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2章 勝負手(2/2)
東王公看著如此坦然的謝君孟,又看向不發一言的度厄左使季克嶷,以及根本沒有任何反應的濟世長老們……一顆心悲然下沉。
重玄勝對東王谷的討伐,並不是今日才開始,也並不只是用這些列陣的大軍!
他慘然地看回謝君孟,看著自己最期許的天驕:「你以為你選了什麼?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是啊,我什麼都不懂。」謝君孟的聲音很有幾分邪性,是嘶啞的,仿佛毒蛇吐信般嘶響:「我不知道您有怎樣的遠圖,所以我沒有辦法懂。我只知道東王谷是我的家,這麼多的兄弟姐妹,是我的家人……他們不可以為他們不懂的事情犧牲!」
東王公扛著身上萬鈞,堅決地向他走去:「孽障!」
謝君孟並不退避,反而前迎:「您死以後,東王谷道統長存!」
一眾東王谷高層都往兩邊退,瞬間的猶豫後,度厄左使季克嶷往前走。
還沒有回過神來的蹇子都,孤零零地在場邊。
啪!啪!啪!
瘟毒發作而將死的謝容,一把揭下身上的皺皮,將侵入體內的綠霧都掀開……然後鼓起掌來:「精彩啊,精彩。」
他笑吟吟地看著重玄勝:「兵書有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君侯圍谷不攻,伐兵不進,伐交絕天下援,最後卻早就伐謀,潰東王谷於自亂!用兵如此,不輸汝父!」
「並非自亂。」在兵潮之中緩緩後撤的重玄勝,抬指輕輕地點著謝容:「東王谷是亂於你。」
「聽說攻滅東王谷,是你主動請纓。我想來想去,今日之東王谷,還夠不上你對重玄遵的挑戰。你要跟重玄遵較量一番,應該帶兵去南夏才對。」謝容微微抬眸:「直到你盯上了我,我才知道你目標何在。」
他莫名地笑了一下:「我很好奇,我究竟是在哪裡露出了破綻?」
重玄勝表現出了一定的耐心:「昔日觀河台上,外樓魁首空置,無限制場左光殊奪魁,內府場尚未決出魁首,燕春回卻用人道之光,升華自我。用完美人魔,填平時代舊撼。最後一劍邀月,重續了斷途——」
「他這份人道之光,竟從何來?本侯思來想去,也只能懷疑你。」
「那時候就開始懷疑?」謝容的表情有些怪異:「那已經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重玄勝搖了搖手指:「準備久一點,把握大一點。」
謝容的眼神簡直是讚嘆了!他情緒複雜地道:「你要知道,謝容這個身份,很容易被替換。十三年過去,什麼痕跡都沒有了。」
「反正收服東王谷勢在必行,問你一句也是順便——」重玄勝笑笑:「你這不也承認了嗎?」
在這樣的時刻,謝君孟不再嘶聲,東王公也沉默。
而謝容慢慢地抬起下巴,語調輕緩:「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如果當時送他人道之光的人,真的是我。」
他問道:「單單憑你,和你帶來的這些兵馬,難道就夠了嗎?」
能在黃河之會當著那麼多強者的面做手腳,謝容的實力深不可測。他的確有資格問這樣的問題。
重玄勝拍了拍自己的肚皮,依然笑眯眯的:「既然我來到這裡,點明此事……你猜我的準備夠不夠?」
謝容一時沉默,那乍然而起的沖天氣焰,竟如此悄然。只有天風掠過,似三兩聲嗶剝的響。
「不愧是智勝斬妄的博望侯……斬妄總是正確,而思考可以改寫正確。」他問道:「這次盪魔戰爭,也是出自你的設計吧?」
「盪魔戰爭是中央帝國授意、玉京山大掌教余徙發起的一場對外戰爭,旨在盪清魔潮,永肅惡土。天下各國都有響應,我泱泱大齊更義不容辭,當然姜道主擔責天下,也正與七恨對弈帝魔宮……」重玄勝反問:「什麼設計?」
「投降吧,施與。」謝容嘆息一聲,轉身往外走:「人道洪流滾滾向前,今時月,已是舊時夢。」
東王公施與狀極哀色,閉上了眼睛。
重玄勝卻屈指叩了叩扶手:「你不能拿本侯困殺的大龍,當做你的舍予啊。謝先生,你今天要走,恐怕不那麼方便。」
「你知道嗎——」謝容沒有回頭:「謀略往往是自以為的幻想,思考不過是有限信息的總結。不要太過依賴你的智慧——」
轟!
