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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4章 朕何益於天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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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輕嘆一聲:「朕本擬再提劍十年,為爾掌削棘刺,履割方畝……但風雨夕來,豈仗朝屋?人生晦朔,只可自承。朕已失六合之雄望,屬意山河於太子,無非全禮,或早或晚。吾兒羽翼已豐,朕之山河已展。宰割天下十年,徒見朽老戀棧。不如及早放手,以免骨肉生隙,朝野怨望。」

楚天子竟要今日就傳位於太子!

在他建立無上偉業的人生重要時刻!

他自認為他能做的都已經做了,能完成的,都已經完成,便要利落地騰身,交付國柄。

這皇帝真有幾分江湖氣,也實在有幾分任性!

誰家傳位不以大禮,不開大典,不上告列祖,下達諸臣,不多方議定,反覆割權?

就在隕仙林里,把帝劍一搭,這現世的至高權力,說給就給了麼?

「父皇何出此言?!」熊咨度兩隻腳都跪下,在空中小幅地膝行兩步,慨聲轟隆:「您乃德昭天子,功蓋歷代先皇。陣斬超脫者,永定隕仙林,革舊弊成新政,宰舊經成新典,雖太祖未能及也!您執乾綱坐大寶,兒提銳器為先鋒,則八方賓服,寰宇一歸,六合之功,非您莫成!天下誰有怨望?誰復此言,誰敢此心?!」

「太子言宏卻有幾處錯謬。」

楚天子看著他:「隕仙林還未定,將定於新帝手中。今日謀超脫、割舊經、盈天下,皆太子之籌劃,獄中十年為國苦計,一朝出關誓救蒼生!乃先入隕仙林築雄城以待,引萬軍聚兵煞指超脫——」

皇帝的視線在左囂和伍照昌身上掃過,又看回太子:「兩位國公,都可為此證。他們既是良臣,又為國柱,還是你的親長。太子,你擔天下不難。」

「父皇!!」熊咨度一時握住了肩上的劍鋒,仰頭看著天子。

這的確是他從未想像過的畫面,是做夢都夢不出來的美好開篇,可他並不歡喜,驚愕之中甚至有幾分激憤:「此君父之大業,畢生名章!兒臣竟是何等豬狗,忍能奪名竊功?!」

楚天子卻只是沉默地看著他,一直看得他慢慢鬆開了握住劍鋒的手,劍壓在他肩上,又沉了幾分,這才緩聲道:「朕給你的,就是你的。包括這天下,包括這柄劍,也包括你所謂的功——你只需接住它,而後往前行。聖天子無不可受,除非你擔不起。」

說著,皇帝五指一松,這柄赤凰帝劍,就在熊咨度的肩頭墜落。

它錯過熊咨度的甲,掠身而下,是天下之威權,路過忽晴忽雨的黃昏。它一路往下墜,根本不回頭,墜落是它唯一的目的,所以只衡量人的思考……在終於要墜離膝線的時候,被熊咨度一把抓在了掌中!

大楚太子並不持柄,只以肉掌握利劍,持柄是赤凰已替,握鋒是仍受其命、仍奉其權,但也還有幾分自己的意志,因為這柄帝劍,畢竟在他掌中!

他仍然跪在那裡,仰起頭來,看著楚帝自平天冠下垂落的眼睛——那無比尊貴,至高無上的眼睛。

很多次他這樣抬頭看,跪著,站著,在膝前,在陛下,他也從垂髫童子,長到了如今。

有太多事情都改變了,似乎只有這雙眼睛,永遠這樣莫測而威嚴。

熊咨度慢慢地說道:「君父有經天緯地之能,遠邁歷代之功,卻放六合於將來。兒臣德弱,勉為翹首。君父寄兒臣以厚望,兒臣必不可為君父一念而匡。兒臣秉政若盡如君父,則何如君父?故有所受,有所不受。」

「受國之垢,受國之不祥,受天下之期許,受黎庶之重擔,受列祖之榮耀,受歷代之創傷——」

大楚太子一手抓著劍鋒,一手托住劍柄,就這樣跪著,將這柄赤凰帝劍,恭恭敬敬地舉過頭頂:「鍍金非真金。」

「無德而德,非功而功,弗受也!」

君位傳承是天下事,但也算這對父子的家事。

場間眾人皆不言。

楚帝忽然開口傳位,頗似兒戲一般,這當然是給熊咨度最後的考題。

而太子的這份答卷,也不只是給天子看。

考官還有兩位國公,一位出身楚地的山海道主,在場的大楚軍隊,巋然天際的章華台……乃至於諸葛義先的在天之靈。

楚帝慨然唏噓後,要傳位於星巫靈前。

現在他聽到了太子的回答,字字句句都清楚。

他深深地看著熊咨度:「君王用勢,乃匡宇內。天下之大,終不能盡用其鋒。太子,你選擇一條艱難的路。」

「欲成古今之業,必破古今險阻。六合天子之路,豈是坦途?」熊咨度慷慨地應道,又將慷慨的情緒,化作了笑容:「父皇,兒臣本打算這麼說。大概在史書上,這樣的對話更顯英雄。」

他仰看著皇帝,毫不掩飾一個兒子對父親的濃烈情感。

「但實在是得了便宜賣乖,兒臣恥言之。」

他幾乎含著淚光:「自古而今放大寶者,未有如我父,削千古險隘,絕百代隱憂,以六合之基業相付。父母之為子女計,君王之為臣民謀,盡心竭力至於斯事。為子為臣,咨度實在沒什麼可再索取。惟願我父,此情有托。惟願吾皇,德彰千秋!」

熊稷有片刻的沉默,而後張開五指,平放在赤凰劍面,也像是隔劍撫著太子的腦門。這一刻眼神十分複雜:「既如此,朕的功業,朕帶走了。朕的江山,你接住。」

「父皇!」熊咨度懇切地道:「兒臣才淺年弱,還需要父皇——」

「好了!不要耍那三辭三受的把戲了!」熊稷一拂袖,把熊咨度晾在那裡:「這裡都是自家人。扭扭捏捏,叫人笑話!」

熊咨度手捧帝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他常有驚人之舉,總是發人之未想。但他這個父皇,也總能給他一些驚喜……當然也有驚嚇。

難道真就……不客套了嗎?

熊稷又在這時摘下他的平天冠,半蹲下來。他也很久沒有這樣蹲下來看自己的兒子,但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把這隻冠,正正地戴在了熊咨度頭上。

旒珠輕輕地搖晃著,捲動著光影,流淌在太子的五官。好像還沒有回過神來,但又頃見幾分莫測的威嚴。

熊稷咧起嘴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此起身。往外走的時候,很是隨性地將龍袍一扯,過去的榮耀和威嚴,便都化作天邊赤霞。

什麼日月斬衰,忽晴忽雨,此刻都只是燦爛的黃昏。

他就這樣只著一件單薄的內衫,獨自走遠了——

「意西進而敗河谷,縞素百萬楚戶。」

「革國政而殺舊勛,有傷太祖德行。」

「堂堂一國天子,而行刺客之事,大傷國儀!損國勢不過誅一孽超脫,朕何益於天下?」

「當去矣!」

就此宏聲一道,漸散於長空。

時道歷三九三零年春,大楚天子熊稷於隕仙林傳位於太子,淮國公左囂、安國公伍照昌、國師梵師覺所證,時有三軍在列,章華台相承。

一生功業,退位即名,廟之諡之,乃「烈宗武皇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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