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6章 今朝為賀(1/2)
楓霞並晚的盛景,將至未至。
惱人的蟬鳴倒是歇了。
不過濃重的夜幕之下,什麼樣的楓紅都是暗色。
安樂伯的宅邸倒是燈火通明,他這裡整夜的艷色,不輸臨淄城裡的銷金窟。
縱情享樂的人,已經不容易快樂了。
但醉生夢死總好過醒著煎熬。
「院裡的桃花開了!」美妾驚喜地叫嚷。
正噘著嘴巴在尋那張豐唇的安樂伯,卻一下子失去了雅興。
他不耐煩地轉頭過去,對著庭院的方向:「你來做什麼?深更半夜的,不要讓人誤會!」
時令已然混淆。
院中不知何時有春風來。
從貴邑移來的老桃樹,本來都已絕了枝,這時倒是開了滿樹,艷色頗豐。
樹下站著一個讓人移不開眼睛的男人。
穿著繡了大朵紅花的綢衣,這在常人穿來難逃艷俗的華裳,卻被他的容光死死壓制。反似一幅「他在花叢笑」的風景畫。
圍繞在安樂伯身邊的美妾們,一個個眸中異色連連。恨不得把視線扎進他的綢衣里,看看那鎖骨之下,是怎樣的丘壑。
「都走都走!」較之貴邑時期胖了好幾圈的安樂伯,直接揮起胖手轟人。
美妾們排著隊吻別於向來出手闊綽的安樂伯,在他的臉上胳膊上肚皮上都留下紅唇印。
總不能為了美色,連錢都不要了。
桃樹下的男人好看,但不抵餓呀。
「走走走!」安樂伯現在坐懷不亂。
他袒垂胸露副乳地坐在那裡,像一顆掛滿了紅果的搖錢樹。
鶯鶯燕燕們搖晃著去了。
酒氣未散,香氣未化,安樂伯卻清醒了,眼神郁冷。
「你最好收起這樣的眼神。」桃樹下的虞禮陽,終於把目光從桃花上移開,落到這顆搖錢樹上:「我說的不止是眼神,還有你的心情。」
姓極貴而名極重的姒成,冷冷地看他一陣。忽然咧開嘴笑了:「我心情很好啊。從未如此美好!」
「你也不該高興。」虞禮陽說。
姒成像是泄了氣,索性往地上一躺:「我關起門來,誰有閒工夫管我的心情!倒是你這堂堂的齊國上卿,這時候來串門,傳出去影響多不好?旁人還以為是本伯爺對大齊不忠誠!」
「正是怕被人誤會,怕影響不好,所以我親自來見你。」
虞禮陽慢慢地說道:「任何人都能理解,虞禮陽想要保護大夏末裔的心情。」
「我沒有聽錯吧?你在說什麼東西?」姒成肥面緊皺:「什麼大夏小夏的,我只知道大齊!哪有什麼末裔呢?大家都是齊人。」
虞禮陽波瀾不驚:「戲過了。」
姒成仰看著屋頂的明珠掛燈:「肯演,說明我還是本分的,對嗎?」
虞禮陽裁下一朵桃花,輕輕地嗅:「就怕別人不這麼想。」
「那麼虞上卿呢?你怎麼想?」姒成雙手枕著後腦勺,翹起二郎腿,讓自己有一副優哉的模樣:「齊人從不吝嗇,對你的開價應該不會太拿不出手。」
「我來到這裡,替你鎖上大門,就是答案。」虞禮陽說。
「古往今來,要麼左轉到頭,要麼右轉到死,最忌首鼠兩端。」姒成呵然:「虞上卿干杵在路口,不怕事後清算麼?」
虞禮陽面無表情:「虞禮陽為齊上卿,不是因為他對某一個皇帝忠誠。」
他這個降齊的岷王,自是不忠誠於夏國的末代皇帝。他這個仕齊的上卿,也從未對姜述忠心耿耿。
他是南夏的一面旗幟,代表齊天子一視同仁的「聖心」。
他是南夏修行者心中的圖騰,是最為神秀的那一峰。
南夏還在,絕巔的修為還在,他就有被尊重的條件。
「還是絕巔好啊,多少沾個『君』字,可以感受自由。」安樂伯自嘲地笑:「可惜姒某志衰意馳,髀肉復生,只能臨淵羨魚——不知何為逍遙遊。」
他又搖頭:「前方都是迷霧,不知幾步之後是深淵……不走也好。」
虞禮陽的視線落下來,終於有了幾分真切的重量:「安樂伯。無論是誰,無論哪方勢力。」
「無論給你遞了什麼話,許了什麼條件……」
「我敬勸你——」
「不要動不該動的心思。」
他的聲音沉下去:「無論今晚贏得紫極殿的是哪一個,你都夠不上秤。」
桃花飄落在庭院石板,一時爛艷在枝,一時滿地褪紅。
「夠不上秤?」大齊安樂伯,伸手捏了捏自己的臉,有些不服氣的樣子:「哪怕我吃得這樣胖,養得這樣肥?」
虞禮陽就在院中看著他:「豬的胖瘦影響開席麼?」
「其實是影響的。」安樂伯說:「太瘦了不好吃。也不夠分。」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兩人一站一躺,一個在庭院,一個在室內,都大笑起來。
一個笑得燦若桃花,一個笑得流出眼淚。
……
……
「哈哈哈哈——晏兄真是風趣!」
正在郡守府中作客的高哲,為晏撫隨口一句並不好笑的笑話,笑得前仰後翻。
靜海郡最大的世家門閥,和靜海郡背景深厚的郡守,當然是有許多溝通的必要。
尤其曾經在臨淄,他高某人和晏撫還是舊友,一起讀過書,上過戰場,也喝過花酒。
是有過一些不快的經歷,但那會兒不是年紀小麼?
