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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1章 盪魔演義(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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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惻隱為憐弱,理解是慈悲!」

七恨靠倚帝座,撫掌贊曰:「姜望——你真該證佛!」

姜望翻過書去,並不言語。

慈悲非佛獨有,今世豈薄禪修?他的道路,已經用不著七恨來評斷了。

宋婉溪站在大殿的一角,沉默地旁聽這一切。

帝魔宮的大門從未關閉,可一切喧囂都不擾。

七恨悠閒,姜望從容。

這場驚天動地的永世變革,對於不朽的弈者,似乎微不足道。

她方才奮死赴仙的心,跟著也惘然而飄忽了……

今日的魔界,德光普照,仙氣氤氳,勃勃生機隨長河之水流蕩,完全是一洞天勝境,福德寶地。

但魔界一時不做根源性的改變,這些福澤便都是無根之水,最終都會被乾涸的魔土所吞噬。

鍾玄胤懸停刀筆已經許久,止書而未放筆。

他立身在黑翳隱隱的玉皇鍾旁,注視著那點模糊的「翳」,逐漸變得清晰、深邃,終於像一滴濃墨,落在金玉色的瓊漿里。

強如此等洞天寶具,當世十大,歸屬古今最強寶具之列……也無法徹底阻隔魔界的侵襲。

畢竟所有的洞天都只是現世的枝丫,而魔界是不輸現世的參天木。

當姜望在帝魔宮裡翻開讀物的下一頁,鍾玄胤在玉皇鍾旁,也翻開了作品的又一章。

從此刻開始,這是他的「作品」。

他要主動地加以創作,而不只是記錄。

這意味著將有更多屬於「鍾玄胤」的部分,將自覺或不自覺地於文中體現。

他手握纖毫,輕輕地點在那「黑翳」,便如蘸墨。

成竹已在胸,錦繡待雲織。

他將以魔界的侵襲,作為新篇的墨,而眼前所見的一切,都是新篇的素材。

片刻之後,他的手指開始顫抖。這支未能寫完《盪魔書》的筆,暫還不能把握如此濃烈的墨。

而他身後有一層層的歷史暈影,如同一段段的布條被解開,像是打開了行囊。

他不是一個孤獨的記錄者,他身後有一整個勤苦書院。

「歷史行囊」之中,有一卷泛黃的書簡緩緩升起。它厚重,豐沛,充滿了故事性。

勤苦書院有三部書最為出名。第一部當然是《史刀鑿海》,它奠定了勤苦書院很長一段時間裡,「天下第一書院」的名頭。

第二部是書院創建者宋求實先生所起草,徒子徒孫代代相繼,歷十九代而全功的《諸聖講義》。若無這部經典對諸聖經義的保留,即便有後來的「百經奪門」,諸聖學派的復興,也沒有那麼順利。

第三部才是此刻從行囊中升起的這一部。

它即有名可查的當代第一小說,亦是小說家鎮學之寶——

《左志勤苦》。

崔一更在《一心刊》連載的《南華驚夢》,亦是這部小說的衍生作品。

關於它的衍生作品有很多,這些作品在現世的廣泛影響力,最終都反哺於《左志勤苦》本身,使這件小說家的聖物得到進一步升華。

勤苦書院復舉於天下第一書院的道路,便是以此書為主。

此刻它出現在鍾玄胤身後,代表勤苦書院對鍾玄胤的支持,支持他來完成這篇創作——

他將以九大仙宮為主角,以之擬人化,重寫一篇關於魔界的故事。

舉魔界為仙界的篇章,受阻於現實的殘酷壓力,未能成為真實歷史。但在小說家的創造中,它仍然有機會實現。

這就是變革魔界的第二個方案,亦是姜望在帝魔宮裡掀開的「下一頁」。

只不過第一個方案是以余徙為主導,第二個方案是以鍾玄胤為主導。

魔界無垠的天空,有淺層的亮堂,和深層的晦暗。

光與暗的交界之處,因為對斥的力量,絞出了一個晦明不定的漩渦……像是一隻深邃的眼睛。

整個魔界在這一刻有被「照徹」的感覺。

明明沒有光!

還在對著幻魔君、恨魔君窮追猛打的余徙,將牙一錯,微笑著給了幻魔君兩巴掌。

心中明白,【迷惘篇章】里的司馬衡,已經直接地投來了目光。

這道注視並不代表司馬衡現在就會幹涉這裡,但鍾玄胤在當下完成的作品,將會為史家超脫所見證……不再是可以隨便抹去的風中沙畫。

這意味著,這部小說成就永恆的機會,得以保留。

玉京道主對他的支持,顯然沒有司馬衡對鍾玄胤的支持來得直接。

終是未能在他的主導方案里,完成魔界舉為仙界的過程,當然是有些遺憾的……但也可以面對。

誰讓他搬不動【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呢?

