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8章 義字如刀,神冠荊棘(2/2)
出了天馬原,卻是不被現世承認的。
祂要是真敢貿然殺上玉京山,誰打死誰,還真說不定。
「這不關你事!」原天神兇巴巴地道。
「宗德禎是有些過分。」姬符仁搖了搖頭,給予過來人的好心勸誡:「但你還糾結於過去的屈辱,困囿於孱弱的情緒,這不是超脫者該有的格局。所謂超脫者,超脫一切而存在,當然也超脫——」
「得了吧你!」原天神根本不屑:「不是你當年追著砍河關散人的時候了?你倆還從天馬原旁邊飛過了,我看得清清楚楚——那麼多人勸你放手,你可聽了一句?那時候你的格局去哪裡了?」
「啊,罪過,罪過。」姬符仁嘆息道:「那時候我還未超脫,心性確有不足。現在想來,很為那人遺憾啊。」
「直到今天你都不肯叫出他的名字,你甚至恨到這種程度,卻來跟我說格局?」原天神毫不留情地戳破。
姬符仁笑了笑,不解釋了。
祂看著原天神。
姬符仁的眼睛不算大,眯起來是一條窄縫。
祂看著你的時候,你感覺祂在非常專注地看著你。
很溫和,很親切,很有壓力。
「你到底有什麼事?」原天神忍不住問。
頓了頓,祂又十分硬氣地強調:「如果是我和景國之間的事情,哼!恕本座——」
「簽字吧!」姬符仁舉起一卷玄黃色的氣息古老的長軸,推到原天神面前:「我今天只是跑個腿而已,代表一些注視你的存在。」
原天神吞咽了一下口水。
這卷長軸的名字祂當然知道——《昊天高上末劫之盟》。
常被稱為……「超脫共約」。
曾經被拴住做狗,行動都不自如的時候,祂做夢都想在這份盟約上面簽下自己的名字。但真被人找上門來逼著簽字、自我約束的這一天,又難免覺得不痛快。
好不容易得證永恆自由了,卻又自己給自己戴上枷鎖,真不明白那些超脫者是怎麼想的。
「不簽?」姬符仁眼角含笑地問。
「當然!我當然簽!」原天神立即道:「我已證現世神祇之尊,這份超脫共約放在這裡。我不簽,誰有資格簽?」
祂當然知道凰唯真和嬴允年都有資格簽,且都還沒簽,還在拖延中。
但怎麼說……
拖延,也是需要一定資格的。
且不說嬴允年和凰唯真都是真正的超脫者,並不局限於某一地。也不必說這兩位超脫者自身有多麼強大偉岸。單說祂們身後的力量,一個是秦國,一個是楚國,都代表現世秩序里最頂層的權柄。
祂怎麼去比?
當代畢竟是國家體制大昌的時代。
祂以現世神祇之尊位,可以張狂,可以任性,甚至可以報復,但一定要清醒。
別看姬符仁現在笑得這麼溫和無害,這老小子下起手來可黑了。指不定就等著祂說不簽呢!
安能授之以柄,給祂針對自己的機會?
當下神眸一轉,抓住一縷黃昏,拍在了那捲長軸上,天地之間,華光萬轉,一霎都斂去。如此便算是簽下了名字,允許這諸天萬界之中、最高層級的盟約,對自己產生限制。
此身雖然超脫,從此也都不能放肆出手。
但在祂自己的神國里,自然是沒什麼限制的。
所以祂先前的宣稱仍然有效。
祂的憤怒不容忽視。
景國人絕不允許再來天馬高原!