那些不懂事的往事,還可以作為今天的註腳,在成年人的酒桌上,挪作笑談。
如今他們都是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啦,要有大人物的氣魄和胸襟。可以高談的是民生,需要抓緊的是利名。
「你說你,現在花酒都不去喝,婚後刻板了許多!」
高哲指著晏撫:「我可真要批評你,想當年——」
「當年我就不愛去!」晏撫攔住他的指頭,笑吟吟道:「我都是坐在姑娘旁邊修行道術,你忘啦?」
高哲差點一口酒噴出來:「那他娘不是姜——」
那個名字……他終究不能輕易地說出口了。
最後只是訕笑了一下。
也咽下了殘酒。
晏撫笑著拍了拍他的胳膊:「高兄,時候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兒吧!咱們來日方長,改日再敘。」
高哲也就半推半就,依依不捨地離去。
只留下許多精心準備的海產——他知晏家富甲天下,尋常財物根本看不上眼,所以都是精心挑揀的一些稀有貨色,花錢都買不著的。
深夜賓客散,下人撤去了餐具,晏撫靜靜地飲著解酒茶。
他跟誰的關係都說得過去。
沒人會得罪一個成天請客的人。
但誰是朋友,誰是不那麼熟的朋友,誰是生死之交……晏公子心裡有一本清晰的帳,將每一種關係都分得很清楚。
他的慣態溫和,只是很多事情都不必在乎。
端來解酒茶的溫汀蘭,輕輕地為晏撫按捏肩膀,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這個高哲,一大把年紀了,還同當初那樣……分不清自身斤兩。」
「高家人要是分得清,看得明白,也不會被當豬養。」
晏撫慢慢地道:「年豬就是要這種,用料少,出肉多。平時省心,年底夠份量。」
作為晏平的嫡孫,貝郡晏氏的繼承人,他的選擇十分廣闊,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一個位子輪崗。最後卻選擇來靜海郡做一地郡守……走的自是從地方到中央的路子,將來要做宰輔的。
不治一地,無以主中央,這是常例了。
說起來靜海郡郡守這個位子,今南夏總督蘇觀瀛,以前也坐過。
當然時移事易,形勢大不同。
蘇總督做郡守的時候,靜海高氏可沒那麼厲害。
那時候的蘇觀瀛,大刀闊斧地改造靜海郡,遠沒有今天這樣的掣肘。當然時機未到,也沒有高氏這塊肥肉可以割。
晏撫的政治道路十分明朗,一路上的關隘都已算在閣中。靜海高氏是他的第一道考題,他不止要答對,還要答得漂亮。
一張張滿分試卷,最後鋪成入閣的磚。
「孩子們都已經睡了……」溫汀蘭的纖纖玉指,貼在晏撫的肩膀上,指腹溫熱,呼氣如蘭。
對於她這般自小養在詩書里的大家閨秀,這就是極限了。
晏撫好好地喝著茶,忽然就被嗆住,連連咳嗽了一陣。
「咳——這幾天海上風浪太大,恐傷百姓生計,海岸那邊我已讓人去布置。家裡的防風陣也要早晚開著,莫惜道元石,恐進了腥氣。」
「最近公務繁重,郡府里一堆事情,也不知在我任職之前,他們是怎樣做事。我哪裡這麼忙過?」
「說起來上陽嶺礦脈減產的事情,已經有了調查結果——是因為海水倒灌,淤泥沉陷,清理出來很不容易,得從術院請調一些術士過去,之後還得請陣師重新布置……又是一大筆錢,唉,我哪裡愁過錢呢?混到了今天,叫高哲都能賄賂我了!」
「這茶不錯,下次——」
溫汀蘭一言不發,只是慢慢梳攏他的頭髮,靜靜地看他找理由。
晏撫說著說著,終於認命了。
