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8章 民脂民膏奉爾之重(1/2)
宗德禎死於天外,在洪君琰、姜夢熊等人的注視下,神魂俱滅,無所存依。
無論是基於哪方面的考慮,在場的姬玉珉都不可能讓他留下什麼。
但宗德禎也不是什麼痕跡都沒有。
至少他駕馭一真遺蛻同景帝廝殺的戰場,是絕對隱秘,不存在第三者的視線。
其間發生了什麼,沒有發生什麼,全在景帝一念之間,由他一言而定。
現在都在他掌中。
此刻,在景國歷史中迴蕩了近四千年,在整個道門歷史裡從未缺席的問題,又迴響在中央大殿——
誰是一真?
偌大的三清玄都上帝宮裡,所有人都目不斜視。沒人願意表露自己的懷疑,更沒人願意體現自己的不安。
在這座排名天下第二的洞天寶具里,在景廷強者雲集、天子高坐的此刻,逃是不可能逃得掉的。宗德禎陷在這裡都不可能脫身,更別說一真道里的其他人。
身在此間的一真道成員,只能寄望這份一真密檔是假的!
天子握起那份玉簡後,就並無下文,只是投下他淵海般的眼神。
而殿中予他以長久的沉默。
這沉默因天子的眼神而凝固,又被天子的聲音敲碎。
「果然無一人驚慌失措!」
皇帝好像真有幾分欣慰,竟笑出聲音來:「這說明朕的天都大員,沒有幾個濫竽充數的,都是卓有才能,心藏城府——朕心甚慰。」
殿中官員們,試探性地跟著笑了兩聲。
每個人臉上掛著的笑容都大同小異——陛下風趣啊,真風趣!
然而皇帝笑聲頓止:「朕知曉,很多人都要覺得,這份密檔是假的——朕有時也希望!」
「因為,看到這些名字,朕實在痛心。」
「晏裕昌。」
皇帝忽然喚道。
「微臣在。」升職不久的清都侍郎晏裕昌自百官隊列中走出,他站在比徐三還要後很多的位置,叫徐三在這中央大殿裡回望。
這是一位年輕的文臣,不是什麼世家子弟,眉宇中自有一種意氣在。
皇帝居高臨下地審視他:「你說,於一真道而言,這份一真密檔是否有真實存在的必要。以及,宗德禎有沒有可能在敗亡之前,連毀掉這份密檔也做不到——朕是問你,你覺得這份密檔是真的嗎?」
「理論上來說,若是藏在一真遺蛻里,這份密檔幾乎沒有被發現的可能,作為一真道的傳承是有意義的。它即便被找出來,其實也沒有太大關係,因為那必定是一真道已經覆滅的時候。」
晏裕昌頗有寵辱不驚的姿態,在那裡侃侃而談:「至於宗德禎,他從來就是一個只顧自己的人,當年爭天下是如此,後來走上玉京山也是如此。一俟敗亡之際,他恐怕也懶得管一真道怎麼樣。他並沒有理想。所以,陛下手中的一真密檔,可以是真實存在的。」
「你對宗德禎的認知一針見血,你也很清醒。你的確是個人才,朕沒有看錯你。」皇帝說到這裡,反而嘆息。
晏裕昌躬身禮道:「陛下慧眼如炬,臣竭力不使陛下慧眼蒙塵而已。」
皇帝搖了搖手裡的書簡:「但為什麼,你是一真道徒?若非這份密檔,朕竟不能知你面目。」
他怒時含笑:「朕還讓你編書,有意將來叫你負責國史。若真讓你活到那一天,史書豈不以宗姓為正統,將朕貶得一文不值?」
殿內並無嘩聲,然而一眾大員眸光晃蕩,難有一定。
「您這般曠古絕今的天子,豈在意史書如何評價?」晏裕昌深深一拜,而後起身:「臣心中陛下如日月,然而道是唯一真理,道是世間永恆。」
他看著皇帝,璨而笑曰:「臣幸而蒙陛下恩遇,臣又不幸,是那個懷揣一真理想的人。」
這具年輕的身體,就這樣一點一滴地自我抹去,成為元解之空。
昔者閭丘文月負罪請死之朝議,景天子著重點了三個後起之秀的名字。
作為這三人中的一個,晏裕昌竟是一真道徒!
一真道對整個道國的滲透,實在觸目驚心。
而晏裕昌的身份被揭露後,他不辯解一句,不偽飾一句,竟就這樣從容赴死。又或者說,他從容的姿態,就是他自救的方式,但天子不因愛才而憐他。
他一點一滴消解的畫面,也仿佛整個一真道結局的預演。
在這座中央大殿裡,乃至於整個中央帝國,整個中域,整個天下,凡一真之道徒,已是窮途末路,無處可走。
「這份密檔所涉及的官員,到處都是——」景天子將那變幻不定的書簡舉起來:「陷堵朕意,而又觸目驚心!」
這時大殿之外,響起幾聲慘叫,又有甲葉交響。
顯然涉及宮衛的清洗,正在進行。
因為三清玄都上帝宮的特殊性,天都大員們觀測不到外間的具體情況,由是愈發顯得森怖。
天子顯然不打算跟殿內百官解釋些什麼,在這種凝固的氛圍里,他只是稍稍移腕,便持書簡如刀,手抬在中庭之前,眸光殺破旒珠,頓如鐵騎突出:「爾等可知,朕這一刀下去,殿中會倒下多少人?」
殿中無餘聲。
這些在外威風赫赫的天都大員,在當今天子的刀鋒前,全都是待宰的羔羊。概莫能外!
又一陣靜默後,天子將這卷書簡拿開。
他嘆息一聲:「朕乃中央天子,屠刀豈能輕動?」
無論是不是一真道徒,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仿佛一柄真切的凜冽刀鋒,離開了自己的脖頸。
「殷孝恆、万俟驚鵠、仇鐵、姬炎月……再加上今天的晏裕昌,因一真道而死的人,已經太多。」皇帝一時情緒難抑:「朕就是心如鐵石,也為之痛楚!」
他俯瞰著著偌大帝國的中央樞臣們,眼神既痛且冷:「朕想說,朕不願再殺人。但一真道為禍這麼多年,名帥、天驕、勇將、宗室,無能倖免。一真之殃,荼毒萬載,今日不除,還有萬年!」
「朕要根除一真之禍,但不是除盡一真。」
他的聲音和緩下來,一霎雷霆轉微雨:「自以為天下唯一者,豈獨一真?」
「這世界如此廣袤,道門如此淵久,中央帝國還要一匡天下,雄峙永恆。」
「中央帝國容得下自以為是的人,容得下目中無人的人,容得下陰謀家,容得下野心家,容得下千奇百怪、五花八門。唯獨容不下在事實上背叛了帝國的人!」
「為何晏裕昌一定要死?」
「不是因為他是一真道徒,是因為他涉及万俟驚鵠之死。」
皇帝說出痛心的舊事:「帝國生他養他,而他為了所謂理想,做出這種背棄帝國利益的行為,帝國不能容他!」
在丹陛上方,皇帝再一次舉起那份書簡:「話說到這裡,很多人可能都以為,朕會毀掉它——」
「豈會如此啊!?」
「做錯事情怎麼可以不付出代價。那些被一真道迫害的人……朕若就這樣輕飄飄抹去了這些人的名字,則朕有何面目稱『君父』,如何能厚顏與他們相見?」
「但一真道徒皆道門真修,爾輩功玄盡道國中人。朕若上下不顧,屠刀一舉,血淹此殿,不免有失治病救人之心,亦未惜景民脂膏奉爾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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