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2章 勝負手(1/2)
「他輕視朕。」
紫極殿中,朝臣都已經退去,已經憑藉妖界戰事贏得巨大威望的齊天子,獨自走下丹陛,走在空曠的殿堂里。
他之當國,大體沿制「元鳳」,也不改被定義為篡逆的極樂朝善政——事實上極樂朝只持續了半天,很多政策都只是頒布了而已,真正施行都是在長樂朝。
皇宮裡一應布設都如故。當今天子崇儉尚質,少置華物。眷懷父君,不改齊儀。
但與聖文皇帝不同的是,今君極少停駕東華閣……朝前的章事簡略,鑾駕上也就閱了。他的讀書和靜思,要麼是在專注修行的得鹿宮,要麼就如今天這般,於退朝之後,空蕩蕩的紫極殿。
他不「小見」,很少私下接見某一個臣子。最多就是朝議結束之後,讓某幾個人留下來,再議某些具體而未竟的事宜。
亦如今天……高聳的庭柱前,國相江汝默也在。
皇帝挺拔的身形,包裹在神秘威儀的冕服中。本來「諸子最平」的樣貌,也有了幾分不言的威嚴。
他平實的聲音,也在大殿的迴響中,顯得遼闊悠遠。
「倘若父皇仍在,無論有多少理由,他都不會放任齊國進一步壯大。」
「事實上今日景國釘在齊土的這些釘子,大部分都是姬鳳洲親手釘下,他在登基之前,就對東國嚴防死守,甚於秦楚。」
「無論給當前局勢找多少藉口。他放手東域,將那些針對父皇砸下的釘子,全都棄擲……就是篤信他吃定了朕。」
皇帝的旒珠搖曳,說到那個「吃」字的時候,才陡見幾分凌厲,有了龍食虎的森嚴。
穿著官服的江汝默,大大方方地站在殿中,既不見謹小慎微,也不見春風拂面。
他那張格外慈祥的臉,有的只是平靜。
「陛下之尊,豈由誰言?視輕視重,不移九鼎。」他的聲音也是輕緩的:「陛下何須在意?」
朝野之間一直有傳言——天子獨重李正書。長樂朝的相位,是為李正書而設。
當下江汝默只不過是「暫代之」,空攝其位,等李正書再熬幾年資歷罷了。
但從來沒有人見到江汝默的不安。
有輔佐霸業的晏平珠玉在前,有聖文皇帝為下一任留下的賢臣李正書在後,他始終是那副好好先生的樣子,好好地坐在相國位上,就坐在自家門前打盹兒。
皇帝哂然:「朕當然要在意。天下臣民輕朕,則朕如塵埃。中央天子輕朕,則滄海游龍!」
「這是多好的一件事。」
站在這父兄都曾『踞陛上』的紫極殿,自廣闊殿門看歌舞昇平的臨淄城。
他抬眸而悠悠:「下棋有時候贏的是氣勢,但氣勢並不總是等同勝利。天下奪名,而朕取實地。未到收官,豈知何為勝負手!」
……
「大齊帝國的勝負手,在於蓬萊。」
「號稱『天下善戰者』的兵事堂首席,斬妄見道的靖國公,還有冥府稱尊的靈聖王——」
「大齊九卒,出動了兩軍,這陣容靖海都打得……宋淮是人是鬼,都難翻此篇。」
東王谷外,大軍壓境,刀槍如林。
厚重如山的博望侯,誠懇看著對面身如修竹的東王公:「這裡不過是走個過場。東王谷是亡是滅,都不影響大局……」
他笑眯眯的:「咱們拼什麼命啊?」
「東王公」是一個代代相傳的名號,歷來東王谷的領袖,都以此稱。就像曾經的血河真君一樣。
不過自從孟天海事件後,對於這般傳承久遠的名號,大家總有一種「視之如老」的警惕,總會猜想皮下是否是今人。
當代東王公也就罕見地傳出了自己的名字……他叫「施與」。
他的姓是「舍」,名是「予」。從姓名到長相,都很適合仁心館的氣質,反不似東王谷一貫給人的印象……亦正亦邪,也醫也毒。
不同身後一眾東王谷高層的凝重,中年模樣的他,面色紅潤,表情輕鬆:「當然了!咱們學醫之人,最重養生,打打殺殺哪裡適合我們?」
「不如博望侯把兵撤了,老夫做東,咱們坐下來喝酒賞花,靜待天下之變。亦不失和平之德。」
東王谷名為「谷」,也確實是山陵所圍。但並不是什麼偏丘狹道,谷內別有洞天。
其內時空延展,毒窟連環,藥圃綿延,不輸於一個小世界。
且因為東王谷對靈藥環境的嚴苛要求,多年經營下來,谷內靈氣如霧。積在谷外都成慶雲,草木的清香,叫凡夫嗅而延壽——
當然齊軍是不敢相嗅的。出征前個個都含了「谷氣丸」,不飲此地水,不食此地糧,連空氣都不接觸。
「你做東?」
重玄勝不笑了。他坐在那張隨軍抬來的大椅上,睜開半倦不倦的眼睛,聲音輕緩:「這東域到底是誰做主?」
東王公肅容:「自然是臨淄城裡那位陛下做主。施某失言!不知博望侯是否捨得,做東請在下喝一杯呢?」
「自然。」重玄勝從鼻腔里哼出傲慢的聲響:「帳中早已備好薄酒,施先生這便來飲吧。」
東王公當然不可能跟他進軍帳。
雖則當代博望侯長袖善舞,東域到處都是他與人為善的好名聲。
可真正避免不了與齊齟齬的,哪個不知他和善的肥軀下,是個黑心肝?