把茶盞一放:「走吧,進屋。」
溫汀蘭這才笑了,卻是輕輕按住他的肩膀:「夫君莫急。」
他們倆已經成婚好些年了,當初婚禮的時候,極盡鋪陳,炫耀臨淄,至今是人們津津樂道的大排場。
這些年夫妻恩愛,誕下一兒一女,可以說事事圓滿。
只有一事不諧——扶風柳氏的柳秀章,將三分香氣樓開遍了齊國各郡,相較於原先的四大名樓,聲勢已後來居上。有人說她毀了柳家的名聲,也有人說她重塑了扶風。但不管怎麼說,名字常在齊國的街巷流動,議論於他人口耳。
她聞而不快,他避而不談。
「我已急不可耐。」晏撫趕場似的說完這句,當然還是穩穩地坐著:「夫人是還有什麼事情要同我討論?且慢慢說,自當以家事為重!我猜,是阿朱的課業?不行我今晚就好好幫她補一下,免得明天挨先生的罵——取她的作業來,筆墨伺候!」
他們生子為「青澤」,生女為「朱嬰」。
青澤從小就懂事,不需大人操心。朱嬰則是調皮搗蛋,和博望侯家裡那小子是一路皮實……喜歡用拳頭解決問題,也常常被長輩的拳頭解決。
之前他還沒有來靜海郡任職的時候,晏朱嬰和重玄瑜可是臨淄城裡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走到哪兒都雞飛狗跳。
他火急火燎地外放為官,也未嘗不是孟母三遷。
溫汀蘭卻不玩笑,咬了咬唇,很有些憂心的樣子:「臨淄城那邊,今晚有大事發生……爺爺可跟你說了麼?」
晏撫本來眼底都含著笑紋……一時都散在眸海。
他其實很願意享受畫眉之樂,在繁忙的政務之餘,用簡單平靜的生活,寬容自己疲憊的心。
「貝郡那邊並沒有什麼消息給我,上次發信還是前旬——」他輕緩地問:「什麼大事?」
臨淄三百里雄城,乃東國首都,就該是清風徐來,波瀾不驚。哪有什麼大事,能在臨淄稱「大」!
若真有影響整個大齊國祚的事情,自己那位智略絕頂的爺爺,不該沒有言語。
除非……那位大齊帝國的第一功相,覺得他晏撫於此事根本沒有影響,又或者認為只要他知情,怎麼做都是錯。
那麼不讓他知情,就已經是晏家的選擇。
而在這種情況下,自己的枕邊人,這位晏溫氏……又是如何得知所謂的「臨淄大事」,又是因為什麼開口呢?
「噢,是我爹給我傳信了——」溫汀蘭的聲音很輕,似不欲驚擾良夜,但話語的內容如雷霆陣陣:「說是今夜紫氣稀薄,青氣厚重……恐有天變。」
晏撫坐在那裡,沒有太多的表情,只是靜靜看著自己映在茶湯上的疲憊的眼睛……伸手將茶蓋掩上了。
「青氣沖紫麼……」他呢喃。
溫汀蘭幽幽一嘆:「天行有常,日月輪轉。今上御極七十九年,大約也到時候了。」
晏撫的手按在茶蓋上,感受著已經不多的熱氣,忽然問道:「夫人,咱們夫妻一場。這些年來,我可有對你不忠,對你不好,怠慢於你?」
溫汀蘭沉默了一會兒,道:「你對我太好。你總是可以把別人的情緒照顧得很好。」
「你當然不會怠慢我,是的,你用到了『怠慢』這個詞。」
她反覆地咀嚼了這兩個字,終於有了哀色:「有時候我在想,或許你應該找一個……你可以在她面前釋放你自己的人。我說的不是關於卑微、尊重,或者別的什麼,而是希望你可以任性自然,至少在家裡輕鬆一點。」
「你可以不用做一個謙謙君子,你可以壞一點,惡一點,或者懶惰無趣,全都沒有關係。」
她放開晏撫的肩膀,走到晏撫面前,直視他的眼睛:「今天你什麼都不缺,但是你好累。」
晏撫的表情有些憂傷了。
這憂傷顯然與溫汀蘭的料想不同。
「郎君……」她伸手要撫摸晏撫的臉。
但這隻手在半路就被晏撫捉住。
緊緊地捉住!
