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5章 心照(2/2)
熊咨度虛懸在阿鼻鬼窟上空,把那個字咬成了「朕!」
現在不是謙不謙謹的問題,他也不必再去尋求禮制。
就算之後補辦即位大典,他也是自己為自己戴上冠冕,絕不再假手於誰,不走什麼旁授的過場。
因為他的父皇已經把權力交給了他,這柄劍他握在手中,從父皇轉身的那一刻起,他不會有一息的放鬆!
他就是楚天子,皇傳正朔,史冊永昭。
他看著兩位國公,看著在場所有楚人:「朕非工玉,是石中頑靈。幸蒙德澤,乃居大位……誠惶誠恐!」
自國家體制開創以來,列國列邦起而又衰、興而又滅,難盡其數。但明確具備霸主國位格的國家,這三千九百多年裡,只有七個。
其中舊暘為新齊所替。
「楚」即在那不替的霸名之中。
且作為阻止景國一統的關鍵國家,楚國是還存在的那一個,暘國是不幸滅亡了的那一個。
現在熊咨度接掌了這個偉大帝國,他將和景之姬鳳洲、齊之姜述、秦之嬴昭、牧之赫連山海、荊之唐憲歧……和這些他父輩的霸國天子,同台競技,共逐天下。
其父熊稷已儘可能地為他掃平了障礙,但前路仍然堪稱漫長!
而他以一句「朕非工玉」,開始了他的皇帝生涯。
這聽起來不是什麼雄魁的發言,倒像是一個醜話說在前頭的免責聲明。
我蠻夷也,所以可以無禮。
我頑劣也,故而能夠無狀。
在一個絕對不能犯錯的位置,擺出一種我隨時有可能犯錯的姿態,實在有一種天翻地覆的精神。
不免叫左囂和伍照昌都加了一份謹慎。
熊咨度繼續道:「朕之惶恐有三。一怕輕慢國臣,二怕有負黎庶,三怕荒嬉前功!」
「國師,你記一下。」他提醒。
「哦,噢!」梵師覺反應過來,抬手一抹,便是一篇花鳥體的楚文,虛懸在空。把熊咨度剛才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復刻下來——熊咨度說大楚國師當知楚文字,他也就老老實實下過苦功。
熊咨度抬手把「皇帝謂國師,曰『國師,你記一下』」那段抹掉了。繼續道:「父皇何以事國梁,朕當同奉之。父皇何以禮賢長,朕當倍禮之。朕有天下,天下楚人之家。」
左囂和伍照昌都默默地聽著,表現出了尊重,也繼續觀察。
熊咨度又道:「御極禮事,一切從簡。天下知朕不必從詔書,楚民知我也當自國事——朕登基不過是國柄交替,暫未見什麼利國利民的大喜事,不必大祝。一應禮制,以不傷農時、不誤民事為宜。是百姓奉朕以尊位,非朕創業庇蒼生,天下不必禮朕,朕當禮於天下。三年免賦,花甲以上老人贈絹米,新生兒女益錢糧。百官若要有賀,賀字即可,不許奉禮。」
「這賀字該寫什麼呢?」梵師覺總感覺小師弟在盯著自己看,便努力扮演國師,認真盡一個國師的本分:「我……臣以為,這些當官的,寫字祝賀也沒什麼用,有時間不如多上工。」
熊咨度看他一眼,頗有一種『想不到你心這麼黑』的意味,但只道:「有暇者可奉國策一封,事繁者字『國泰民安』即可,不賀字也可。朕當見賀心於『磨勘』。」
磨勘即官考也。
新皇要看他們做什麼,不看他們說什麼。要看他們官績如何,不看他們奏章如何。
梵師覺很懂一樣地點點頭。
那柄剛剛拿到手的赤凰帝劍,被皇帝握在掌中。他就這樣披甲握劍而頂冠,對著淮國公和安國公行禮:「國家大事,有賴親長。於祀於戎,不敢獨專。朕既不敏,唯篤學虛心,不求明見萬里,唯求不毀前功。朕登基後,十年之內,舊制不改。不修新殿,不建行宮,不動干戈,與天下休養。」
他表現天翻地覆的姿態,但真正落在實處的治政理念,又實在謹慎!
他為皇子時,在獄中養望十年,所有人都以為他登基後會有大刀闊斧的改革,有不同於其父皇的政治理念——他也一直表現出很多不同。
他出獄即太子位的那一天,朝野中支持他的人很多,反對新政的人覺得他會讓國家回到正軌,支持新政的人覺得他會改革得更徹底。
但在他真正登基為君的這一刻,他說自己還太稚嫩,所以先學習、先觀察——沒誰能說他做得不對。
這十年不改舊制的決定,在最大程度上維護了帝國的穩定,保證了權力的順利交接,可以說是給楚國臣民吃了一顆定心丸——局勢絕不會比現在差。
又在事實上,確保了新政的徹底推行。
還有非常重要的一點——熊稷剛剛離位去國,十年不改其制,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幫助他偉力自歸。倘若一切順利,則未嘗不可以如景文帝舊事,離位後仍能保持絕強衍道的姿態,找機會另證超脫。
凰唯真這個時候已經徹底離開,超脫者不需要給任何人交代。留一雙眼睛看完熊稷傳位,已是祂極大的尊重,是祂和楚國仍有一份牽繫在的證明。
左囂拄旗垂首,白髮絲縷於空:「國賴明君,陛下永壽!」
伍照昌全甲而半禮:「天子仁德,是蒼生幸事。臣為楚人賀!」
章華台里,十二樞官皆拜服,一應吏屬盡跪倒,高呼「吾皇永壽!」
姜望默默地看完了這場皇權交替,對新皇行了一禮,便帶著小財神離開——去左家吃飯,和拷問淨禮的事情,就過幾天再說吧。新君登基,國公不免忙碌。而淨禮……且讓他過幾天國師癮。
熊咨度御駕歸郢,扯了扯梵師覺的衣角,梵師覺也就一步三回頭地跟上。
看到小師弟,看到小師弟安全,梵師覺當然是非常開心的。
他其實有很多話想跟小師弟說,想聊聊三寶山上的三寶,想說說他孤獨的調查,想講一講角蕪山的故事,還有那位苦性師叔……但好像還都不是時候。
當然,小師弟那樣聰明,都看不出他的偽裝,他也是非常自豪的。
「國師。」熊咨度暗暗地提醒:「你老回頭看,容易暴露——」
他的提醒戛然而止,因為就在他眼前,那呵呵笑著、眼睛明亮的梵師覺,身形忽而一晃,那凝如金剛的寶體竟變為虛影,仿佛阿鼻鬼窟深處的魂靈……
「國師?!」他探手一抓為空,泡影散如煙。
而天邊盡處,已經化虹飛出隕仙林的姜望,驀然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