其實當中央天子金口一開,說玉京山發起的盪魔戰爭,是由景國支持時……他是想過勸動【九龍捧日永鎮山河璽】的。

但這事中央天子一個人也做不了主。要想說服六位霸國皇帝,想想也沒有那個可能。他索性就沒開口。

同樣是黃河之會的裁判,他當初主持,和姜望後來主持,手中的權力差距有多大,他記得還是很清楚的。

幾位霸國天子對於姜望無聲的邀請還只是「稱忙」,他若是擠過去大言不慚,說不定還回來的就是巴掌。

誠然道君不可侮,也不免有唐憲歧那樣的皇帝……「我管你這那的」。

「鍾先生且行筆,不求急成,但求雄篇。」余徙道袍一卷,掀開了樓約,用拂塵扎穿了幻魔君的假面,抬手又是一巴掌:「有老道在,必無宵小能擾!」

無論最後是哪種方案落成,只要盪魔戰爭能夠取得最終的勝利,總歸少不了他的「首倡之功」。

莫名地他想到一首小偈——

「求滿總不滿,求全不得全。」

「滿月念其缺,碎玉得其鳴。」

當年的「中州第一真」游欽緒,自禍水逃歸後,道軀殘破,道途崩潰,自知再無奮起的可能,而留下此偈……

那一年游缺出生,故以此名。

那是道歷三八八二年。六年之後的三八八八年,即是東國確立霸國地位的齊夏戰爭。

在苟延殘喘的十載後,游欽緒閉上了不甘的眼睛,那一年是三八九二年。

六年之後的黃河之會,游缺一戰成名,號為「驚龍」。

游欽緒是玉京山的人,更具體地說,屬於他余徙的天師派系。

那首小偈正是嘆息於他面前。

他明了游欽緒的意思,也愧不能言,自此以後,一直與泰平游氏保持距離。

一真道未絕之時,他在殷孝恆的班師大典上沉默,看誰都像敵人。

一真道覆滅之後,世間已無游缺,他注視著被帝黨接納的游世讓,明白那或許是更好的選擇。

當中央開啟六合征程,以妖界的寧安城為起手,平等國孫寅來救——他本想說些什麼。但好像說什麼、做什麼,都不再合適。

終究游缺「得其鳴」。

今日他舉玉京山於此,志求萬世之功,亦不知自己能否……

碎玉得一鳴。

這場盪魔戰爭打到現在,魔界已是千瘡百孔,處處是人族燃起的烽煙,永恆的魔宮都不得其寧。

拋開那位悠閒坐視於帝魔宮的超脫之魔。當下的魔族,事實上已經沒有太多的反抗之力。

從魔族高層到下面的無識魔物,全都被壓著打。向天外逃竄的魔族絡繹不絕,極似於巨人失血的過程。

盪魔大軍的對手已經不是魔族,而是這個魔界。

在各路名將的帶領下,人族大軍有序地穿插於魔土,配合正在發生的「清洗」,洗去這片土地上,那些頑固的舊垢。

一座座地堡被摧毀,一個個岩穴被填平。

又一輪雷電潮湧後,俯視著稀薄如紗的魔霧,劇匱睜開了他的眉心天眼——

那一枚凝聚刑威的閃電印記,在一輪輪掃蕩魔界的過程里,早已蓄滿了能量。此刻驟開如天罰,以一道撕裂天穹的長隙作為豎瞳。

而落下一道短暫照亮了魔界的雷光天柱!

不同於秦廣王那枚更重殺伐的「諸劫之眼」,劇匱的天眼更重刑威,是規矩的體現。

此撐天接地的雷光天柱,瞬間照殺了千萬魔物,而竟化為一道如絲的游電,飛到鍾玄胤面前,落在他身前的竹簡上。

作為一枚閃電所形的文字,而啟發這開天闢地的文章。

閃電所形,是為「神」。

這蘸了魔源之墨,得到史家超脫注視,擁有小說家聖物支持……正要書寫的作品,在這個瞬間被電光照得剔透,使竹簡似玉簡。

便以刑電作為穿書的線!

