以電為簾賞天海。很久之後,才開口道:「季祚,我是個不合群的人。」

他的確不合群,在他還是一個蓬萊島的小道士的時候,就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默默地擺棋。從沒見他呼朋引伴,也從無交遊宴飲,日出日落,總是獨行。

也就是後來學成出山,去了天京城,才慢慢有些改變。從一個孤僻的小道士,變成執道當國的天師,這當中的經歷,正是他的「道行」。

「天才總是不合群的。」季祚說。

「不一樣。」宋淮搖了搖頭:「有的人是秀出群倫,有的人是標新立異,他們的不合群,是因為才能或性格。我是從骨子裡,就和既有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將雷電握在手心,感受那針扎般的刺痛:「我很難受。我在這樣的世界裡,活得很不舒服——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季祚說:「既然不舒服,怎麼不早點死。」

宋淮笑了:「你關心我的道,問我的來路,只是短暫的對於背叛的痛楚。無法理解我,才是真正的你——你是天之驕子,你是蓬萊掌教,你是道門領袖,你站得太高了,我的老友。」

「誰能理解你。」季祚問:「陳算嗎?還是陳錯?」

宋淮沒有再笑。

他的確會想陳算,想過很多次。他問了自己很多遍,有沒有更好的解法,但他了解陳算的棋力……當最親近的弟子以身入局,這局棋便已是死棋。

當初他沒有說謊,他一直相信陳算,相信他親手教出來的太乙真人,可以讓他無後顧之憂、從容躍升,便如李一之於虞兆鸞。

可太乙真人只能為東天師宋淮斬憂……卻以昭王為道敵!

「是啊,大掌教。」宋淮說:「我享受了道國的利益,沐浴了蓬萊的光榮,繼承了道脈先賢的責任和權柄。這個世界不曾虧欠我,但我選擇背叛這一切……很奇怪,對嗎?」

「我知道你了解過一些故事,見過一些人。」

「他們要麼有錐心刺骨的痛,被現實深深地刺痛了,才看清人生的真相,想要改變世界,讓悲劇不再發生。

「要麼有刻骨銘心的恨,被深深地傷害過,要將自己的痛苦,還予施暴者……或者更進一步,要讓世間沒有製造那種仇恨的土壤。」

「我不同。我沒有什麼不幸的故事,也找不到必然如此的原因。我只是很不舒服。只是在很早以前就覺得,這個世界不該是這樣的。

「為什麼景國人可以享受世界,中山國人只能固步自封,幾千年來,世世代代,囿於一村一城,養一巢一恨?鮮于道死後,中山國主鮮于允紹上書請罪,中山國太子鮮于兆文入天京為質……前幾天他被長陽公主的家僕扇了一巴掌你知道嗎?」

「即便同在道門之內,為什麼三脈修士坐享最好的資源,其它小宗只能拿命去拼。」

「為什么小國只能成為豢養獸巢的廢土,為什麼中域境內的宗門,到今天一家都不剩。」

「雖然我是景國人,我是道門修士,我是最貴重的三脈出身,我是剝削者而非被剝削者……但我還是想問——」

他抬起眼睛,聲音平靜:「為什麼呢?」

「為什麼這個世界永遠有壓迫,為什麼紛爭從不止歇。為什麼弱肉強食,為什麼食利者臭。」

「我想不明白,所以我走到今天。季祚,我已經告訴你,我全部的原因。一個並不精彩,但足夠真實的原因。我不期待你理解,這只是我與你的告別。」

星穹已復歸,星雨各自流。

隨著宋淮的言語,此刻南方七宿之鬼宿,燦耀於天。像是那南方朱雀,睜開了鳳眼!

南方七宿之中的鬼宿,四星呈方形,似車,故又名「輿鬼」。

《觀象玩占》有言:「鬼四星曰『輿鬼』,為朱雀頭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謂之『積屍氣』。」

而鬼宿四星,正是宋淮作為道國星占宗師,所契下的星辰!

眾所周知,四象星域是現世人族實占的星域。在四象星域裡立樓,也是人族修士最為安全的選擇。

天下各家修行,在外樓境界,都以四象星樓為主流。

宋淮作為景國的星占宗師,事實上對這鬼宿四星的牽契,是理所當然的「繼承」,繼承道國星官的傳承。

就如齊國對紫微星的牽契,這都是近乎公開的信息。

因為東天師和昭王這兩個身份過於強大,很多人都忽視了宋淮的星占本職——星占宗師展開星契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機!

主宰死喪與祭祀的鬼宿,千百年來從未如此明亮。

為斗昭所獨鎮的阿鼻鬼窟,萬鬼齊鳴,沐星光而茁壯。

鬼凰練虹更是披上了一層星衣,得以在斗昭的刀下喘息。

當初發生在隕仙林的那場超脫大戰,正是平等國的昭王出手,捏革蜚為蜚獸,給予隕仙林整體的災劫,壓制【無名者】,幫助了凰唯真!

