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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7章 失其所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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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御案之前,哪裡是血泊?

分明一片血海!

浩蕩的血色的奔流,像一支肆意塗抹的硃筆,把寫滿了黑字的奏章塗得一團亂糟……只剩觸目驚心的紅!

血腥的氣味是如此粘稠,像是鮮血直接灌進了鼻孔。

眼睛絲絲麻麻,有針扎一樣的痛。

空間在這時候是矛盾的——

東華閣不算廣闊,擺了太多的書,反倒是有些侷促的。可御案前的那一片血海,分明廣袤無邊!

當皇帝的視線投注於此,粘稠的血海也泛起一層層的漣漪,像是人身不斷泛起的雞皮疙瘩。

這是霸國天子的威迫。

人觀血海,如視缸中水景。

這片血海好像也因為他的注視而誕生,因為他的注視而存在。

血海呼嘯未止,隨著視線的推移,在無邊血色正中央,有一座越來越近,也越來越高大的山——

屍體堆成的山。

千奇百怪的死狀,來自不同種族不同樣子的屍體,就那麼一層層的堆迭著,壘成了如此雄壯的山巒。

下可連海,上已接天。

視線往上,山也高拔。

獵獵天風,穿行屍山之隙,發出尖銳爆鳴。在那仿佛直抵蒼穹盡頭的屍山絕巔,赫然屹立著一張白骨神座!

一副小小的纖細的骨架,就在白骨神座上堆迭著,不知在此風化了多少年。

然後咔咔,咔咔,骨架動了起來,最後擺成一個端坐的姿勢,定在了那裡。

「忘川之底,黃泉之淵!」

壘成屍山的屍體盡數開口,無邊血海之中,也冒起一個個血泡,裝載著幽魂高聲。

「尊神歸世,燭照人間!」

在幽冥世界,一具具骨頭架子爬了起來,對天而拜。在鮑氏族地,在朔方伯府,在臨淄許多的地方……一個個平時舉止正常的人,忽然虔誠頌神。

密密麻麻的頌聲,似窸窸窣窣的蟲鳴。

那神座之上的骷髏,一點一點,回復了鮑玄鏡的面容。

遊歷於人間的鮑玄鏡,這一刻真正回歸了他的白骨神座。

若不是身在東華閣,若不是有姜述面對面的壓制,在他回歸神座的一瞬間,整個三百里臨淄城,都會淪為他的神域,城裡的所有百姓,都會變成他的白骨信徒。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只能通過有限的聯繫,接引有限的信徒,還沒來得及對臨淄造成實質性的影響。

這一張白骨神座,就是鮑玄鏡關於白骨神道的全部理解——從凡夫血氣可破的毛神,直通幽冥世界無所不能的幽冥神祇。

亦是他降生現世之前,為自己將來所準備的、登頂現世神祇的最核心資糧。真正的白骨神權!

他一度擱置,放棄,想要走更強的路,追尋更多的可能。

如今再回首,由神至人再至神,感受大不同。

「憫眾生而見五惡,轉千劫而歷濁世,我已知天地,天地知生死。」

在白骨神座之上,響起登聖者的宏聲:「死生,白骨之道也!」

此刻他為現世陽神,更為神聖者。

他想他對前路有更深的認知,未嘗不能走出一條,有別青穹神尊的路,真正開創神道全新的可能。

永恆天宮,未必不能再現。

可是他也聽到潮聲。

不是血海的粘稠海浪,而是更廣闊、更悠遠、更包容的海潮聲……東海的聲音!