相較於他那個笑面人屠的叔父,他倒是不常殺人,但陰損狠毒之處,尤有甚之。這些年來他執掌了重玄家,哪個對手落得了好?
這要是進帳喝一杯……怕是杯子還沒舉起來,就被大軍陷殺,兵陣磨死了。
「天地何其廣闊,你我英雄,豈能仄處一室。」東王公作豪邁狀:「侯爺!何不以險峰為座,看山海放景,飲朝露之酒,曠日月之序,你我縱情啊!」
重玄勝擺了擺手:「你說話太文雅,本侯跟匹夫待久了,聽不太慣。」
他肥大的手指,懶懶地抬回來,指著東王公身後那位面容英俊的真人:「本侯記得你……度厄右使謝容,對嗎?」
這位當世真人,微微低頭致禮:「有勞侯爺掛念,在觀河台上,在下有幸與您見過一面。」
「是啊!」東王公適時補充:「上一屆黃河之會,東王谷受姜道主之邀,全程負責黃河之會醫治事宜,診金分文不取。侯爺當時帶隊,真是英姿勃勃……」
重玄勝揮了揮手,示意他不用再說。
所謂的天下大宗,在霸國面前,一直都沒有太大的話語權。且隨著時代的發展,愈發「聲微」,豈不見南斗移,血河覆?
在霸國主導的神霄戰爭之後,更是如此。
諸天聯軍都沒有撐到大宗入場的時候,後者自然也無法分享事功。
重玄勝都已經帶兵打到東王谷的家門口了!
一直得到東王谷暗中支持的申國,都已經荒棄宗廟,「納土歸齊」。
他家的亡國天驕江少華,不也藏在東王谷的隊列後,不敢言恨嗎?
東王谷外,歸屬於這天下大宗的勢力,已經被齊軍一掃而空……就像那一處處被兵煞焚盡的毒瘴。沒有十年經營,回不得舊貌。
博望侯稍微緩和一下態度,東王公也要立刻順著台階走。謝容區區真人,哪裡有傲氣的資格。
他的謙卑合情合理。
然而今天的博望侯並不八面玲瓏……反而傲慢,甚至有些張牙舞爪。
其人好整以暇地靠坐著,以森森軍陣為儀仗,用鼻孔看人:「如果本侯沒有記錯,你和太虛閣員劇匱一樣,都是明國人。」
謝容依然謙聲:「在下確實生於明地,不過明國不復,亦不言明人。至於劇先生……我何德何能,可與之並論!」
「你的賣相不錯。」重玄勝漫不經心地瞧著他:「但不知為什麼,本侯看你不太順眼——你有什麼要跟本侯解釋的嗎?」
三三屆黃河之會的參賽選手,年輕氣盛的蹇子都,終究按捺不住,怒聲而前:「你莫名其妙地看人不順眼,還找人要解釋!都說中央蠻橫,天下有蠻於中央者!」
當他發怒的時候,耳洞裡的小蛇都跟著嘶聲。
重玄勝卻看都不看他,只對東王公道:「你說靜待天下之變,本侯也能理解。但重玄遵伐刀蓬萊,必有所獲,本侯揮劍醫谷,卻無寸得。傳出去天下人會怎麼想本侯——當初這世襲罔替的侯位,難道是他讓的嗎?」
「是不該叫天下有此錯想!」東王公謙聲恭意:「依侯爺來看,東王谷應該表現出什麼樣的態度呢?」
重玄勝這才漫不經心地指了一下蹇子都:「這個人叫什麼,本侯不記得他姓名。但他不禮貌,你也看到了。」
東王公不置可否,只道:「還有嗎?」
「當然還有一個度厄右使謝容。」重玄勝悠悠道:「因為他還沒有跟本侯解釋。」
謝容翩翩一禮:「也許是謝某不該自稱明人,明地即齊地。謝某在入谷之前,該是齊人才是。」
「不對。」重玄勝說。
「也許是因為我醫術不精,徒有虛名。」謝容很認真地找理由:「也許是因為我不該姓謝——」