忽然一聲巨響,蓋住了他的餘音。
整個東域,都像是劇烈地搖晃了一下。靠海的邊郡,更是升起光幕,恰恰迎上轟砸的海嘯。
盡屬齊地的近海群島,一座座大陣開啟,紫氣匯聚天空,咆哮為龍。
這一刻,東海洪峰並起,如天神之林。
紫龍盤陣而守,看海天接潮,似陷蠻荒時代。
「猜猜我等到了什麼?」東王谷前,謝容停下腳步,微微而笑:「看來你們齊國有麻煩了。」
……
姬鳳洲的確輕視了姜無華。
而這並不是他的錯。
在秦天子嬴昭和齊天子姜無華之間,任何人都會有清晰的偏向。他沒有理由把姜無華的威脅,放在嬴昭之前。
但他也沒有那麼的輕視姜無華。
因為無論是東王谷,亦或是蓬萊島,都不是那麼好啃的骨頭。前者猶存隱秘,後者古老自矜。
除此之外的所謂東域釘子,根本不堪其用,頂多能有一些微不足道的騷擾。
在蓬萊島已經失控的當下。他放手讓齊人去砸,回過頭來雖有可能是一個完整的東域,卻也是一個清清楚楚顯影在陽光下的東域。
這筆生意到底合不合算,不到結帳的時候還真說不清。
此刻,那枚范無術所預測的天雷……正在炸開——
東海大亂!
那座神龍見首不見尾……只在靖海戰爭中顯現過只鱗半爪的蓬萊仙島,此刻高懸海天,君臨於諸島之上。
向來威嚴自著的東天師宋淮,巋行雲海,白須如龍鬚飄揚。掌下雷電析流,這顛覆東海的末日海嘯,正是出自他手。
「景國東天師宋淮,聯手秦國布衣丞相王西詡,反殺冥尊【魍夭】——此役王西詡身死,宋淮重傷,『道質殆盡』。」
統御三軍的篤侯曹皆,立在大纛之下,受擁於群將之前,念誦著舊時軍報,從容仰天:「你這又是翼護夜闌兒,逼退羅剎明月淨,又是落子理國,下注元央……可不像『道質殆盡』的樣子。」
今伐蓬萊兩卒,四時之【夏屍】,四象之【湮雷】。
作為大齊帝國的鎮國強軍,在這末日般景象里,仍自巋然,軍容嚴整。
「天下善戰者」分心兩用,各舉一軍。
一者兵煞顯赤,聚為單足銳齒之猱,旱氣吞潮,顯化【應天赤劫旱魃煞身】。
一者兵煞飆飛,咆哮為驚雀,銜雷自咽。
在此之外,冰凰島鎮守李鳳堯,以其自建【燭川】軍,巡弋蓬萊外圍。值得一提的是,她這支軍隊的兵源,除了石門老卒,和近海群島的漁民之外,還有很大一部分,來自浮陸世界。在浮陸優中選優,來到現世即是躍升。這也是齊國對天外人族打開的一個口子。
今帝雖不認可姜無量的眾生極樂,也不說什麼眾生平等。但在具體的治政上,的確表現出超乎以往的包容。
夏屍統帥祁問就在軍中聽命,披堅執銳,甘為曹帥一先鋒。
還有一支鬼族軍隊,在計昭南的統御下,自幽冥浮碧海,來此驗鋒。
當然也少不了近海總督葉恨水,憑藉這麼多年的東海布局,舉陣迎劫,也隨時可以召劫落蓬萊。
宋淮漠視這一切,聲以天雷來送:「老夫活了這麼多年,也就這手自愈之術,還算有幾分可取。未有一蹶不振……叫篤侯失望了!」
