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4章 白日之下(1/2)
姜望殺了包括鄭肥李瘦在內的諸多人魔。
姜望是人族第一天驕。
姜望舉世聞名……
這些都不是燕春回的記憶點。
他只記得兩件事情。
姜望全面超越了向鳳岐。
姜望召集了幾個真君,想要殺他。
於是他就想起來,他為什麼來雲國。
寬敞雅致的客棧房間裡,白髮蒼蒼的老者,只是抬了一下眼皮,頃刻滿屋游電,虛室生白!
一段一縱即逝而竟被許多人冠名為「時代」的歲月,在新曆三九二九年的冬日醒來。
老東西總算想起來了!
刺骨的寒意令老黃狗肢體僵硬,它叼著那黑色的神龕,縮到牆角,耷拉著長長的耳朵,只用餘光警惕著燕子。
它不明白為什麼燕子對它有那麼大的敵意,總是想殺它——很多過去的事情它都忘記了。
但對於這些變態,也沒什麼好探究的。
很多時候……沒有為什麼。
順手的事兒。
無回谷里的活物,沒有一個不該死,無論最初是因為什麼原因走進來。
老黃狗只是告訴自己要小心。
就算現在是條狗,就算只是做一條狗,也要懂得保護好自己。
燕子鬆開了燕春回的手,不再攙他,遠遠避開,如避蛇蠍——雖然她自己比蛇蠍更毒。
她一直都不吝嗇對燕春回表現出憎惡,恨不得燕春回立刻去死,死得越慘越好。但相較於偶然清醒的那些時候,還是那個健忘痴呆又有些耳聾的燕春回,更能讓人接受。
痛楚像一隻有著尖細利齒的怪獸,不斷啃噬著她的身心。在偶爾平靜的那些時刻,她常常還能夠停下來,還願意叫一聲老大。也很進入人魔的角色,聽從吩咐,去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但清醒狀態的燕春回,哪怕只是站在那裡不動,也是在時時刻刻地提醒她——
提醒她她是一個什麼樣的東西,這是一段怎樣糟爛的人生。
她竟無法面對。
「醒來」的燕春回,並不留戀那攙扶,當然他也從未需要。他只是微垂著眼睛,稍斂其鋒:「姜望果然到了雲國。且還大搖大擺,聲勢甚隆。不知道的,倒還以為他是要跟葉小花示威。」
「來得這樣快,就是防著您呢!」角落裡的老黃狗,這時候擔當一個『智囊』的角色:「他怕你對他的親妹子下手,這裡好像還有一個他喜歡的女子。」
燕子從那綿延無盡的痛苦中倏然驚醒,恍惚想起姜望當初追殺自己的樣子,千里相逐,一息不止。那時候的姜望還能稱得上年少,那時候的眼神就已經沒法形容。
那種誓殺不縱的決意,每每讓她在渾噩的午夜驚醒,汗濕中衣。
明明她不怕死,明明燕春回怎麼都不會讓她死,明明她總在求死——可是她在怕什麼呢?
「他?喜歡?」燕子的語氣是荒謬的。
姜望那樣的人,一心撲在修煉上,時時刻刻都在修行。一路從小國鄉野,殺到超凡絕巔,不回頭地走到現在……他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根據可靠消息。」角落裡的老黃狗,在『可靠』兩個字上加了重音:「至少他對凌霄閣的少閣主,是最特別的。有別於他對其他所有女人的態度。」
「我想他眼裡就沒有男人和女人的分別。」燕子語氣複雜:「只有弱點和要害。」
老黃狗極寶貝地搭著那黑色神龕:「再孤心求道的劍客,也有春心萌動的時刻,也有柔軟的瞬間。」
「你倒是一條細膩的狗。」燕子的聲音聽不出褒貶:「只是對於那種修煉瘋子來說,什麼心動,什麼柔軟,都應該算是外魔,一劍就都斬掉了。」
「但他現在已經走到絕巔。」老黃狗說。
燕春回已經沉默了半晌,大約是沒有什麼心情言語,更不在意姜望的情感糾葛。他立在窗前,眸光似乎照破雲海。而也確切的是有黃昏的天光落下,暈染了雲霞。
「老頭!」燕子問道:「你特意來雲國,是為了找機會殺死他最重要的人嗎?或者拿他最重要的人來威脅他,逼他自殺?」
「如果不能殺了他,如果不是為了殺他之前的凌辱,那麼殺他身邊的人毫無意義。」燕春回冷漠地說道:「無論面對什麼情況,姜望這樣的人都不會自殺,他知道希望只在他的劍下——我來這裡,只是知道他會來這裡。」