「不用解釋了,謝右使!」東王公直身昂視重玄勝:「東王谷不會放棄任何一個自己人。博望侯,或許施某應該向你證明,東王谷何以久在!」
重玄勝靜靜地看著他,他也並不改色。
而他身後的東王谷高層,個個握緊了兵器,雖有決死之態,也多面起悲意——所有人都知道戰爭的結局。
從頭到尾都被忽略了的蹇子都,在驟然安靜的此時,才真正感受到來自霸國的恐怖壓力。勝於山海,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本來瞧不起國破家亡都不敢露頭、更不敢言恨的江少華,認為這位黃河前輩不過喪膽匹夫。直到直面博望侯威嚴的此刻,方知臨淄是何等遮天蔽日的陰影。
這樣的齊國,怎麼敢恨?
「東王公……嘖!」
這份令人恐懼的安靜,被重玄勝的聲音輕輕敲破:「本侯現在聽到什麼公啊王的,就很厭煩吶。」
他慢慢地眯起了眼睛:「你這個『王』字,齊國認嗎?你這個『公』字,是誰敕封?臨淄城未有一紙書名,你已是僭越。施與,你僭越了很多年!」
甲光照日,槍矛成林。招搖紫旗如雲滾,一霎天見低!
今伐東王谷,不過三十萬郡兵。
博望侯連那剩下的一半【秋殺】軍都沒有調用。就是實打實地用齊國二線軍隊,將東王谷斬枝除蔓,圍得風雨不透。
戰爭的藝術,早在封谷之前就叫這天下大宗領教。
東王谷那些不成體系的軍隊,正面撞來,只有被屠殺的命運。
須得騰龍境以上的修行者,才能給齊軍帶來一點麻煩,但也只是「麻煩」。
對於低階修行者的獵殺、對於中階修行者的圍殺、對於高階修行者的磨殺……國家體制下的軍隊,早就有了非常成熟的經驗。
那些已經成為歷史的古老宗門,都是見證。即如兵仙楊鎮當年所說——「所謂伐山破廟,不過烹牛宰羊。」
「『王』字可削,『公』字可除。一如長生君舊事,施與願俯首!」東王公抬高聲音:「我之個人榮辱,不值一提。東王谷興衰存續,重於千秋。然而山海可平,醫者能死,唯獨我們東王谷,不會放棄一個自己人。」
重玄勝咧了咧嘴:「是啊,長生君舊事!長生君被削了帝字,滅了宗門,寄身求活才獨存……卻於天外叛族,留恨星穹。此之謂『恨難平』。」
「本侯今日也要留下你,等著你將來給驚喜嗎——」
他一揮手,打斷東王公想要開口的解釋:「你明明知道,既然景國已經放手,東王谷便沒有任何資格跟本侯談條件!但你還是這麼做了。你既然不是人盡皆知的蠢材,那便是有著人所不知的隱秘。」
他的視線落回度厄右使:「謝容啊謝容,你身上到底藏著什麼?要讓這位施與真君,以二十七萬東王谷門徒的性命,為你轉圜?」
東王谷外帶著靈藥清香的風,這刻似也濁而重。
濟世長老盧嬙和蘇椽面面相覷。
一貫自傲的宗門天驕蹇子都,呼吸艱難,陷入巨大的恐慌中。此刻他恐懼的並不是生死,而是一種冷酷的未知。像有一支無形的筆,正在否定他過往的人生。
就連度厄左使季克嶷,一時都陰晴不定。
此前長期駐守浮圖淨土的他,在年前就已經歸谷。不是他不夠強,不是東王谷在迷界的投入不夠多,是迷界已經不再需要他——這種大勢必然,讓他對齊國威嚴的認知尤為深刻。
齊已霸東海!
