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1章 盪魔演義(2/2)
他還有一柄劍,一柄倒提在手中的「桃枝」。
而後有林林總總的兩人相抱的透明符像,懸升在他身後。磅礴的生機,瞬間如海潮奔流。
牽機符·生死傀!
前任鉅子魯懋觀曾用於猿仙廷的術,在這處得到了「改寫」。
被孟令瀟抹去的那些人,那些藏於傀甲中的戰士,都早已將生死牽繫於黎劍秋。而在身死的這一刻,予最後的生機為黎劍秋所用。
僅憑黎劍秋自己,是做不到這一點的。這背後仍然是戲相宜對於能量的精準調配。讓生生不息的黎劍秋,成為當下的「陣眼」。
仿佛春風吹來,遂有春林漸生。
來自雪原的寒意,暫止於桃林前。
「花開為鄧林,懸字更多枝。搖愴一生憾,余來唯相思。」
身披字衣的黎劍秋,站在孟令瀟面前。
這大片的空白,就這樣被密密麻麻的名字所填補了。
孟令瀟微微抬眸:「黎先生如何至此?當年一別,未曾想過咱們會相逢以刀劍。」
他曾經出面招攬過對方,故有此言。
曾經的啟明三傑犬蛟虎,是有過不小的名聲,後來蛟龍歸位,水族躍舉。僅剩的「犬虎」仍然行走在人間,有「憫人」之德,並取得了巨大的聲望。
僅僅是這樣,倒也不值得孟令瀟如此重視。
但在莊國的權力變局裡,黎劍秋和杜野虎乃至宋清約,是如何能夠安然退場。他卻不得不明白。
只是……把一個神臨境的黎劍秋搬到這裡來當盾牌,雍國也真是黔驢技窮了!
真以為這六合征程里,那位會冒天下之大不韙而插手嗎?
即便是永恆無上的存在,紅塵線纏得多了,也是會墜落的。
「小小黎劍秋,不敢當真君『先生』之稱。」
黎劍秋當然明白孟令瀟的想法,而欠身為禮:「我為理想而仕雍。君當以國伐我,死無所怨也。」
這場戰鬥無關於姜望,他為求道而來,死不相涉。相信姜望也會尊重和理解。
孟令瀟『哦』了一聲,又問:「向聞啟明三傑,同進同退。今蛟盪魔土,犬起桃林,未知虎在何方?」
「杜野虎現今在浮陸世界,或許當下所見都不是未來。那裡有神主支持,他想看看我們一直追尋的答案。」黎劍秋頓了頓,再次認真地道:「這裡只有我。」
杜野虎是一個面噁心善的漢子,在這麼多年的跋涉里,也有「天下為民」的理想。
但他和姜望之間的關係,是他割不開的。
自行於天下的他,無論站在哪裡,都會被視為姜望的態度。他自是不懼死,卻不能讓自己成為牽扯姜望站隊的紅塵線。
終究相對於理想,在他心裡更重要的,始終是當初「楓林五俠」的情分。
孟令瀟嘆息一聲:「黎先生一直在尋找救助天下百姓的良方,這正是黎國一直要給這個世界帶來的答案。」
他誠懇地說:「西北五國合為一家,遠人今人不分彼此,能見仁治也。我朝公平對待所有百姓,使老有所養,幼有所教,有志之士能出頭。黎國治西北,亦如治天下……為眾生開黎明。」
黎劍秋抿了抿唇,他看得出來這位真君的認真,感受得到這位雪原傳奇人物的誠懇。但對方的思想,還停留在當年。
以孟令瀟那個時代的眼光來看,今天的黎國,確實已經是一個很不錯的帝國政權。洪君琰對外如鬣狗,完全不顧及自身形象,撕咬一切看得到的機會。對內卻是威德並舉,親手把苦寒之地的百姓,抬舉到今天這「大國上民」的位置。
若非洪君琰,曾經的西北五國聯盟,哪家百姓不是低人一等?