茫茫東海,碧波之上。

大齊近海總督葉恨水,官服著身,引著近海總督府一眾文臣,在近海軍督祁問的護衛下,駕船行波。

其於海浪咆哮之地,風雲匯聚之眼,展出青詞一封,以焰焚之,耀燃於高空。

「維大齊元鳳七十九年,仲夏之朔,近海總督臣葉恨水,謹率總督府文武、近海軍民,以明燭醴酒,玄玉文帛,昭告於浩渺滄溟之主,高陽上聖海神娘娘座前——

伏以:

乾元資始,坤德承載。混茫既判,水府攸司。

臣等仰觀天象,俯察海波,知娘娘慈光普照,神威靜鎮。

千里帆檣,賴神輝而靜渡;萬頃碧濤,沐聖澤以咸寧。

今臣等奉天子明命,守此海疆。

常懷履薄之心,夙夜匪懈;敢忘臨深之戒,寢饋難安。

幸賴神恩浩蕩,使鯨波暫偃,蜃氣潛消。

商舶漁舟,得通八方之利;煮海熬波,能充諸府之藏。

謹以丹誠,上達天聽。

伏願:

慈航永駐,慧光長明。

布甘霖以潤八荒,敕風伯而綏四境。驅惡鱗於淵底,撫靈魄於人間。

皇圖與碧水同在,聖德共潮聲並遠。

臣等不勝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詞。」

——

一闕青詞焚盡,餘燼如蝶,旋舞入海。

雖是深夜,懸明燈仍照得波光粼粼,天海一境。

葉恨水與祁問並肩立於船首,看那煙霞與海天混色,恍聞鈞天樂起,似有神恩垂顧,默佑此方海域。

天妃本身就神威蓋世,即便半路轉修神道,也在諸天萬界都排得上號。

在國家的支持下,這些年來海神信仰發展極快。

整個東海群島,已經立起足足一千二百九十六座海神娘娘廟,每一座都香火鼎盛——此一時神輝盡放!

從高空俯瞰,茫茫群島,是夜放千燈。

「海神娘娘聖壽無疆!」在諸廟廟祝的帶領下,即便是深夜,也有不少信徒拜倒頌神。

這些廟祝都是國書所聘,享受國家俸祿的,對於神事的經營,都經受了專門的培養,儼然都是虔信者。

澎湃的信仰之力,蒸騰在東海上空,也如海浪一般呼嘯。

靈視於此,祁問肅容。

出海祈福,當然不可能乘坐他的禍殃坐艦。

今日決明島駛出來的,是重建的福澤戰船。

他與姐姐祁笑有著同樣的神通【福禍之門】,往日總是避免做相同的選擇。如今年歲愈長,掌軍也有一些年頭,心境卻也發生了變化。

他終於不在意,有誰說他是「借了姐姐的光」。

姐姐是東萊祁家獨一份的優秀,他勉力從之。

他也去過姐姐府上拜訪,當然總是吃閉門羹。

往事或許並不能隨波而去,但眺遠的人,總歸能在海上,吹到不同舊日的海風。

其實他並不知曉,近海總督為什麼突然要大張旗鼓的祭祀,還選在深夜時分,還要求他以大軍護送——像是要打誰一個措手不及。

只在海浪推舟的此刻,措手未及的他,隱隱感到,似乎有什麼巨大的變化要發生。

可身為兵事堂成員的他,竟然並未前知!

他又想到,前幾日飛往臨淄的那些奏章。

難道那是某種政治站隊?

必須要在姜望和鮑玄鏡之間做出選擇?

葉恨水卻在此時,取出一卷黃軸來,高舉於空——

「上諭!」

甲板上齊刷刷地跪倒一群甲士。

就連全甲披身,戒備四方的祁問,也低頭禮敬。

葉恨水神情愈發肅穆,將這卷聖旨展開,宏聲而誦——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朕馭天命,乃括海疆。睠此波濤,靈祗攸主。

「名山大川,國之秩祀。

「高陽上聖,海神娘娘。廟宇林島,靈應昭然。

「今遣使奉錦幡、銀盒、楮幣,詣祠致祭。

「其德其聖,天昭地宰。特加封【至德高陽上聖海神尊】!

「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主者施行。

「元鳳七十九年,七月二十七日。」

這封敕神詔書念到一半,祁問就已難掩驚色,及至聽明白那新加的尊號,當即悚然!