他的身後立著兩尊真君,分別是守上清金冊者名「淮序」,守靈寶玉冊者名「夢珣」。
而在他下方的蓬萊仙島,躍然洪峰,如臨淵之舟。
島上亦有大軍列陣,兵煞滾龍。
景甲之【滅難】,由天下名將杜遙所統御。
景甲之【誅魔】,掌軍者「袁祈」,是四百年前的誅魔統帥,在殷孝恆死後出關,重掌軍權至今。
曹皆側回半臉:「靈聖王,以您觀之,當下表現的東天師,有沒有可能殺死魍夭?」
雌雄莫辨的靈咤,身繞白色流火而近,平靜地說:「應該是不能的。」
「那說明我們給的壓力還不夠——」曹皆拍了拍旗杆:「靖國公,時間到了,不要睡了。」
那杆繡字為旗的大纛,如同參天巨木。
搖獵的旗幟也似樹冠擁風。
恰恰旗杆頂部並不那麼尖銳,鎮在風雷中,似三人合抱的高台。
白衣勝雪的重玄遵,便以風雷為簾,側臥於此,以手支面,沉沉入睡——說真的,今帝簡直把他當牛馬一樣用,哪裡有事就推到哪裡。現在別說喝酒,他讀書的時間都所剩無幾了!
睡覺對他來說並不是一種恢復的手段,他注重的是睡覺本身——這是喝酒讀書外的另一種享受。
「飲者醺然,讀者陶然,眠者萬籟靜。」
風靡臨淄的這句話,便是他的一次閒言。
別人不睡覺是以勤補拙,他睡覺都能漲修為,自然要補眠。
當恰到好處的篤聲,敲醒了大纛,小酣的他已然醒來。
眼皮一睜如抬窗,窗後的星子便嵌世。
他也不說別的話,懶懶地打了個哈欠,即提月刀而起。
下一刻,刀鋒已迎宋淮之面!
他的刀術不見複雜花巧,就是快而准。
敵我之間似無物,橫刀而過都是空。
鎮天懾海的洪峰,是他漫步的林間。漫天招搖的雷電,不過他掠過的驚雀。
風雨不沾衣,他的刀跟著宋淮走。無論怎麼腳踏天罡,龍行禹步,都避不開當頭的一刀。
他壓著那威赫自形的東天師,直接殺進了雲海更深處。
曹皆用兵,向來密不透風,在叫醒重玄遵的同時,便已戟指蓬萊:「杜遙,袁祈!中央天子已盡劃星月原以東之地,奉吾君王——你們身為景國宿將,竟然無視中央鈞令嗎?」
「今是大景蓬萊島……還是東海蓬萊國?」
「若為前者,景字已剝,君可自去。若為後者,波濤同葬,勿謂言之不預也!」
淮序和夢珣是宗門底蘊,鎮壓蓬萊島氣運的真君。他們不見得支持宋淮,願意奉旗元央。但對於蓬萊島的生死之戰,他們肯定也不會縮頭。
倒是杜遙和袁祈,手中兵權即路權,怎麼都有選擇。逼走他們,也算景齊之間應有的默契,是為「兩帝之約」。
但在這場具體的戰爭里,淮序和夢珣的生死可以商榷,杜遙和袁祈反倒是一定要死的。
【滅難】和【誅魔】這兩支天下強軍,齊國不可能允許他們回到中域。
姬鳳洲只要騰出手來,必然反身東伐,甚至這本身就是他的戰略設計。同理,齊國若是先一步統合東域,也不會放棄西進中土的機會。
所以曹皆不會「逼走」,只會「逼殺」!
