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6章 各赴天涯(2/2)
瓊枝掩嘴而笑,以掩飾那蠢蠢欲動的眼神:「這個餅太大了……恐怕要噎死奴家。」
「盪魔天君自己放棄的路,沒有道理不許旁人行走。」
「你是在建設理國,普度理民,幫理國人極樂而止欲,以求人人聖賢。山海道主也不可能苛責你。」
陳錯雙手一攤:「那麼還有什麼可擔心呢?我實在看不到噎死你的可能。」
「是啊,怎麼看都是為我好。」瓊枝嬌笑:「但這世上從來沒有人真心對我好過。所以我不信。」
「把它當一筆生意就好。」陳錯笑道:「在下初出茅廬,促成生意的心很真。」
「不管做什麼生意,最終目的都是賺錢。」瓊枝慢條斯理:「我得到了修行,理國得到了建設,那麼你呢?你能從中得到什麼?」
「很簡單。」陳錯悠然道:「理國是南域的一顆釘子。以前是在楚夏之間,今可為齊楚之隔。理國強大起來,這本身就是中央帝國的收穫。」
理國有鳳凰德澤,潛力豐足。再有景國暗中扶持,崛起並非幻夢。
最重要的是,這個國家在某種程度上也寄託了凰唯真的部分理想。但凡能在楚國和山海道主之間種下一點裂隙,景國怎麼投入都不為過。
這是可以說服人的理由。
「這麼說奴家是在為中央帝國辦事。」瓊枝又笑起來:「那我是不是應該有個身份?」
陳錯深深地看著她:「你可以是『鏡中人』。」
「名字在冊?」
「自然。」
「可有品級俸祿?」
「自然。」
瓊枝滿意地笑了,兜兜轉轉一大圈,她還是吃上了中央帝國的皇糧。這不比朝不保夕的賢弟過得好?
回頭找個機會,把賢弟往中央天牢里一送,他可能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屍龍鬼虎的確沒有什麼齊名的必要,倒是屍修鬼修可以考慮合二為一的那一步……
瓊枝輕解錦扣,露出一抹晃眼的雪膩。將這本《黃金鎖骨菩薩經》往懷裡塞,冷而藏媚地看著陳錯,豐唇微吐:「成交。」
這若有似無的邀請,叫陳錯面無表情。他撣了撣衣角,身形便已消失。
傳說中的蓬萊島,並沒有出現在世人眼中。
樓船上的人們,還在暢想懷島之上的種種風光。說天涯台,說海角碑,說昨日漸遠,說明日不可及的夢……嘈聲都翻滾在漫長的潮聲里。
瓊枝獨自坐了很久,終是喃喃:「……極樂之國嗎?」
……
……
屋外寒風呼嘯。
驟雨敲窗,砸得人萬分心慌。
「日月斬衰」像是寒冷長夜裡一次驟然的熄燈,黑暗中人們著急忙慌的把所有棋子都放好。
「呼~」
老嫗取出火摺子,輕輕一吹,屋裡就亮堂了。
她坐在巨大的沙盤前,被沙盤投下的陰影淹沒。過分佝僂和乾瘦的身形,完全不能讓人憶起往日威風。
唯獨那雙眼睛。
渾濁但平靜的眼睛,注視著形勢複雜的巨大沙盤,在代表各方勢力的旗幟上一一掃過……才有一種無關於所有的冷酷,從她身上沁出來,令人心涼。
被大楚天驕屈舜華視為人生偶像的東國祁笑,『祁笑不笑,一笑必殺人』的祁笑……已經太老了。
她雖修為盡失,但有國家的供養,榮華富貴安享個數十年,不成問題——
倘若她並不耗損心力。
有風穿堂而過,燭火有一次不得已的搖晃。
當它靜止下來,便有一豆燭光如淚滴落。
滴在祁笑身前,是一個光織的人形。
這是兩個人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相見。
但祁笑顯然並不陌生:「你敢這時候來臨淄。」
光織的人形也坐下了,與祁笑隔著巨大的沙盤對坐,好像隔著整個世界:「其它時候來,顯不出我的誠意。」
「這誠意不怎麼樣。」祁笑慢慢地說。
光織的人形注視著沙盤,上面犬牙交錯的行軍路線,瞧著凌亂複雜,看久了,卻有一種殘酷的美感。
「這是什麼?」來者顯然有些驚訝了:「六合戰略圖?」
祁笑皺壑深深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只是一些打發時間的無聊的推演。」
「不,不。」光織的人形死死盯著沙盤,搖頭讚嘆:「太漂亮了。這簡直是一次清晰的預言。」
祁笑道:「大名鼎鼎的昭王,也是通曉政略、熟知兵事的。必是霸國高層。」
光織的人形終於抬眼看她:「你還是這麼自信、篤定。」
「你確實應該篤定。」被點破了名字的昭王又道:「沒有霸國高層的視野,的確無法理解你這幅六合戰略圖——著實清晰,神霄之後的戰爭形勢,大體跳不出這個框架來。」
「你現在不得不殺我了。」祁笑慢吞吞地道。