青詞乃下奉上。

敕神聖旨是上敕下。

當然具體在當今齊天子和海神娘娘之間,則是相輔相成,平等互敬的關係。天子敬海神娘娘,是君敬神,子孫敬祖宗。海神娘娘敬天子,是神敬君,臣敬君。

但這「至德」之稱,「神尊」之號,簡直僭越!

非超脫何能稱此號?

自己關起門來喊喊也就罷了,所謂「君無戲言」,皇帝怎會在聖旨隨口宣稱?

祁問掌中按刀,卻按不住如鼓的心跳。

這可是當今時代唯一一個親手建立霸業的皇帝,哪怕是天方夜譚,只要出自君口,他就相信是真的。

所以齊國今夜竟然要出一尊超脫嗎?

他還警戒遠眺,沒有動彈,心中卻已澎湃,為國而慶!

……

就在葉恨水東海宣旨的時候,東華閣里,御案後的皇帝,正俯視著地上的血泊。

天子之視,在屍山血海白骨神座巡遊。

然後手中硃筆一擱,另取御筆一支,點了濃墨,寫了個龍飛鳳舞的「准」字。

嘩嘩嘩!

東海之上,真有紫微龍吟,碧波一霎平如鏡。

無垠海鏡照夜天。

這一刻所有遠眺東海的人,都能夠看到,有一尊無窮高大的神像,轟隆而起,煊赫海疆!

那尊神明看不清面目,依稀是位慈悲女神,撫慰信徒的心靈,擺渡眾生出苦海。浩蕩夜天,是祂披風。茫茫碧波,是祂衣帶。

白骨神座上的鮑玄鏡,就是聽到這樣的潮聲。

於屍山絕巔聽潮來!

驟覺大限至矣!

他在茫茫血海的正中心,抬望東海,卻看到御筆橫來,在「鮑玄鏡」這三個字上,畫了個叉。

他感到這個叉,印在了自己的命運上。

啪嗒。

他坐在了屍山上。

身下的白骨神座,竟然被剝奪了!

其體無限縮小,竟如玉飾一件,而後越飛越高,離屍山,脫血海,如離弦之箭,射破時空,徑投東海而去。

他伸手去抓,卻只握住一把徒然的天風!

「姜述啊姜述。」

鮑玄鏡聲冷意沉:「就為了這口超脫資糧,你一步步把我逼到今天,此是人君之德嗎?」

「你對得起我鮑家的列祖列宗,對得起我為齊國、為人族所做的一切嗎?」

他在屍山絕巔孤獨地仰首,做出神祇的判言:「君失德望,殆盡民心,人神共憤,自此肇始!」

懸於屍山的恢弘御筆,只是又畫了一道延展東海的「橫」——

「那就有始有終,請入東海之瓮,暫成超脫之薪。如此計功萬載,仍不失身後之名。」

皇帝的意志過分冷酷。

無可抵禦的巨大力量,推、拉、吸、拽,以無處不在的種種方式,牽引著鮑玄鏡往東海去。

跌坐屍山的鮑玄鏡,雙手死死抓住地面,十指嵌進死肉里,而後大團大團的屍體都消失,血肉如百川赴海,奔流不息,全都融進他的神軀。

眸中白焰頃成血色,一霎屍山竟清空。

他一拳轟斷了那一橫,而後以呼嘯血海送自身,把血海也咽下。就此飛回東華閣,氣勢再次暴漲,他畢竟曾經企及過超脫,畢竟有無數年月的積累。

這殊死一搏,讓他衝出了東海的吞咽,殺回了皇帝身前。

時空不可阻,天權如飛塵。他直撲御案之上,五指洞開,森森裂世,抓向天子面門。

齊天子平靜地看著他,卻是提筆輕輕一點——

這簡單的重複的動作,代表當前這個時代,最極致的力量。

他無須多做什麼。

轟轟轟!

鮑玄鏡又一次被按趴在殿上,又一次被剝盡血肉,滿殿的血色殘焰,骨頭架子散了一地!