他們曾無數次交握彼此的手,比這更緊密的時候也有,但溫汀蘭從未有今天這樣的感覺——晏撫的心,好像在顫抖。
「我相信溫汀蘭會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她本就這樣溫柔。她懂得關心旁人的感受。」
晏撫捉著這隻柔軟的手,抬眼看著自己的結髮妻子。因為酒意尚未散盡,所以分不清那絲迷濛是不是傷心。
他慢慢地道:「但溫汀蘭不會說這樣的話。因為她骨子裡是一個很要強的人,她在感情里有強烈的占有欲——在慣來的教養和待人的溫柔之外,她有一顆堅定的愛自己的心。」
溫汀蘭反手與他十指相扣:「是啊,從前的溫汀蘭不會這樣言語。但是愛你讓我失去一部分自己。我希望你更快樂,無論陪在你身邊的人是不是我——你這樣的人,不該被情事牽絆。你應該自由,應該快樂,應該去描畫你的人生……你會成為大齊丞相,你會建立不朽的功業。」
晏撫閉上眼睛:「既然是你來跟我說青紫之替,想來我的岳丈,已經做出選擇了?」
溫汀蘭語氣柔緩:「今上武功更盛,青石宮文治更隆。我父親飽讀詩書,學富五車……自然心中是有偏向的。」
「夫人。」晏撫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酒意全無,雙眸清亮如寒星:「其實無論臨淄發生了什麼,天變也好,虛驚一場也好,都是臨淄城裡當朝者的事情……你無心軍政,向來只愛詩與花。而我這區區靜海郡郡守,也影響不了什麼國家大局。」
過往的琴瑟和鳴真實存在。
他多希望歷歷在目的那一切,可以如畫卷般停下!
但溫汀蘭並沒有就此打住的意思。
她仍然滿眼愛慕,看著她的夫君:「新朝新氣象,若無日月交替,軍事堂政事堂里,何時能進新人?夫君年輕歸年輕,總歸不願你多等。若有從龍之功,則夫君的宰輔之路會更加容易——靜海高氏再肥,也只是年豬,不是什麼惡虎,算不得功業。」
聲音漸低:「況且我實在不願,我的丈夫和我的父親……路歧道遠。」
說著泫然欲泣:「今分青紫,後隔內外,既為翁婿,竟成新舊兩朝之分……叫我怎麼回娘家,叫青澤和朱嬰,以後怎麼見外公?」
晏撫怔怔地看著她,眼睛裡流出淚來:「我不怪你,因為有些力量不是你能抗拒的。這無關於愛,是意志無法跨越的鴻溝。」
「什麼?」溫汀蘭一臉迷惑:「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夫君,你這樣很嚇人——」
夫妻倆一坐一站,一個抬頭,一個低頭。十指相扣,四目相對。
燈影映在窗上,已是一幅恩愛的畫卷。
而晏撫道:「我的妻子死了。我會永遠懷念她。」
死了?
這句話尚未來得及在溫汀蘭心裡打個轉兒。
便見晏撫那張溫潤公子的臉,忽然覆上了一張極其特殊的面具——
像是一張迭紙拼湊的畫面,在不同的部位,有不同的神異體現。
溫汀蘭悚然一驚!
這張紙臉,是由許多張可以定義為珍品的符篆組成。
它們都屬於十萬年前符道大宗「天玄門」的傳世作品,其名【甲子光譜】,一套有四十九張。在符篆之道凋零的今日,能得一張,已是彌足珍貴,足以改寫神臨層次的戰鬥。
而這裡有一整套。
世上已經並不存在第二套了。
當這整套符冊在晏撫的臉上出現,代表整個靜海郡十年的稅收……都點燃在一瞬。
若算上它在符篆之道上的歷史意義,則價值不可估量。
晏撫下注太重,簡直是傾城而決。
溫汀蘭的反應非常快,一層層的道術繞身而開,卻被鋪天蓋地的光線撲滅。
她欲脫身而去,光亦為鎖,將她定在當場。
晏撫和她十指相扣的手,已經被一層烏金色的皮革所阻。這從內府擴張出來的絕品皮甲,覆蓋了晏撫全身,連一個毛孔都不露出。
然後是填滿了視野、侵占了感知的強光。
炙熱,刺痛。即便神臨之軀,也有幾乎融化的痛感!
恐怖的爆炸完全貼合著溫汀蘭的身體發生,卻連聲音都湮滅了。強光也在晏撫的皮甲上不斷回彈,一次次沖刷溫汀蘭的道身,卻始終約束在這方寸之地。
終於光褪盡。
只剩晏撫獨坐在桌前,身上的烏蒙寶甲,一點一點地收回體內。
但溫汀蘭也並沒有完全消失,它懸停在晏撫眼前,是一顆小小的……白色的種子。
【白骨之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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