昭王看著她,卻只問:「你好像知道我會來?」
「三年前的午後,有個年輕人在檐下避雨。七年前有個貨郎挨家挨戶地磨剪刀,順便收頭髮……」祁笑像一個尋常的老人細數從前:「你們已經注視了我很久。」
昭王並不意外,只是讚嘆:「你已經沒有超凡的力量,但你的意志和智慧,仍在凡軀之中熠熠生輝。」
他毫不掩飾自己的欣賞:「可見人類的光彩,並不會被超凡的風景所掩蓋。」
「沒有力量,智慧只是空中的樓閣,意志不過風折的草木。」祁笑平靜地坐在那裡:「若我還是當世真人,平等國還敢三番五次地窺視於我麼?若我還是夏屍主帥,你昭王真能這麼波瀾不驚地坐在我面前?」
「若是你我都沒有超凡的力量呢?」昭王注視著她:「你是否能感到平等。」
祁笑也看著他:「智慧的不平等,身份的不平等,力量的不平等,在你眼中究竟有什麼不同?」
「我想是尺度。」昭王說道:「凡軀之中力量的高低,並非不能用智慧逾越。超凡的不同是生命層次的不同。在本就參差的土壤里,無法誕生真正的平等。」
「一開始大家都是食物,都是塵埃。後來有王侯將相,有販夫走卒。後來公侯萬代,田耕百世。錢往金山走,勢向淵谷流——」
祁笑搖了搖頭:「你竟然覺得這就不頑固。」
「這是凡軀有機會解決的問題。我們生在超凡的時代,要解決凡軀不能解決的問題。」昭王深深地看著她:「我等了很久,才真正走到你面前。因為現在是最好的時間。」
「好在哪裡?」祁笑抬了抬眼皮。
「姜述死了,你不必再有什麼道德負擔,也失去一個能夠真正壓制你的對手。」昭王語氣認真:「我已經搭建好舞台,可以讓你盡情地發揮才華。」
「興一隅之師,逐鹿於天下,隳名城,殺豪傑,窮古今之謀,盡兵法之變。改天換地,革新人間。」
「或是為齊謀事,僅以智慧,謀殺平等三尊,為這個所謂的美麗世界斬禍除災,如此也不失為人生最後精彩的一舞。」
「你這樣的人,難道可以接受平庸老去?」
他的字句明朗,雖不露面,給人的感覺卻很坦蕩。
「昭王不愧是昭王,確實大日橫空,堂皇大氣。」祁笑口中稱讚,仍然沒有表情。
昭王又看了一眼那沙盤:「祁家姐弟也沒有傳言中那麼不合——你退下來這麼多年,還能把握最新的天下形勢,這並不是姜述的風格。祁問來得很勤,對你也很信任。」
「【夏屍】總歸是我練出來的軍隊——」祁笑半解釋地點評了一句:「祁問修行天賦極佳,兵略平平,勝在自知。四平八穩的戰事,不會犯太大的錯。」
昭王道:「他的自知不是生來之明,是被你教訓得清醒。」
祁笑語氣平靜:「沒有區別。」
「加入我們吧。」昭王誠懇地道:「你是一個只追求結果的人,而我們也只求最終的理想。你這樣的絕世名將,不應該在這樣冰冷的宅子裡枯萎。你應該有一場世所矚目的綻放。」
祁笑回頭看。
她的身後有一張供桌,那裡有一尊財神像。
「男財神,女財神,如意財神,元寶財神……近些年來都被統一為財神應身。」
「財神無處不在。」
「金錢是等價物,等價交換是財神的真諦。」
「你有沒有發現錢往哪裡去?」
「當下這些財神神力無端的減少。」
「他確實是受了重傷,虛弱到需要財神如此不計損耗地填補——」
祁笑微微仰眸:「沒有想過趁機殺他嗎?」
「殺不了。」昭王很認真地搖頭。
「大牧王夫現在就駐軍在觀河台。齊國新帝的態度也很明確。」
「須彌山和懸空寺都在看著。水族那兩個真君日夜巡視長河,為其站崗。還有如你所說的信仰遍布天下的財神,正源源不斷地為他填耗……」
「以及那懸而未放的仙師一劍。」
他看起來是仔細地考量過:「除非齊牧突然與之反目,不然在現世沒有辦法。」
祁笑回過身來:「如果說這些問題我都能夠解決……我有辦法殺他呢?」
昭王沉默了片刻。
最終還是搖頭:「我們雖然道途見歧,但現在殺他,大害人族。水族的信心立刻崩塌,以浮陸為代表的援軍必然疏遠,諸天再難有近人族者。」
「對於人族本身的士氣來說,這也是巨大的斬損。」
「人族如果輸了神霄,平等並沒有意義。」
「如你所言,昔日為奴為仆為糧食的時候……被踐踏到泥土裡,本來就是平等的。」
屋內幽幽,燭光昏影。
祁笑整個人都陷在椅子裡,愈發沉晦了:「他死了神霄就會輸嗎?我不這麼認為。」
「當然不會,他死了很可能什麼都不會改變,這個世界並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去而停滯。」昭王認真地道:「但我們不能無視可能由此發生的改變,平等國始終是基於人族的整體覺悟而存在,我們是想要建設未來,而不是把人族推向深淵。」
「那就請回吧。」