「姜望此刻大搖大擺地出現,是不是暗中還埋伏了其他的真君?他的人脈一向很廣,而且投資他回報豐厚。」相較於半痴呆的老頭、時不時求死的瘋婆子,老黃狗還是更相信自己的智慧。它認真地思考:「尊上,這很有可能是個陷阱!」
「有沒有可能是虛張聲勢?」燕子幽幽道:「姜望如果要埋伏老頭,就不應該大搖大擺地來雲國,而是要暗中潛藏才對。現在這樣大張旗鼓,分明是想嚇走咱們。」
「你們不理解絕巔的姿態,姜望初登此境,正是一覽眾山小的時候。這只不過是一種宣告。」燕春回道:「他不希望在雲國同我發生戰爭,他不介意在當下、對整個世界表露雲國對他的重要性,但他也準備好了面對那種結果——面對任何結果。」
蒼老的絕巔強者莫名嘆息:「每一個剛剛走到世界極限的人,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老黃狗縮在角落,屈著脊弓,小意地問:「您已經等到了他,您打算怎麼做?」
它的狗爪所搭著的黑色的神龕,仿佛一個幽森的洞口。
神龕里香爐仍在,燃香未熄,神塑無蹤。
燃香上明滅不定的火星,仿佛接住了天光,在這晦明晦暗之間,使得神龕的陰影如同一扇門,忽開忽關。
門內的某種存在,似乎也在等答案。
而燕春回道:「跟他聊聊。」
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古飛劍成道的絕巔,此刻並不顯現忘我人魔的兇惡。他看著窗外的雲海:「我是一個講道理的人。我想他也是。」
……
傍晚的紅霞中,有一縷劍意遊動,在霞光之中並不明顯。但在姜望這樣的劍客眼中,夭矯如龍。
而他並沒言語。
他和葉青雨、姜安安、宋清芷、傅鏡如、蠢灰,組成了五人一狗的小團體,此刻正聚在一起烤肉吃。
泥灶里還埋著兩隻荷葉雞。
那縷劍氣發起了對話的邀請,而姜望在思索,此刻把太虛閣全員召來,能否尋劍意而定劍主,鎖殺燕春回於當場。
答案是並不能。
但凡其他幾位太虛閣員稍微爭一點氣,多衍一個道。姜望現在就直接掀桌子,斬斷溝通的可能——
跟這種肆意行惡的邪魔外道,有什麼話可講!
然而並沒有。
真要把太虛閣員都召齊,恐怕要成全燕春回的砍瓜切菜。
舉閣盡天驕,奈何飛劍太利。
恨斗昭未衍道,冠軍不絕巔。
我獨快人一步,十分寂寞!
寫信催一下吧,召集就算了。
姜望第一時間趕到雲國,就是為了防備意外的發生。驚動了人魔,必然要防備人魔的報復。
當然現在他知道,燕春回此刻就在雲國,這也是一種對話的姿態。縱觀過往種種,大概這也是忘我人魔唯一一次的溝通嘗試。
在今天之前,誰會覺得燕春回是可以交流的呢?
「清芷,你這烤魚的水平可不怎麼樣。」姜望隨口道。
曾經扎滿頭小辮子,擼起袖子就想揍姜望的混世魔王宋清芷,現在竟是十分婉約。比旁邊正在傅鏡如碗裡搶肉吃的姜安安,不知淑女到哪裡去。
水族生長緩慢,她現在的身高比姜安安矮了一截,不過坐在那裡,更像姐姐。
她不好意思地道:「姜大哥見笑了。這水裡的魚兒,往前確實沒有烤過……因為我也是水裡的。」
大凡水裡的,都是砧板上的。
物傷其類。
她出生時是水族公主,尊貴非凡,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後來水君宋橫江身死,清江水族易權,她也隨兄長一起,被趕出自小生活的水府。性格便大有不同,在生活的波折中,逐漸敏感脆弱。
「人族水族親如一家,只是住處不同,就像有人住華屋,有人住高宇。」姜望溫聲說道:「你跟我們是一家,你跟魚兒可不是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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