但時代在發展。孟令瀟對君王、對國家的要求,在今天的黎劍秋看來,不足以匹配「天下黎明」的號稱。
「黎之德也,天下可見,非獨於黎。天下已有之藥,不能醫天下未決之病。」
黎劍秋認真地說道:「黎某周遊列國,親歷天下,行視於瓦舍田壟之間。凡天下者,君有賢愚,臣有良莠,列國國策不同,但都無法解決最根本的問題——所有的帝國政權,都是在維護統治者的利益,而不是百姓的利益。」
「的確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昌盛於時代的體制,代表現世人族的利益,為人族贏得了很多優勢。但時代滾滾而前,過去進步的體制,或許也變成了新時代的阻礙。」
「我才疏學淺,見天下厄難不知何解。唯獨在雍國,看到了那麼一點希望。」
「君若視雍之政令,能見其利民利苦。令出於民生,非於集權。不為權貴重,而為天下富。」
「或者它還沒能徹底的解決問題,它也在探索的過程中。但它所奔行的方向,已是我一直求而未見的。」
黎劍秋說到這裡,握緊了長劍,抬眼道:「若你們真的期待為諸天萬界帶來黎明,又為何會伸手掐滅這黎明的光彩呢?」
曾言「大雍長治,不必姓韓」的君王,真的在這麼做!
所以他來到這方圓城,為共赴圓夢而戰。
看著這樣的黎劍秋,看著他衣服上的那些名字,孟令瀟真心實意地喊了一聲「黎先生!」
他說:「這些其實並不是你的責任。」
「黎劍秋才淺力薄,在此螳臂當車,讓您見笑了——」
黎劍秋輕輕一禮,而後橫劍:「然天下之事,有能者自為之,有心者自往之。今往矣!」
他不是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無能無力。卻也不是第一次往前。
杯水車薪不足濟,但有救火之心!
孟令瀟不再說話,只是踏前一步,抬手就按上了黎劍秋的劍——就這樣連人帶劍,將黎劍秋按進了桃林中。
漫天飛葉,一地褪紅。繁盛不歇的生機,也在片刻凋零。
然而密林幽幽,恰有陰風陣陣,起於凋花之時。
桃死花謝亦為陣,生機流散引幽冥。
森森綽綽如異世相迭,樹林搖晃時,那林中的陰影驟然清晰,顯出一座閻羅寶殿的輪廓。
「擅動刀兵,伐有道之國,不義也!」
伴隨著那聲聲迴響、執拗而自我的復誦,一尊神光普照的披冕身影,在森嚴冥宮中走出:「不義之戰……不可興!」
當前的冥府轉輪王,【非攻】傀君!
一直以來,【非攻】傀君都在不斷地崩潰與重建,始終囿於一殿,未能離宮,影響力根本無法外擴。
因為祂的理念,並不符合當下各國的核心利益。
且在這崩潰重建的過程里,祂也在事實上持續消耗著地藏王菩薩,這亦是諸方有意看到的結果。
就連自由散漫、並不歸屬任何一方的秦廣王,也不希望頂頭上司管得太寬泛。
或許只有平等王陽玄策,真心維護冥府秩序,維護地藏王菩薩,但也獨木難支。
而雍墨對此,不敢有言。
可今天,【非攻】傀君被放了出來。
這是冥府諸殿共同的決議,除了代表秦國的閻羅天子外,各殿閻君全都抬手放行。
黎國伐雍將雍國推到了懸崖邊上,卻也解放了雍國所有的戰爭潛力。
都認為雍不能存,也都希望黎國付出更大的代價。
此君一出,華光乍起,輝煌桃林如拱神廟。
「今日止戰——興師有罪!」
【非攻】傀君踏出冥宮,做出裁決。
齒輪轉動,清晰缶聲,都是墨家經義。身後千萬枚符文結成了刑鏈,張揚如披。他左手鐵筆右手劍,身迎孟令瀟,勢傾生死門。
然而恰於此時,冥宮之前有袍角微卷。
永世聖冬峰千古不化的身影,像是一道刻在冥宮大門的陰翳。
離因緣、別明月的傅歡,於此踏影而出,抬手就是一巴掌。
滿林桃枝都掛霜,一整個春天被掀起,寒霜亦爬上【非攻】傀君的眼睫。而祂的掌中劍,定死筆,竟都變成了冰晶……而後脆響一地屑!
「還沒到傀儡當家做主的時候!」
傅歡行於掛霜桃林,卻根本不看這戰場上的任何一個人,只是反手又一巴掌——
直接將【非攻】傀君轟進了冥宮。
在閻羅寶殿大門驟合的轟隆聲里,他一腳踩下,仿佛極地天闕鎮閻羅,將此殿踩回了現世冥府!
