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8章 國門(1/2)
「金爐香獸煙吹晚,雪枕錦衾雲夢還。輕解羅衣羞為語,玉山橫倒喚竹郎……」
新晉的三品捕神顏敬,走進屋裡,隨手掩門,不讓歌聲飛得太遠。
珠簾在他身後垂落,敲出嘩嘩的聲音。
他沒有師承。非要說的話,學過《有邪》,視天羅伯林況為人生偶像。
今夜的臨淄不平靜,他這個「重塑青牌榮光」的當代名捕,當然要出來行街,鎮一鎮魑魅魍魎。
艷歌當然還在唱——
「竹郎踏瓊月,來掀琥珀簾。」
「莫驚枝頭鵲,莫擾妾心弦。」
「汗濕紅綃幔,香映彩畫屏。」
「郎可解得鴛鴦扣?流蘇惹人惱,燈影搖復搖。」
唱著「搖復搖」的時候,歌女的腰肢也似在風中,柳枝般搖擺。
靠窗的酒桌上,鋪開了一卷畫軸,畫上色彩鮮艷。畫的左邊是一壺酒,右邊有一方硯,畫中是個正在成型的美人。
一口酒一筆畫的美麗畫師,穿著寬鬆的文人袍服,戴著青色的書生方巾,仍然不掩艷色。
眸有微醺,兩頰飛紅,偶然從畫作上抬起一眼,似醉似羞。
顏敬就在她的面前坐下,張口背著情報,幾無情緒波動:「心香第七,朱顏。一位嗜酒如命的畫師,擅畫美人,身上總帶著淡淡酒香與墨香——」
他輕輕地嗅了一下:「果然。」
名為『朱顏』的畫師,只灑脫地飲酒,提筆蘸墨,在畫紙上任性潑灑,只道了聲:「見笑!」
黑色的墨,在毫尖分出不同顏色,讓畫作如此鮮活具體。
顏敬略側其耳:「還有天下第一歌女,琳琅,心香第六的美人——今夜竟有閒情,於此唱艷曲?」
歌聲遂止。
而後是叮叮咚咚,一陣的琴音,鑼音,鼓音,又有犬吠,鳥啼,貨郎叫賣,小兒歡笑。
此般口技,盡啟櫻唇。又萬分和諧地混作一闕,給人以天真自然的感受。這便是天籟。
一曲令人醉。
今夜的三分香氣樓仍然賓客滿座,觥籌之聲如同爐底嗶剝的薪火,煮得欲水沸騰。男男女女,天地陰陽。
當然在這最高的「香閣」里,並無別客。
自那帷幔之後,立住一道婉約的剪影。她開了口,果然音色醉人:「欲人見欲,情人見情,哪有什麼俗曲艷曲。不過是有的假作正經,有的欺世盜名,而這裡發乎自然,放乎本性!」
「有的是穿衣服的地方,有的是脫衣服的地方。正襟危坐,也並非不是自然。」顏敬漫聲道:「大家各司其職,各有其份。」
「那您走進這香閣,可是走到了我的衣服里。」看台上跳舞的女人,嬌笑著:「是不是孟浪了些?」
「那麼你呢,正在跳舞的這位——」顏敬看向這舞者:「方寸傾城的宋玉燕。據說傾城難買你一舞,今夜何來的雅興,又是誰使的銀錢?」
三尺看台上的舞者,身形纖柔。上身只穿一條抹胸,露出雪白肩窩和一截腰肢,下身穿著束褲,赤足如雪。
她在台上輕輕一旋,便如飄葉緩落。
動則驟,靜則柔,停下來卻是一張嬌俏靈動的臉。
「顏捕頭!」她笑著往窗外一指,說道:「值此仲夏良夜,大吉之時,妾心如春水,為臨淄賀,為齊國舞——您以為如何?」
恰是在此時,天空有巨大的神靈虛影,碎為漫天繁星。
巡城衛縱馬敲鑼,穿街而過,高呼煙花為前線而賀。
官方的遮掩,倒似一聲沉重的告警。
「說起來,宋姑娘原本未入香閣,是心香備選。是在那位昧月姑娘轉去了心香之後,才替上了天香第七的位置。」
顏敬意態從容,靜靜地看完那煙花落幕,才回過頭來:「我一直都很好奇——貴樓里的這天香與心香,究竟有什麼不同?」
宋玉燕笑了笑:「不妨見字知意——天香是天姿國色,心香是動人心弦。」
顏敬若有所思:「前者更看重天生的顏色,後者更看重後天的手段?所以宋姑娘你舞技無雙,朱顏姑娘丹青妙手,琳琅姑娘擅弄樂章。」
宋玉燕笑道:「這麼理解也無妨。」
顏敬也笑,但將腰刀提起,放在了桌上,剛好壓住了朱顏的畫:「今夜香閣盡絕色,顏某艷福不淺!」
朱顏一手提壺,欲飲而止,一手懸筆,皺了眉頭:「顏捕頭這是何意?」