姬符仁看著祂簽完了超脫共約,略有些可惜地眨了眨眼睛,但還是在笑:「不用這般不快,來,笑一笑,你借永恆黃昏成道,在諸神冠冕鐫刻永誓,這限制可比超脫共約更鋒利。義字如刀,神冠荊棘,你都忍受。《昊天高上末劫之盟》只是稍稍限制你的出手,何來此不甘情態?」
原天神所戴上的黃昏冠冕,是顧師義成道之冠,祂戴上這頂冠冕,就戴上了與之相應的責任。
譬如王者承重,社稷主受社稷垢。
這是祂成道的根本,卸冠則卸位,誓言倒都是其次了。
「我和顧師義是同一類人,他純粹為義,我純粹為力,我們都很純粹!」原天神不跟姬符仁來虛的,反正無論怎麼繞,這些人都能抓住事情本質:「只要能夠給我力量,讓我天天端洗腳水都可以。獲得神柄的些許刺痛,又算得了什麼?更別說只是讓我為後來者護道!如宗德禎這般的狗雜碎,早該有人管著!為俠護道而已,我又何樂而不為?」
祂看著姬符仁:「倘若今日是我來逼著你簽字,我也會像你一樣笑!」
姬符仁嘆了一聲:「你說得對,只要能獲得力量,別說端洗腳水,喝洗腳水的都大有人在!顧師義是參透了這個『義』字,實在叫我佩服!」
「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但無論喻義喻利,只要是在往正確的方向走,就都是正道。在這條路上前行的所有人,都是在實現顧師義最後的理想。」
「顧師義今天劃出此路,此後千年萬年,天下皆知,能自俠義履超脫——從此人間多義士!」
姬符仁看向原天神的眼神有幾分複雜:「往後有得你看護!」
「本座倒是不怕麻煩。反正這天馬原上,也沒什麼事情可做。」原天神咧開了嘴:「倒是你,人間多義士,豪俠藐王法。你們中央帝國才應該頭疼吧?」
姬符仁付之一笑:「這個問題不應我來回答你。我今非中央天子!」
「那本座去問姬鳳洲?」原天神語氣幽幽。
「也許他會給你一個不錯的回答!」姬符仁意態從容,自顧道:「我今天來找你,是有兩件事。第一件事,請你在這份盟約上簽字,你已經簽了;這第二件事情嘛——「
「如果是景國的事情,你就不必說了!」原天神高傲地打斷祂:「那些愚蠢的蟲豸,一定要為他們的傲慢付出代價!他們在天馬原上留下的每一句放肆,都要自己吞咽回去。本座誰的面子都不給,誰來說情都沒有用!你也管不著我!」
「你看你,又急。」姬符仁笑了:「我已超脫現世之外,不在凡塵之中。景國的事情,與我有什麼相干?從開始到現在,我又幾曾與你論過一個『景』字?」
原天神想了想:「本座倒要聽聽看,你還有什麼事情!」
「你在天馬高原這麼久,想必也知道,在這片永恆的黃昏里,有很多歷史的遺留。最開始是道門在做這件事,後來也有其它勢力參與——今不妨與你說,這是他們為末劫做的準備之一,在永恆的黃昏里,留下不同時代文明的火種。」
姬符仁說到這裡,停下來,語氣沉了幾分,由是顯出莊重:「我們都承認你對這裡的權柄,但你不能毀掉它們。明白?」
「現世是我們共同的現世,我和你們有同樣的心情。」原天神也端正了態度:「甚至我比你更依賴現世,比你更不希望這個世界受到傷害。黃昏神國能有這樣的作用,我樂在其中。」
但祂說到這裡,忍不住又補了一句:「將來景國社稷崩塌,也歡迎在此留痕!」
姬符仁認真地想了一陣,說道:「那恐怕要等到國家體制的大崩潰,於你未見得為幸。」
「也算是一個時代!」原天神說。
姬符仁只是笑了笑,就這樣消失了。
鼓盪過長河的風,也呼嘯過曠野。年少時數過的時間,都會在人生的黃昏留下刻痕。
白眉青眸的少年,獨自站在一望無際的天馬高原,不太像跳出絕巔的神明,竟然有那麼一點寂寞。大片的黃昏在祂身後翻滾,祂看向遠處的中央帝國——
祂在等姬鳳洲給祂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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