逐漸消散的樹影中,孟令瀟提著奄奄一息的黎劍秋還未說話,傅歡已然與之錯身。
他的手往前按,遠方的鉅城剛剛升起來,就已經結成一座冰城。
他的靴子往前移,一步踏進仍在激烈廝殺的戰場,探手又一抓——
「找到你了!」
時空扭曲!
鵝毛般的飛雪下,扭曲的傀世中,「擠」出來一個面有油彩、背負銅箱的短髮女孩。
她對於戰場的整體掌控,是雍軍堅持到現在的主要原因。可也因此讓傀世留下了太多牽繫戰場的線,由此迎來傅歡的反侵。
「怎麼稱呼?」勝局已經奠定,傅歡倒是不急著出手了:「戲相宜還是【兼愛】?」
「那都是我。」戲相宜面無表情地說。
她的神天方國里,有很多無用的記憶。她總是會記住一些缺乏傀力價值的畫面,提醒自己繼續著戲相宜的人生,讓自己不要迷失在傀世中——其中就包括那天猿仙廷看她的眼神。
很久以後的今天,她才想到。
那是一種憐憫。
猿仙廷早就預知了她的命運。
那個提戟獨來的猿仙廷,已經是這個時代,留給雍墨的體面。
她能夠記得所有已知的經歷,也理當知曉必定的結局。
歷史從來沒有改變,故事不過是一再重演。
但她為什麼還在這裡呢?
為什麼從來沒有想過離開。
「你是墨家的鉅子,現在你有兩個選擇。」傅歡平靜地說:「第一,帶領墨家加入黎國,黎必以顯學敬之,奉為公學。第二,墨家的傳承……自今而絕。再看看他們,給我回答。」
戲相宜不必去看。
厚實的雍軍陣地,在失去她的支持之後,已經層層削薄。
漫山遍野的黎軍,如潮水湧向方圓城。
那飛起又被按定的鉅城,還在轟鳴著舊日的怒吼。可惜亘古不化的冰晶,是它無法突破的「厚障壁」。
這無關於勇氣和智慧,是力量層次的差距。現在的鉅城,連一份多餘的絕巔力量都拿不出來,根本無法釋放它的全部動能。
雍國真的沒有牌可以打,支撐到此刻,已經叫人驚訝。
「投降吧,為你所珍視的一切。」傅歡緩聲說道:「你不會後悔今天所做的決定。」
短髮的戲相宜懸立在空中,看起來格外嬌小的她,也格外的認真:「你們要的不是墨家,而是墨家的機關術。你們要的也不是雍治,而是雍國的領土。」
「這沒有區別。」傅歡波瀾不驚:「或者說這當中的區別,以後我會給你時間,你可以慢慢地告訴我。」
戲相宜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你在等誰?」傅歡看著她,終於又往前走:「韓煦不會來了。就算再來,他也不可能說服我。」
算算時間,夢都應當已經被秦人占領。
哪怕是全盛狀態的雍墨,舉國聚兵於夢都,也不可能扛得住秦軍的進攻。在主力盡填神霄的當下,雍國更是沒有什麼反抗的可能。
這是一場默契的分食,黎國想要儘可能完整地接收雍國,因為接下來就要直面荊國的挑戰,那才是戰爭瘋子。
可這個時候,又有一個聲音響起來——
「可惜啊傅真君……你又料錯!」
覆於鉅城外部的寒冰,在這時發出喀喀裂響。
一位衍道真君的降臨,釋放了鉅城的全部動能!
喀喀喀,喀喀喀。
滿天冰碴拋飛光。
一身殘破冕服,手提淌血長劍的韓煦,搖搖晃晃地站在了鉅城的城牆上。
他提劍遙對傅歡,帶著勝利者的笑容:「三千九百年前你們選錯了對手,朕要說……今亦如此!朕來了!」
上一次方圓城山窮水盡,在雍人自己都不抱期望的情況下,是韓煦站出來,鼓舌如刀,說退了猿仙廷。
這一次黎國人已經當他死了!他卻還是跨世而來,天子守業。
怎麼會?
在荊國人的阻擊下,黎國對方圓城的討伐都順利推進。
反而是本該被秦人當做酬勞收走、最不該有意外的夢都,竟然出現了意外!?
韓煦憑什麼還能活著?還能站到鉅城的城樓來?