這本小說的基礎架構,種種自洽規則,即由劇匱搭建。

在這部小說的實體,和這部小說的內容上,劇匱都擔負著串聯整體的重任。

他並不言語,只以轟隆的雷霆做表達。

然而前有法祖韓圭,後有當代法聖吳病已,法的威嚴在今天如此耀眼。便是超脫無上的存在,也不會把他當做任意拿捏的棋子。

以法家為其基礎,立其「可信」,以小說家為其光怪陸離,鋪陳故事,以史家為見證,鐫刻永恆。

演台已備,好戲開鑼。

懸筆許久的鐘玄胤終於開始書寫,接著那閃電所形的文字,寫下一個「魔」。

風后既死,殘魂修成「節神」。節神與天神聯手奮進,最終又大戰一場,「蒼天神主」乃出。

祂是古往今來最強的神,超越所有的先天神靈後天神祇而存在。

在那已經如煙的歷史中,其所建立的永恆天國,亦是祂所構想的最終「神界」,在創造之初,就有壓制「魔界」的意義。

「神」是閃電之形,代表上天降下的啟示,是抬頭仰望之光。「魔」是心鬼之狀,代表自內而生的陰晦,是低頭深陷之暗。

在神話大昌的時代,強大的神祇們詮釋「天意」、書寫「天志」,如此定義「神」與「魔」。

神使人見天高,魔使人見淵深。神說「你可以成為」,魔說「你永遠失去了」。

鍾玄胤往歷史借一筆,染神話之智光,「神」與「魔」,即是這個故事的開始。

書曰——

「神魔未竟,混沌乃沉。諸天有歿,墜於極淵……」

搖筆撼諸天,書開萬世奇!

鐫於首簡的書名,在這一刻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盪魔書》……變成了《盪魔演義》!

紅蓮浮空是一片赤海,兵仙宮巋然遠空,不斷吞吸著戰場的煞氣,像一頭活著的兵獸。

這場盪魔戰爭打得越激烈,懸停在此的兵仙宮就越強勢。以戰養戰,越戰越強。

八千巡衛以燕少飛為中心鋪開陣勢,巡行於紅蓮之海,捕殺漏網之「業」。

兵仙宮的大門,卻在此刻轟然洞開。

生得文靜秀氣的駱緣,頂盔摜甲,大步前行。身上血氣如龍虎,甲上仙文竟成章。

三三屆黃河之會,他以武論武,惜敗於盧野。痛定思痛,走上了仙武之路。

在他身後,是一支從未顯於人前的甲兵。

執青銅長戈,佩青銅短劍,披青銅戰甲……腳踏祥雲,面有仙紋!

這就是吳詢以兵仙宮執掌者的身份,親自訓練出來的仙卒——並非仙宮時代已經被擊碎的那些戰士,而是魏國走在時代前沿的兵種。

千中拔一,選取銳士。以武藥淬鍊,用兵煞煉魂,憑仙陣壯神。最後百不存一,成軍不過五萬之數。

這支軍隊並非人人都能施展仙術,但這些仙卒作為整體,卻可以推動仙陣。能以極少的術介消耗,產生巨大的仙法威能。

當初魏國押重注於武道,也不得不考量倘若武道不興,國將何恃。

仙卒就是魏國所注視的另一種未來。

如今武道已然大興,仙道也迎來復甦,魏國君臣贏得盆滿缽滿。

即便是早先最樂觀的遐想,也不曾想過如此美好的結果。

當初橫掃幽冥世界大練兵的時候,吳詢都是趁機卷鬼物入仙宮,以鍛鍊這支戰卒。如此隱秘,就是為了有朝一日,爭鋒天下,能有出奇之效。

不過當下六合征程已經開啟,再藏下去,也就沒有拿出來的必要了。

在沒有獲得霸國位格的當下,魏國必須展現自己可期的未來,讓那些投機的目光,也把魏國納入考量。

讓這支軍隊亮相的時機一直都有,但價值最高的時刻,應當就是現在。

駱緣被賦予「臨機決斷」之權,他做主將這枚籌碼投入到這裡。作為朝聞道天宮的第一批求道者,他絕對相信那個創建了朝聞道天宮的人。

無論多麼匪夷所思的目標,如果是那個人推動……那就一定會實現。

那麼,在這部以九大仙宮為主角的《盪魔演義》里,誰才是第一主角呢?

兵仙宮的仙卒,將為兵仙加戲!