「提問是我的工作,姑娘應該先琢磨答案,而非問題。」顏敬抱臂於前,施施然:「說罷,諸位來臨淄,有何貴幹?」
「尋親,訪友,遊戲,有太多事可做。」琳琅的聲音在帷幔後響起,仍似奏樂:「一時半會可說不完。」
「在下身任要職,無心惜花!」顏敬微笑道:「你們在這裡若是說不清楚,少不得要去趟北衙詔獄,慢慢地說。」
樓下喧聲一時靜,閣中也肅然。
宋玉燕笑而不語。
朱顏似醉未醉。
獨是琳琅在帷幕後嬌笑:「呀!呀!呀!很難想像如日中天的東國,現在是多麼虛弱——竟連讓幾個小女子閒逛的氣度都沒有了!」
她掀簾而出,鬢上搖珠翠,美眸瞧著顏敬:「咱們可什麼事都沒有犯,顏捕頭一言不合就要拿人刑訊麼?」
「羅剎明月淨,久有禍國之名。三分香氣樓,是其賊窟。」顏敬眸光平靜:「對你們無論怎麼警惕,都不為過。亦是顏某職責所在。」
琳琅咯咯笑著,向這位青牌捕頭走來:「三分香氣樓早已與羅剎明月淨剝清干係,殺殺剿剿都過了好幾輪,如今很多姐妹都是新人——現在我們的樓主是夜闌兒。您翻的哪門子舊黃曆?」
「而且這裡是臨淄的三分香氣樓,明面上的負責人是扶風柳氏的柳秀章,產業的歸屬……應是在華英宮。」
「你是在懷疑誰?不妨具其名姓!」
在喧聲各飛的夜晚,絕大多數人都不知曉東華閣里正在發生的事情。
然而今夜和也過去的許多夜晚一樣,許許多多的齊人,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前行。一個齊人的工作和生活,就是齊事。忠於自己的本職工作,好好地生活,就是為國家努力。
說來也是緣分——
當初林有邪和姜望的交情,是從她對姜望的懷疑開始。
顏敬以林有邪之父、天羅伯林況為人生偶像,於刑事一道已是齊國當代最著者。也是因為那位盪魔天君的侍女行為可疑,他才秉責而追。
倒是沒有查到獨孤小的什麼問題,但拐了個角,盯上了枯榮院。
獨孤小所去的余里坊,最早叫漁里坊,後來才改名為「余里」,在青石宮如日中天的時期,被稱為「余里禪坊」。
余里禪坊當初有個開香行混日子的婆娘,現今名為「吉嫗」,還在舊宅騙老街坊。
那一日獨孤小去余里坊,就是特意拜訪了「吉嫗」,測了吉凶,與朔方伯府的鮑維宏隱秘碰面!
余里禪坊涉及青石宮,青石宮又涉及枯榮院,還有盪魔天君的侍女,當代朔方伯的堂兄……這其中的關係錯綜複雜,顏敬本著「必究可疑」的法家原則,雖然從未放鬆,但也知曉此中干係何等重大,不敢聲張,甚至不敢上報。
他不怕自己因事害身,只怕身亡事隱,作為青牌卻放縱了國家的隱患。
多年來只是自己一個人默默地追查。
他發現枯榮院的餘孽可能並未肅清!
這個國家明面上不言佛,但被佛家影響實在很深。大到屋宇樓台的建築風格,小到齋素的盛行,佛偈的流傳。
人人不言,但有所知,才能有所不言。
彰顯東海事功的鎮海台,恰恰建在枯榮院舊址上,算是徹底破除枯榮院影響的辦法,但可能並不是收尾,而是上面對某些事情有所察覺後,不得不採取的反制手段!
德盛商行改造余里坊,則是那位智計通天的博望侯,對上意的揣摩。
一想也是——枯榮院已經覆滅了多少年,朝廷這麼多年都是春風化雨地消解佛家影響力,沒必要突然大興土木,弄得大家都回想舊事。
當然這些最高層的謀劃,顏敬無從知曉,也無從叩問。他只秉持著一位青牌的職責,做他該做的調查,即便最後不會有結果。
枯榮院的任何事情發展到最後,都毫無疑問地指向青石宮。
盪魔天君昔在齊國,是名絕天下的武安侯,後來去國獨行,仍然是無數齊人心中的偶像。眾所周知,當年他在齊之時,與華英宮走得很近。
而那位華英宮主,是青石宮廢太子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親近程度勝於所有。
事情都連起來了!