他趴在地上,魂火還在跳動,骨頭架子還發出碰撞的響:「姜無量!!你還在等什麼?!!」

終於知道,那高高摞起的奏章,果是堅不可摧的高牆。

從頭到尾,他連那御案都未觸及,遑論越案而刺君!

御案後的齊天子輕輕抬起頭來:「姜無量麼……」

時間走到今天,國勢已至巔峰,制約東國最大的問題,是後無超脫倚仗。

雖然超脫不涉人間事,但公平總是相對而言。身後沒有超脫支持,沒資格上桌跟人家談公平!

他這個皇帝就算再能打,也架不住人家隔三岔五地哭廟。

可是以齊國的底蘊,根本看不到成就超脫的機會。天海戰爭是行險一搏,雖然希望渺茫……武帝之外,更是連希望都沒有。

最早從青穹神尊那裡換來《物有天儀登神法》,幫助天妃轉修神道,他是把這口登頂永恆的資糧,瞄準了幽冥。

說起來與靈咤締約,創造靈咤聖府,他給了靈咤相當大的尊重和自由,其實居心並沒有那麼良善。

只是相較於直接把血雷公生吞活剝的季祚,齊國的進食要更斯文一些——當然靈咤若是能夠成為那無上的存在,這也可以只是單純的合作,坦誠的支持。

時至今日,殺死幽冥神祇對齊國來說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可是要想把對方變成神道的資糧,做成香噴噴的特定美食一口吞咽,卻沒有那麼簡單。

單純吃下靈咤,對天妃的幫助很有限。怎樣完好無損拿到祂的神柄,並填於東海,是一件需要好好思考的事情,也必然漫長。

這一步進展可能需要幾百上千年,他的政數確實等不得。

好在白骨在齊國。

幽冥神祇里最有野心,也最有希望的這一個,是危險,也是機會。

神霄戰場魔族的掀牌,不啻於平地雷醒。

超脫難成,現世神祇的道路,在當前的超凡環境下尤其艱難。

沒有永恆天國的遺產,就把白骨的神道積累當做資糧,再以東國的國勢來推舉。

完全可以效仿青穹神尊,成就東國的神道超脫!

相較於齊武帝當初迫不得已的唯一解——「死在當時,寄望後世,超脫於過去」的艱難選擇,天妃登神才是更可行的一條道路。

「是啊,無量。」御案之後,皇帝的眼神意義不明:「你還在等什麼呢?」

蛛網懸蚊蟲。

麻雀立飛檐。

冷落了四十四年的青石宮裡,並不像外人想的那樣陰森。

積年的塵埃,不過是晦掩了歷史。曾經的故事,卻還在故事裡鮮活。

明亮整潔的靜室里,有一張散發著乾草清香的蒲團。

穿著一件乾淨青衫的男人,正坐在蒲團上。

雖然坐囚四十四年,他的鬢髮仍然齊整,眼睛仍然清亮。青玉簪好好地挽著頭髮,身上並沒有多餘的飾品。

他坐在那裡,抬眼望著窗外——青石宮的所有窗子,其實都是用石頭封死的。

但他什麼都看到了。

人世風景如畫,漸次推窗而來。

諸天萬界一幕幕。

如朝,如拜。

明明是個無星無月的夜晚,可月光照在他的臉上,叫他的笑容如此乾淨明朗——

「是啊……我在等什麼呢?」

上個月開始的六周年活動,感謝大家踴躍支持。

我會在10月6日下午三點直播抽獎,剛好當天更新結束,大家看完最新劇情,也可以跟我聊聊。

此外ip角色之光的活動,雖然並沒有進入總榜前十,可我深深感受到了讀者們的支持,所以還是會有萬字加更答謝大家。

之前的存稿因為卡文自殺了,加上國慶中秋,雜事纏身,擾不勝擾,所以還是會慢一點。

我切實希望能把我想寫的東西奉獻給大家,而不僅僅是一萬字的字數。

插個旗——一定會在十月份完成!

……

……

感謝書友「買小說的小女孩」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66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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