魏國的底牌,沒有掀在大戰方起的現世,而是砸在了萬界荒墓的賭桌上,讓這場驚天豪賭,有了更璀璨的光華。

鍾玄胤作為《盪魔演義》的作者,也因此有了更開闊的劇情選擇。

只是起筆容易收筆難,如此宏大的開篇,要想完整結局,還差一些關鍵的素材,也需要一些……演化的運氣。

角色與角色之間是否能碰撞出火花,又能光耀幾時,也如人生,真要相逢才知。

他奮筆疾書,在故事演化的過程里等待。

偶然從浩繁的文字中抬眼遠眺,那目光貫徹歷史,也洞穿諸天。

……

……

四方上下曰宇,往古來今曰宙。

金宙虞洲有別於神霄其它大陸的地方,就是它承載了更多的時光之力。在神霄世界所代表的無限可能里,它寄託了混沌海深處的歲月。

事實上這片大陸最珍貴的資源,就是它偶然會出現的【宙光】。

此般往往只能在宇宙深處尋得的萬古奇珍,會在特殊的緣法下,閃爍為金宙虞洲的天象。

至於什麼是「特殊的緣法」……占據了金宙虞洲的勢力,還在探索。但去年就已經有過一次【宙光】橫空,成為荊國的收穫。

發生在金宙虞洲的戰爭,還在僵持。不出意外的話,這場戰爭也將成為金宙虞洲的歷史節點。或將在未來的某一天,見於一縷劃破長空的【宙光】里。

黎國雖有三君為鋒,強勢打破了均衡,雍墨卻展現出相當的強韌。

這以鋼鐵熔鑄血肉的戰陣,好像一隻構造複雜、齒輪嚴密的機關巨獸。戰軀上的每一塊缺失,都是隨時可以替換的「零件」。

駕馭著傀甲的雍國戰士,氣血竟然會被傀甲進一步放大。匯涌的兵煞成為有別於元石的另一種能源,在傀陣的輔助中,有更流暢的運動。

在戲相宜幾乎永不犯錯的指揮下,雍軍如水,滔滔不絕。明明紙面上的軍事實力,差了黎軍一截,卻「抽刀斷水水更流」!

米夷駕馭巨靈神對抗魏青鵬,勢弱而不退。剩下的墨賢重建天工大陣,抵抗了關道權,雖衰亦未潰。

孟令瀟則陷在仿佛無盡的傀甲戰陣中,被短暫遲滯了身形。

「當代鉅子還不打算登場嗎?」

「隱於門徒之後,徒以萬眾為薪!此真『兼愛』耶?」

他也不再作瀟灑之態,殺伐果斷自往前。他的摺扇已是一片空白,而後雪山隱現,之後漸有傀甲,密顯於雪山之間。

啪!

摺扇一收——扇面大雪崩,身前空白一片!

衍道真君的力量,畢竟是超凡頂點,已經不是數量能夠填平。除非有洞真修為的頂級兵家,馭天下強軍十萬眾,方有一抗。

但雍國並沒有這樣的強軍,也沒有這樣的名將。

自今而後,也不再有培養這等名將、這般強軍的時間。

此時此刻,只有戲相宜登場能夠改寫戰局。

而作為雍墨最後底牌的戲相宜一旦現身,這場戰爭也就到了一錘定音的時候。

孟令瀟在迫近終局!

那傀甲戰陣缺失的巨大空白中,此時行來一個「密密麻麻」的人。

他「密密麻麻」的地方,主要是他的衣裳。

裡衣,外衫,寬大的袍子……身上的每一寸布料,都寫滿了名字!

這些年走南闖北,遍跡諸天,已經有很多雙眼睛見過他,見過這一身「字衣」……「見之密密,恍如群蟻」。

衣裳上的名字,最早是遺屍於三山城的那些隊友,是他餘生為疚的「喪家之名」。後來添上了許多……因啟明新政而喪生的無辜名字。其中最重的一筆,寫的是「傅抱松」。

這些都是他認為自己應該承擔的名字。

一開始他只是想要救贖自己,後來想要救國,救一國百姓,救天下黎庶……可走得越遠,越是無力。登得越高,越見貧瘠。他想拯救的越多,卻眼見的失去更多!

在自身的局限和現實的殘酷中,他一路走到今天。

或許他早該耗命竭神而衰死。

可是他的神通,名為……【生生不息】。

他的老師將這門神通留給他,讓他承擔一切,可又不告訴他苦世何解。或許是因為那位老師,自己也從來沒有掙脫。

現在他很突兀地出現在這裡,但很奇怪的,他好像本該在這裡。

他還有一柄劍,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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