祁笑把自己沉進陰影里:「既然已經道途見歧,廝殺就不可避免。何來瞻前顧後,無用之仁?」
「他已經殺了神俠,也差點殺了你。他會成為平等國事業最大的阻礙……甚至已經成為。」
「與其等著以後在他劍下失敗。」
「當下我就不會出發。」
漫漫長夜裹著這孤獨的宅。
昭王靜靜地坐在那裡,終於嘆了一口氣。
「我一直聽到一句話——『從來沒有人能限制祁笑,祁笑只忠於自己。』」
「這句話顯然是錯的,你對姜述如此忠誠。被他放棄之後仍然不改初心,在他死後仍然忠於齊國。」
「除了我們,還有誰會給你表演的舞台呢?」
「號稱忠於自己的祁笑,卻從始至終都被困在家國的囚籠里,如此潦草地浪費餘生。這難道不是一場悲劇。」
光織的人形站起來,房間裡反而晦暗了幾分。因為他自己並不發光,他只是奪了燭火的一部分。
陰影漫過巨大的沙盤,就像這個世界長夜更深。
他說道:「我很遺憾你對我們的理想無動於衷,你只想掀起一局,把我們平等國徹底埋葬。」
祁笑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位平等國的首領,翻雲覆雨的昭王……渾濁的眼睛裡並沒有多餘的情緒。
然後她笑了。
這個過分蒼老的女人,安靜地往後靠。這位以「冷酷」著稱的天下名將,緩緩地閉上眼睛。
當枯皺的眼皮掩蓋濁目,肉眼凡胎的視線終於辭別這個世界,房間裡的燭火也隨之熄滅。
夜更深了。
……
……
荊國十三強軍,七發神霄,兩鎮生死線,【龍武】駐妖界,【驍騎】巡邊,真正鎮壓國勢的,只有【捧日】、【羽林】二軍。
羅剎明月淨選擇在這個時候殺一個回馬槍,求道於荊土,其實是選對了時候。
但也恰恰是因為這個時機這樣「對」,尹觀也一早就將目光放來。所以才有一朝醒花,即見花謝。
林光明是個不安分的角色,也不可否認的是個人才。
荊國百戰當國,勇魁諸代,當然不會不敢用他,而且馬上就給予重用。
「什麼?我去支援神霄?!」
剛剛受封牙門將軍、被塞了一支三萬人大軍的林光明,頓覺虎符燙手,燙得手心都是血泡!
他完全意識到了事態的嚴峻性。
先有弘吾都督宮希晏、折月長公主等荊國頂級強者,以遠邁諸國的優勢兵力,勢傾神霄。後有荊國太師計守愚,領強軍三支,合眾百萬,支援神霄。
到現在他一個剛剛吃上皇糧的新人,在軍事上從未證明過自己的角色,也要領軍往神霄去了。
前線竟然如此艱難嗎?
前來宣旨的羽林衛大將軍唐烈,靜靜地看著他:「怎麼,牙門將軍想要抗命?」
「末將絕無此意!」林光明披了一身金色的戰甲,也是十分的英武堂皇:「只是兵者天下事,不應輕動,不可妄行。為國家,為人族,末將死有何惜?只怕倉促帶兵去前線,幫不到什麼,反而壞了大局。」
「眼下剛得將軍號,剛剛接手軍隊,都沒來得及認個臉熟,如何能形成戰力?」
「末將請求給予一點練兵的時間!」
他越說越激昂:「先礪其鋒,而後征國,乃壯神霄。則末將縱死,也死有所益,死有所得!」
唐烈乃大荊宗室,【羽林衛】也是天子三軍之一,代表大荊皇族最核心的武力。在這樣的天子心腹面前,「忠誠」是林光明必須要掛上的標籤。
可他也真的不想衝進神霄那個血肉磨盤。
游脈修士的廝殺他都要反覆觀察才靠近,絕巔都隨時會隕落的地方,他是腦子壞了才會湊過去!
「荊國是什麼缺人的小地方嗎?」
唐烈一手拿著聖旨,一手按著軍刀:「希望牙門將軍明白——如果不是戰時,你怎麼可能一來就執掌精銳軍隊,當上牙門將軍?」
「今天下有事,用人之時,也是魚躍龍門的大好機會。牙門將軍如果不想把握,本將這就回稟天寶殿。」
「陛下有命,光明敢不奮死!」林光明拱手前拜,面上十分的委屈,眼淚都快擠出來:「末將只是為國家思慮,想要一點點練兵的時間,以期更好地為陛下分憂——拳拳之心,伏乞君知。」
隨著這姿態輕盈的一拜,一隻豐盈的儲物匣,便送進唐烈手心。
「星槎已經備好。」唐烈面無表情地一翻手,這枚儲物匣便已消失不見,仍然把聖旨放在林光明手裡。
想了想,又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軍情緊急,邊走邊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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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