心裡有一場大雪崩,傅歡只讓自己如堅冰。
這雙沉靜的眼眸里,終於有了波瀾。可他還是堅決地往前走:「簡單的證錯你已經完成了,現在你要證明難的那一題——你要如何說服我不殺你!」
「我不試圖說服你,但你現在也應該收到情報了。」韓煦毫不在意自身的狼狽,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傅歡握光於手,只看到前線發來的急訊——
秦軍受阻於夢都!
秦國義安伯衛秋戰死!
鳳雀軍全軍覆沒!
秦太子嬴武僅以身免!
這消息一條接著一條,如同流星閃爍。
發生什麼了?到底怎麼回事?
崤山太子嬴武,魁勇西境,不輸大國之主,差的只是登頂那一步。義安伯衛秋老於沙場,【鳳雀】更是天下強軍。
如此軍容,霸國之戰也打得!覆雍更應不費吹灰之力。怎麼可能被打成這樣?
傅歡心中才剛剛生出無數個疑問,又一道急訊飛來,使他如遭雷殛。
這道急訊上只有三個字。
一個人的名字,回答了他所有的問題。
急訊上寫的是——
「姬鳳洲!」
如秦人所想,也不如秦人所想。
中央天子的確御駕親征了,但他並不是往征元央,而是揮師西境——
秦人掠西境,當如垂鐮割麥穗。
尤其是在盪魔戰爭開啟,天下群集於魔土。中央元央道國正統大戰,齊楚都被牽動的關鍵時刻……他們又推動黎國伐雍,牽制了荊國。
這是秦國一匡西境的千古良機,秦軍也的確如洪涌奔世,所過之處無不降服。
陌國、成國、洛國……
西境諸國,秦舉旗則易。便是稍有頑抗的,也都一鼓擊破。
軍事地圖上黑色的行軍箭頭簡直八面開花。
唯一值得重視的就是雍國。
嬴武以使者受陌、成之降,用一旗將吞洛、芮,以偏師圍新安……主力則直搗夢都,要親手降服雍皇,震懾西境,一舉功成。
短暫的窗口稍縱即逝,秦人此戰貴在一個「快」字。
嬴武也的確當得起崤山太子的名號,主持匡西大業,用兵如閃電縱橫。面對當下的大國雍墨,也勢如破竹,連戰連捷。
可就在破陣摧城的關鍵時刻——
姬鳳洲舉兵出新安,擊破城圍,揮師北上。
原來在應江鴻領軍南下的時候,這位中央天子就隻身離開天京城,君臨新安……當場懾服元老院,一手掌控了莊國。
卻又在秦軍的兵鋒前,故意示弱,任憑莊土盡喪,黑旗替道旗,只將章任推在前頭,以元老院的名義據守都城。
將嬴武都瞞過了。其留一偏師圍城備患,已經是用兵慎重,不留錯手。
可在秦軍鏖戰雍土之時,姬鳳洲掀布衣而起,示以中央天子之尊,瞬間叫莊境易幟!
誰能想到當今天下最尊貴的天子,居然藏在一個小小的道屬國里,晦尊於新安?
誰能想到景國自身都一堆爛帳,正統動搖,八方風雨……這種時候不但不忍讓半分,反而挑上最強的對手,主動對號稱「天下第二」的西秦亮劍!
且是天子親伐!
姬鳳洲以新安城守軍為骨架,一邊北上,一邊收攏被秦人擊潰的散兵游勇,竟然越走越壯大,越北越強。
最終他親領這支莊國軍隊北征於雍土,與舉國反伐的雍軍相合,在鎖龍關前,將入境的秦軍盡數絞殺,贏得了一場震動現世的輝煌大勝!
還是范斯年老成謀國,早早請出閉關多年的長信侯蒙岑,請他領軍駐於洛國境內,防備玉京山有可能的變化。
其為【大風】主帥蒙曜的祖父,一直是蒙家的定海神針。
蒙岑得信拼死來救,才救回號稱「崤山太子」的嬴武,但他自己也留下了一雙胳膊,永遠地殘缺了道則。
人們恍然驚覺——
這好像是「履極以來無風雨」的中央天子,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領軍出征。往先征伐【執地藏】,都更近於個人武力的展示。
而他將與第一時間王師北壓的大秦天子……會於西境。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