如今二者的關係幾乎不再遮掩。

凰唯真以阿鼻鬼窟壯鬼宿,昭王以鬼宿益鬼凰!

「山海載世,人傑地靈。日月之行,道在其中!迷途知返,其猶未晚也!」練虹身倚凰唯真,此刻又見宋淮履道,放聲高鳴:「斗昭!你難道不想視楚之新,見證一個輝煌亘古的楚地,照耀永遠驕傲的楚人!」

鬼宿星光不偏不倚,也曾沐浴身為戰鬼的斗昭,卻被他一刀劈散。

戰天鬥地的意志,凝練如一的刀道,才是他的力量根源。單純力量的堆砌,只是一種雜質,於他無用且傷。

他在十幾個天鬼的圍攻下,一把抓住了練虹的脖頸,任由一瞬間無以計數的攻擊,落在他的金身,卻掐著練虹一路往高天去——

遍身金血,卻掐得這頭橙色的鳳凰道軀見幻!

他一言不發,直欲登天斬鬼宿。

卻又瞬間回刀,一刀將那些四散的天鬼,重新斬回鬼窟。

這些天鬼並不追擊他,而是在鬼宿的照耀下,往隕仙林外飛竄。

雖是我行我素的鬥戰真君,終不能坐視群鬼亂楚。

「每個人都有自戴的枷鎖!」

毫不意外的宋淮,一把扯下天道冠上的旒珠,將這些天道棋子,投向天海,去干擾那位東國天妃的證道。

又一指抵天,遙對那「朱雀之眼」——

鬼宿名「天目」,能洞察凡間的鬼神之事。又名「天廟」,乃先祖靈魂的歸處,是人間祭祀的終極對象。

宋淮以此視諸天,擾天妃,察熊稷,照神陸!

鬼宿中央的「積屍氣」星雲,洶湧而下,直撲大理義寧城!

屍道於此昌。

幽黑色的屍凰伽玄,在這星雲中振翅,發出歡暢至極的鳳鳴。

即便強如青厭,在大戰景國晉王姬玄貞的關鍵時刻,也浴此積屍氣而靈醒。於萬軍之上,張開雙臂,擁抱這前所未見的親切人間。

義寧城裡安撫人心的屍菩薩魚瓊枝,更原地坐禪,不再理會身上正發生的歡愉事,在那重複的蠕動和喘息里,貪婪地吞咽著屍氣。

當世最強三屍會集,共浴「積屍氣」,這一戰或將永久地改變現世。

理國屍軍,軍勢大盛!

而蓬萊島上空的絕巔斗場,生死仍未分明。

阿鼻鬼窟補鬼力,理國三屍益屍氣,這一切都在天道冠冕上平衡,宋淮的氣息愈發淵深。

「我接受你的告別。」季祚說。

以短須擦過鮮血的這隻手,就這麼豎直地抵前……虎口對著宋淮。

這一戰不再關於「背叛」。

而是道不同!

「吼——!」

遠古修士以「列缺」為雷電的名字,又稱雷聲為……「玉虎鳴」!

此聲一出萬聲湮。

掌控雷電的人,必然掌控聲聞。

在這個瞬間,季祚撕裂了宋淮對諸天的聽覺,將這掌天道、馭鬼宿的星占者,復囚於聲。

耳聞的空寂帶來無邊的惶恐。

明明雷暴已經湧來,聽到的仍然只有季祚的語言。一聲告別,宣示終篇。

宋淮搖了搖頭。

他已說不出話,但這並不緊要,過去的很多年,「東天師」也是沉默的。正因為很多話東天師不能說,所以有了「昭王」!

要感謝這場席捲現世的六合戰爭,讓天下大國自顧不暇。

要感謝熊稷奪道於須彌,還愈挫愈勇,在那刀山火海里大步前行,於天下大爭的局勢中,吸引了幾乎所有宗門勢力的注意——

當然,這種關註裡,摻雜著多少故意,也很難講。

平等國是天下列國必誅的大寇,卻不是天下大宗的敵人。

真要逼得大宗強者如司玉安之類的真君來站隊,手中茅劍最終會刺向誰,還真說不定。

迎著那電光交織的熾白雷虎,宋淮推掌正逢。

就在「輿鬼」行天的那一刻,從這鬼車之中,跳出一顆方方正正的星辰!

此星曾顯於星月原,曾出現在夏君擷身死的時空,而今再一次照耀現世。

它竟就藏在鬼宿里,是宋淮作為星占宗師,為昭王這個身份,所契下的本命星辰!

它的名字,就叫「方正」。

遠穹有不歇的流星雨,這顆星辰墜落其間,隨之奔流。

但雖混同於星雨,卻如此的「不合群」,突兀顯眼。

在那些或粗糙或嶙峋,但總歸都是球狀的星辰里,這顆星辰方方正正,有稜有角,仿佛會割傷錯身的星!

這是一顆傷人傷己的星辰,宋淮的嘴角割出血,而後能出聲。

割破玉虎籠!