整個迷界,也只有蓬萊道主注視的蒼梧境,和人皇遺留、法家自治的天淨國,尚且可以關起門來自賞春秋。除此之外,能在迷界保留駐地、擁有成建制軍隊的,其實只剩下一個暘谷。
暘谷自創立之日,就以駐守海疆為責,數千年來一直是迷界戰爭的重要參與者。
隨著海族的投降,海族勢力在迷界全面退潮,僅保留娑婆龍域和東海龍宮作為駐地,人族海疆壓力驟減……暘谷上下都有些迷惘。空前的勝利,並沒有帶來想像中的圓滿,反而是長期以來的堅守,變得空空蕩蕩。
大齊帝國的近海總督葉恨水,正在推動「遊子歸鄉」,意圖讓暘谷戰士重歸東域。此事若成,既是歷史的迴響,也能再度補強齊國。
將主岳節還沒有給出正式回應。
但暘谷四大旗將之一的鎮戎旗將商鳳臣,最近頻繁往返於臨淄、暘谷。另一位景山旗將符彥青,則是常駐懷島……
可以說這件事情已經在穩步推進,只差一個恰到好處的時機。
在這種情況下,齊國對蓬萊島的討伐,就尤為重要。
蓬萊島已經是東海之上,唯一一個能夠對齊國說「不」的聲音。若能一鼓而平,則可以很大程度上打消暘谷的疑慮。
重玄勝說得對,失去景國的干涉,在東域範圍內,東王谷還有什麼資格跟齊國談條件?
「我認了!」謝容主動往前數步,俊臉作慘色:「姜無量篡國之時,我的確以明國遺民的身份,暗投明王管東禪!」
他對重玄勝一禮:「博望侯明察秋毫。此我一人之罪,要殺要剮,但請依律而行,秉大國氣度……勿殃同宗!」
重玄勝笑了起來:「看來你是半點誠意都沒有,你把本侯當成你身邊的那群蠢貨,以為本侯也可以被愚弄。」
他的笑容如此溫和!
但未言的殺意遠比兵煞更森冷。
為君侯者,一意發萬軍,一言覆山門。
三十萬大齊東軍,如沉默推進的洪涌。抬著博望候的大椅,則如孤舟後移,在洪涌中回撤。
恰於此刻,有一抹慘綠過長空。
綠色的淺霧,像夢一樣靠近,薄如輕紗……披謝容。
這是一次自東王谷內部爆發的進攻,以猝不及防的姿態,撞上了口口聲聲要為宗門赴死的度厄右使。
綠霧飄蕩,竟如活物一般,蜂擁著向道軀內部而去。
幾乎是瞬息之間,謝容身上就泛起密集的疙瘩,轉眼膨脹為膿。
他的氣息飛速墜落,俊面斑惡,容顏恐怖,身上散發出濃烈的惡臭。
與此同時,東王谷內,一襲綠袍的男子漫步而出,蒼白的病容略帶癲意:「謝右使,要想不殃同宗,你可不能以此而死啊!」
當今之時,也只有東王谷近五十年最強天驕……號為「瘟真人」的謝君孟,能有此般用毒的手段。
龍宮宴上曾列名,朝聞道天宮有坐席,謝君孟一直是東王谷傾力培養的天驕,是許以宗門未來的人物。
他的出手,不僅僅是一位當世真人的倒戈,更代表東王谷內部的分裂。
「謝君孟!」東王公猛然回身,身上有千百道半透明的波紋顯現,如同牽絲線,他便對抗著此線,抬手怒指薄霧後走來的綠袍客:「宗門養你教你,使你有今日,你竟然數典忘祖,背棄宗門!」
他身上的「牽絲線」,正是謝君孟偷襲謝容的那一刻,由重玄勝所施加的「力」……在劇烈的對抗中,顯現為半透明的線。
無盡的吸力和斥力,牽制了他的道身,令他沒能及時出手。
謝君孟和重玄勝能夠配合得如此默契,絕不是臨時起意,必然早有勾連。東王公不免生恨!
在涉及宗門生死的大戰中,他都沒有讓謝君孟走到台前。就是做萬一之準備,想著若是東王谷不能避免滅宗,或許謝君孟可以藉助宗門秘境逃離,還有機會保留宗門傳承。
怎麼都沒有想到,謝君孟竟然是那個背叛的人。
「宗主大人。」謝君孟面上有癲態,眼神卻冰冷而靜:「我為東王谷之存續而戰鬥,您卻把東王谷推向深淵。是我背叛了東王谷……還是您背叛了東王谷呢?」
東王公看著如此坦然的謝君孟,又看向不發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濟世長老們……一顆心悲然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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