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7章 燃燈過去(2/2)
諸葛祚更不覺得自己有輕慢的資格。
他在觀察龔天涯,觀察於羨魚,觀察范拯……觀察他未來的每一個對手。
他當然也不會忘記,臨行前爺爺所說的重中之重——
那即是原野所問,在座求道者都十分關注的「天上仙」!
是的,楚國之星巫,也問「天上仙」。
好像那些真正的智者,或者說對這個世界有某種程度認知的人,都篤定姜望在天道深海里洞察了什麼。
在進入九格考核前,爺爺跟他說,論道殿座次是三十六,宜晚不宜早。
如果此次問道進程過半,還沒有人提及「仙人事」,諸葛祚就需要站起來問一問姜真君,天上是否有仙!把姜望的答案,帶回章華台。
如果其他人已經先一步問了,他就絕口不提此事,仔細觀察諸方反應。
如果先問天上仙的是景國人,那他就可以在之後的時間裡,找機會問一問自己想問的道途——星巫自然有規劃,早慧如諸葛祚也有自知,但今日姜望這個名字,即便放在星巫旁邊,也璨光不掩,自能剖石見玉。
如果先問天上仙的不是景國人,他就緘言守道,不使人知楚問仙。
爺爺的謀局風格就是如此,每一種選擇、每一個細節,都要考慮周詳。哪怕只是他這樣一個十二歲的孩子來到朝聞道天宮求道,爺爺都要替他考慮到方方面面,諸如甲乙丙丁各條路,條條都說清楚怎麼選,就算派個傻子來,只要照著命令做,也誤不了事——怕只怕有點小聰明的,有自己的想法。
坐掌章華台,而事事親為,事事繁細。一生如此難免見疲,為國尤其傷神損意。
哪怕現在又增補十二樞官,分擔章華台壓力,爺爺的情況也不樂觀了。朱虞卿、李蘅華他們,更像是一種交接……
諸葛祚不願細想。
他自是相信爺爺的智慧,也仔細思考爺爺每一個選擇背後的深意。
在原野提問天上仙之時,於羨魚有所觸動——儘管她掩飾得很好,但未能逃過諸葛祚的眼睛。
很明顯,於羨魚就是爺爺所猜測的,景國那邊大約要問天上仙的人。
事情在這裡就有趣了!
仙人時代已成煙,人間並無一個仙人在——姜真君自有其道,仙宮傳承只是他所馭之器,並非根本。就像秦國許妄是貞侯,而非因緣仙人。
而無仙時代,諸方都問仙。其意在誰?
楚國的諸葛祚,景國的於羨魚,和國的原野,都要問同一個問題。卻各有其謀,所求並不相同。但隱隱綽綽的織網,已叫諸葛祚覺出恢弘!
諸葛祚知道,爺爺不會給答案。如果他想知道,他就要自己探究。
這是他們爺孫之間的遊戲。
天下一局棋,八方風雲子。
人間之樂,就在其中。
正如諸葛祚自己在被要求這樣的提問之前,並沒有被告知原因。他猜想於羨魚得到類似的任務,也不曾被告知原因。因為於羨魚在聽到姜望的回答後,明顯和他一樣,是不解其意的。
相較於直接是神降的原野,他和於羨魚明顯不具備保守秘密的力量。
所以有關於「天上仙」之問,諸方之謀所涉及的層次,大概率是原天神那個層次?
諸葛祚在心中將之定性為「受限超脫」。
他當然無法理解超脫之偉力,但想來若是凰唯真、嬴允年祂們要來朝聞道天宮,絕不會似原天神這般,要用降神的手段,驅使神廟祭司的身軀。哪怕有太虛道主的力量籠罩,凰唯真、嬴允年祂們也不至於不敢或不能真身前來。
原天神根本缺乏真正超脫者的自在!
自己問及「天上仙」,是爺爺的意思。於羨魚背後站著的,又是景國的哪一位?如果能知道布局者是誰,與原天神進行對照,或就能假推其局。相應地也能推出爺爺的局來……
這時諸葛祚聽到洗月庵那位氣質特殊的女尼的聲音。
「今日有問仙,問神,問道,問劍者。貧尼性本痴愚,偏心不改,卻想問佛。」
衣著素淨的女尼,在前排站起,已經等了很久,卻像是一切才剛剛開始。她看著台上:「不知姜君是否會介意。我北出竹林,來此望山,這一路走得崎嶇。」
姜望這時不得不看她。
在這朝聞道天宮,為人傳道、授業、解惑,也作為求道者,要面對自己的心。
但面無表情,眸如靜水。天人法相本就平淡的情緒,更漣漪不驚。
他說道:「今日天宮之客,儘是求道之人。無拘身份,地位,糾葛,過往。一切都不論,只論道之一字。」
還是那句話,篩選是法家的事,他的事只是傳道。
無論他願見不願見,願傳不願傳,是否能面對。
就像他並不認可原天神降神殺人是符合超脫之尊名的行為,卻還是如實答了那一句「天上無仙」。
朝聞道天宮,為天下開,他須有面對天下的胸懷。
非如此,不能傳天下,不能足萬年。
洗月庵的玉真,看著主掌朝聞道天宮的鎮河真君。
遁入空門的女尼,看著淡漠無情的天人相。
「貧尼所在洗月庵,香火所奉尊名,是過去燃燈佛祖。竹林漸隱前不知,苦心難付人已遲。」玉真女尼目光灼灼:「貧尼非不用功,非不歷苦,非無天資,然而艱難踽步,困頓當前,只因修不得過去——求教真君何解?」
天人法相垂眸:「過去已經發生,它無法改變。此則所以美好,此則所以痛苦。吾不知佛,想來燃燈在過去,為照現在路,都往未來看。」
玉真雙手合在身前,纖纖玉指正交握。在她的僧帽之後,有一支燃燈緩緩升起,散發暖光。
她的前面一片光明,唯獨有她自己投下的影子,晦了她的面容。再往前的陰影,就是坐在對面的姜望。
她說道:「燃燈在身後,身前無限光,唯一的陰影是自己。姜君,試教我如何斬我。」
「你的陰影不是你。」天人法相眉心日月天印亮起來,站起身,往旁邊走,其身在光里投著的陰影,也隨他走了:「師太。你身前無限光了。」
「尊上享大名,證大功,歷萬劫,受德報,當得自在矣!」
洗月庵的尼姑面上表情淡,眸中幽思長:「您已是當世絕巔,身無掛礙,不系因果。為何坐困在此,身如在囚?天下於你有何益,你於天下又何妨?」
天人法相立身在彼,淡聲道:「方才我答爾朱賀人生之路,不算完整。在我想做什麼、我擅長做什麼、我能做什麼之外,還有一問——我該做什麼。師太,我在做我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