年輕的朔方伯鮑玄鏡,一向以「小武安」自居,對盪魔天君極盡推崇。
那位華英宮主也是在軍中有獨一份的影響力,當年的老朔方伯鮑易,也曾親口認可過華英宮主的軍略。
那麼盪魔天君的貼身侍女,和當代朔方伯的堂兄,在余里禪坊密會,也就有了更深層次的理由……
以此為基礎來推演——
如果青石宮有問題,那麼華英宮會不會有問題?
華英宮有問題,當年在華英宮主和盪魔天君的支持下,來到臨淄建立新總部的三分香氣樓,有沒有問題?
如果臨淄的三分香氣樓有問題,那麼銷聲匿跡多年的羅剎明月淨,會不會就藏在臨淄?
有朝一日,若生宮掖之變,這樣一位登聖的強者,足有改變局勢的能力!
這些猜想實在是太可怕,且還涉及皇儲,涉及廢太子,即便是政事堂兵事堂里的那些大人物,恐怕也沒誰能說自己可以擔得住。
在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之前,顏敬只能將一切藏在心中。
但今天他無法再等待。
神霄戰爭開啟,朝野上下都繃緊了弦。
朔方伯攜大功回國,這段時間又流言四起……他身為青牌,不敢不防微杜漸。
恰好心香第七、畫師朱顏,通過隱秘渠道進入臨淄,這行蹤被他捕捉——手上的確沒有什麼實質性的罪證,可若要等到對方有實質性行動,他擔心屆時已經對齊國造成不可挽回的影響!
怎麼也要等到鎮國大元帥回國,抑或天妃鎮臨淄,才能冷眼看狐禪。
當下臨淄實在冒不得險。
情急之下他挎刀入香閣!
其實是為了敲打這些人,故意打草驚蛇,叫她們收心收手。
什麼久追的功勳,什麼自身的暴露,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臨淄的長治久安。
但走進來才發現,這裡的香氣美人不止一位。
而且看起來,她們也並不是那麼在意臨淄的秩序了……
齊國的秩序,本來是他最大的倚仗。是每一個齊人,敢獨行郊野,夜遊小巷的底氣所在。
所以現在是最危險的時候。
還有方才天香第七宋玉燕,所指的「為臨淄賀」——
夜空炸開的哪裡是煙花?
分明一尊真正的陽神!
何時竟有神祇,膽敢顯出外像,籠罩臨淄?
便是青穹天國那位,也不會如此無禮。
雖然第一時間就被擊破,也是這元鳳盛世從未有過的事情。
國勢不振,乃有邪祟生。
所以果然出事了。
且香閣里的這些人,或多或少都知情。
反倒是他這個北衙青牌,還只能連蒙帶猜!
刀就壓在畫上,顏敬仍不去摘取。只看著漫步而來的琳琅,悠悠道:「誰可疑,我就懷疑誰。誰犯大齊律,我就抓誰。」
他明白他必須要展現足夠的底氣,讓她們以為自己有所恃,才有可能鎮得住這些羅剎明月淨所教養的美艷兇徒,為齊國那些真正有能力解決這些問題的人,爭取一點時間。
此刻他隱隱感覺到,有一雙無形的手,推著他走到這裡來。但他一時還沒有想清楚,這雙無形的手,究竟代表著誰。
琳琅笑眼瞧他:「哪怕是這座三分香氣樓的真正主人,華英宮的執掌者?」
顏敬並不言語,只是輕輕一揚頭,毫無疑問的默認了。
琳琅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我不禁要問——你身後站著誰?有這樣的膽子?」
顏敬平靜地看著這艷色:「我從小父母雙亡,性格也不討喜,沒有遇到名師的運氣,靠自己苦學,一步步走進北衙。」
「說背景,確實談不上。」
他搖了搖頭:「但我這樣的人,也能得到任用,享受俸祿,成為人們口中的大官……我感覺我的身後,的確站著一些人。」
「在這個『老有所養,幼有所學,學有所用』的元鳳盛世,齊國就是我的背景。」
「諸位若是有膽色挑戰齊律,不妨來試一試,看看我的背景,夠不夠硬。」
他甚至伸手取過了朱顏手中的酒壺,笑出了幾分輕佻來。
「前番羅剎明月淨隱遁了,三分香氣樓卻沒有完全剿滅。壁虎斷尾而求生,夜闌兒對羅剎明月淨口誅筆伐……你們這些人還活了下來,算是切割得快。」
「這次還能找什麼理由呢?還有誰會相信?」
「相信我。雖然荊國是軍庭,向有凶名。但在剿滅邪教這方面,我們齊國更有經驗。」
「前不見枯榮院乎?」
他說著,仰頭自飲!