「從小我就有兩個目標。一個是想推出天衍局的盡頭,一個是想看到真正的理想世界。」

「我已經強過公孫息和鄒晦明,但還沒有把這一局推到最後。我一度執掌蓬萊,是道脈領袖,仍然看不到創造理想世界的可能。」

「我一直覺得,之所以我找不到答案。是因為我不夠強。」

「不能再等了。我要繼續往前。」

宋淮迎著雷爆往前走:「我要走到更高,我要如日月永恆。我將懸舉於諸天,讓一切惡孽無所遁形。照耀……我的理想世界。」

他手推名為「方正」的星辰,以之分割雷電,匡正天道,向季祚推行!

作為東天師,他修出的道質為【方寸】。作為昭王,他修出的道質為【日月】。

作為宋淮,他的道路是「理」。

他無法成為眾生相循的理,而要成為永懸的日月,照耀他的理想——日月所行,理之矩也。

今時今日當然是前所未有的時機,但也有無法忽視的遺憾——早先暮扶搖證道黃昏神主,分走了三分之一的昭日權柄。

「我一直在等,等平等國剩下的力量。等什麼趙子,聖公。直至此刻仍然只有你。」面對著割開玉虎籠的方正星辰,季祚聲音平靜:「你掌鬼宿我已知,昭王執方正也並不是秘密,如果你就這樣而已……我無法讓你走得更遠。」

轟轟轟!轟轟!

震撼天地的轟隆聲。

在季祚身後,有一座洪爐,緩緩升起。

昔者蓬萊道主劍斬妖神,奪下十大洞天裡排名第五的「寶仙九室之天」,又耗功萬年,煉得一寶具,鎮壓蓬萊氣運。其名……【造化洪爐】!

蓬萊島無上秘法《造化四十九術》,就是在這座洪爐中衍生。

這亦是宋淮作為東天師,也從未染指的寶具。

因為它只屬於蓬萊島大掌教。

「你一定要告訴我,你所做出的選擇,對得起你對蓬萊島的背棄……宋淮!」

無上洪爐,將宋淮吞沒。

頭上的天道冠冕,此時只剩彩線,也為火焰所燃,焚如燈繩。

他行於造化焰中,天道力量被一層層焚盡,道軀都開始消融,卻不驚反喜:「終於等到!」

他一生求理,但作為景國東天師,要平衡蓬萊島和道國之間的利益,做了太多「無理之事」。

以昭王的身份行走人間,隱藏身份是一種自由,但隱藏的身份本身也是枷鎖,他不敢說他作為昭王也始終遵循了「理」。至少在是非山的那一戰里,他其實並不認同止惡。至少在殺死陳算的時候,他知道錯的是自己。

這些「不得不為」,在前行的過程里,只是讓他的前路更為曲折。在真正躍升的這一刻,就是成為他道途的「毒」!

他落子天下,只為永恆。

今日若無季祚,他將借元央大理躍升之勢,服毒而舉。

今日既有季祚,即以雷霆煉身,要在這【造化洪爐】里焚盡殘毒。

【造化洪爐】若不能將他燒死,就要為他升舉!

他就這樣站上了死亡的懸線,要走過這無底的深淵,踏上彼岸的永恆。

季祚的聲音在雷聲中翻滾:「我一直想問你一件事——當初你和陸以煥交好,他的成名著作《近古文龍考》,還是你一手推舉,在天都書局出版,刊行天下。以至於文名遠揚,從者如雲,有了浩然書院。」

他問:「後來陸以煥死在禍水……你果真救不得嗎?」

「我這一生,能救但未救的人,不止他一個。陸以煥不該死,但在道門的立場,儒家不必再出一至聖。」宋淮淡聲道:「我是東天師,我只能把夏君擷謀殺陸以煥的消息,告訴止惡,讓他去做事。」

「方正之心,不偏不倚。可前路蜿蜒,正道滄桑,我也只能……曲而行之。」

季祚不再言語。

在造化的火焰里宋淮獨自往前走。

路走到最後,總歸是只有自己。

感受著身魂同燃的痛苦,也感到道毒焚滅、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感覺自己被煉成了一枚丹藥,又如日月在爐中燦照。

他自負棋力,於天衍局的推算,天下無出其右,更勝於當初的布局者。即便如此險路,也敢前行。即便如此惡棋,也自問能勝!

終於他趨近圓滿,但還未死去。

他感到自己已經行至前所未有的巔峰,身上的造化火焰都傾流,落入身下的永淵,結成金黃的扶桑樹。

是該……烏起扶桑,日出暘谷。

他正了正天道冠冕,循著那一道清晰的天光,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終於他看到了大門,明白這就是造化洪爐的出口。

走上前去,伸手將門推開——

頭戴天道冠冕的王者,站在巍峨的宮門下,雙手保持著推門的姿態。

宮門之上有燦金色的橫匾。

匾上有字,其曰……

「太陽宮」!

感謝書友「糖醋麻辣味」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6盟!

……

周五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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