杜遙名字瀟灑,但生得壯實。五短身材,體魄雄健。短須如針,寬瞳挾電,踏行在蓬萊島的雲池之中,提劍於最前:「蓬萊島懸鎮東海之時,新曆都未開,人皇為有熊!齊字何來?後來者不免居其上……不可欺其上也。」
歷史說來總滄桑。與他同時期掌權的大景八甲統帥,如今替名有其四。這還是天下第一的中央帝國!大爭之世的殘酷,於此亦是掠影。
與他的宣聲同時響起的,是一聲清越鳳鳴。
亘古冰髓澆築的長弓,送出一隻張羽布霜的冰鳳凰……潑下一道雪幕,掀開蓬萊島的冬天。
遠天亦有陰影移來——
那座長期佇為近海邊界的冰凰島,竟然騰飛而起,筆直地撞向蓬萊!
蓬萊島的道陣,自動運轉。諸般靈寶妙法,自顯寶光迎敵。或天女散花,或龍虎相濟,或蜃樓縹緲……
但齊軍的總攻,便發生在此刻。
【湮雷】化陣如同長幅,一卷覆驚雷,短暫清空了蓬萊島外的劫電。
那【夏屍】大軍所化的【應天赤劫旱魃煞身】,更是猛然發力,欺近蓬萊。掠過被阻住的冰凰島,撞碎那隻冰鳳凰所帶來的霜幕,一把將蓬萊島攬入懷中!
蓬萊無窮大,旱魃煞身的雙臂也無限延展。在曹皆和這支大軍的極限到來前,短暫地將蓬萊島按停了一瞬……
仙境蓬萊驟如墨!
經由陳澤青親自編練,理國謝歸晚也要說一聲認可的鬼軍【森羅】,以其冥府特殊的兵陣,結成一道煞影,將蓬萊掩蓋。
守島的道士才將這煞影剝開一角——
轟!
一桿長槍插上了蓬萊島,如同平地拄斜峰。
峰頂上銀甲白袍的將軍,呼喝著單騎撲下……計昭南提刀為先登!
便以這支槍峰為引雷針。
葉恨水主政之後確立的近海核心七十二島,同時外放強光。熾光絞成一束,有如天罰,瞬間就洞穿了蓬萊島,將之串在天海之間,仿佛一個巨大的陀螺!
淮序樣貌清肅,夢珣氣質玄虛,作為蓬萊島鎮守真君,亦是「道宸天誅陣」的主持者。可還沒有等到真正出手,眼前所見就只有一片茫茫的白——
靈咤踏白焰而來。
總覽全局的曹皆,還沒有掀開所有的牌,古老的蓬萊島就已經飄搖如駭浪孤舟。
轟隆隆隆隆!
那劇烈翻滾的雲海深處,忽然有驚天的響。
白衣飄飄、一貫瀟灑的重玄遵,吐血倒飛而出。
無盡的璨光刺破雲海。
身材高大的宋淮,就這樣在耀光之中,從雲海深處走出,他的疲態已全然不見,頭上赫然有一座帝王冠!
……
……
在那不可知之世,不可見的虛空。
正在茶歇的方桌旁,有一道平靜的聲音:「還是叫你等到了。」
形容已經十分蒼老的龍佛,濁眸洇血,笑著說了聲……「承讓。」
對面並無回音。
祂脖頸上的血痕迅速消退,那柄壓在此處的劍,自過去未來都退潮。
祂的眼眸迅速清澈,皺紋也立刻撫平。
方桌上的一切全都消失。
而後是裂帛響。
漫天星光一裁破——
滿了人間。
感謝書友「時間帶走一切讀書帶走時間」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1060盟!
……
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