身在賊巢,強敵環伺,但好像他才是那個掌控局勢的人。甚至還有心情試探一句。
朱顏只是靜靜地看他飲酒。
宋玉燕腰肢乘風,走過來將窗戶關上了。
琳琅又笑了起來:「羅剎明月淨棄我們而去,我們哪裡還會和她有關係?顏捕頭多慮了!」
「世間千絲萬縷,唯柔情難斷。我在此間,也嗅得香氣不絕。你們是沒有犯事,但羅剎明月淨我們齊國不歡迎,亦不得不警惕。」
顏敬也似有三分醉態了,往後一仰:「所以說說吧,你們為何來臨淄?或者真要跟我換個地方說?」
「行了。」
宋玉燕在窗前回身:「如果說羅剎明月淨是我們永遠切割不掉的污點……那這麼些年在齊國發展,怎麼沒聽你們北衙說什麼?」
「無非是往日有霸國自信,不在乎我們這些小魚小蝦,又能課以風月重稅,豐盈國庫。如今風雨飄搖,孤舟難渡,四下漏風,就開始到處找理由。」
「嗚呼!」
「當今齊天子是何等英雄,輝煌一生!」
她慢慢地俯下身來,注視著顏敬:「誰料想如日中天的那一刻,也是日落西山的開始——起時何緩,墜時何急也。盛世淬鍊於血火之中,而結禍果於一時!」
是什麼讓這些人突然下定決心?
顏敬心中的念頭一閃而過,而又被那「禍果」二字驚得悚然。
卻見得一直不怎麼說話的畫師朱顏,此時亦伸手為引:「請君看取畫中人。」
他下意識地看向攤開在酒桌上的那幅未完畫作——
這時才發現,畫裡的那個美人,已經接近完成。
用一支墨筆,竟然畫出了大片大片的色彩。在他腰刀止筆後,色彩卻在自發蔓延。
濃郁的色彩,勾勒出妙曼身形。
顏敬心中警鈴大作——羅剎明月淨!
他終於意識到,這些香氣美人來到這裡,並不為別的事。她們是要在這裡建立一個隱秘通道,開啟門戶,好讓羅剎明月淨在不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驟至臨淄!
無論是因為什麼,與誰合謀,眼下都是臨淄不可承受之重。
顏敬伸手去拿刀。
那柄大匠所造、陪伴自身多年、且帶著官運國勢的青牌快刀,竟為色彩所鏽蝕,陷於畫中無蹤!
他順勢以掌為刀,想要切碎這畫作。
香閣里的幾位香氣美人,卻都不阻攔,只是平靜地看著他,就像看一隻飛蟲在蛛網中無用的掙扎。
而後畫中的女人動了!
那色彩流動的纖纖之手,只是輕輕一握,坐在桌邊的顏敬,便已被掐住脖頸,舉在了空中!
他掌下的刀光,碎成畫上的幾點飛雪。
此刻這畫作,是數點飛雪一行人。
大塊大塊色彩堆迭的人物畫像,和畫紙上大片的空。
畫中的女人輕輕抬起腳步,酒桌之上扭曲了時空。
眼看這凶名撼世的女人,便要從畫中走出,來到這位於臨淄繁華街區的風月聖地。
刺啦~
畫紙忽裂。
整張未完成的畫作,從中斷為兩截。
一桿張熾著神焰的巨大畫戟,已經取代了那柄被鏽蝕的青牌快刀,正正地壓在畫卷上。
時空一時定。
羅剎明月淨的降臨……被打斷了!
吱呀~
香閣的門,再一次被推開。
一隻皺皮深深的手,將珠簾掀起。
走進來的,是一個外表瞧來十分普通、此刻氣血卻凝成實質、織成了武服的老嫗。
華英宮武嬤嬤!
相傳華英宮主的一身武學,泰半都是從她身上學來,這才打下了道武合流的堅實基礎。
她手掀珠簾,也似掀起了香閣中一直存在的某種壓抑感。
已經得到解救、摔倒在地上的顏敬,一時瞳孔微縮,有些分不清狀況——華英宮跟三分香氣樓,不是一邊?
那老嫗卻只側身。
然後身著絳紫色戰甲,馬尾高高揚起的大齊帝國三皇女——華英宮主姜無憂,便大步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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