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4章 圓缺自有時(2/2)
在生命留下最終的刻痕後,回望那個相處不多的大都督的一生……像是兩個男人的對話,從這裡才開始。
當年那個密告宮希晏的好友,宮希晏飛黃騰達後也並未清算。
面對昔日友人的負荊請罪,宮希晏只是說「若無言失,何來友失。」
「若無我失……」宮維章將剩下的感慨斬斷,在長案之後霍然起身:「備馬!這幾日拔高信道戰爭的烈度,注意隱藏本將行蹤——我將親登太平山,向天官問道。」
現世人族對諸天聯軍的優勢是客觀存在的,無論是在其它戰場還是神霄世界的四陸五海。
荊國在金宙虞洲進展緩慢,最核心的原因,還是中央月門攻防戰過於慘烈,即便如此龐然的軍庭帝國,也需要緩一口氣——
以守住既有勝果為主,將初戰之後的開拓,讓給了其它方。黎國的謝哀和爾朱賀,在神霄世界屢建大功,可謂風光得意。
困窘是相對的。荊國在霜雲郡沒有太大的進展,念奴興作為海族獨當一面的真王,也困頓一隅,長久不得舒張。
繡衣郎將獨往太平山,就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那位天官再怎麼不願相干,若是荊國的繡衣郎將在他的地盤上出事……他的站隊也將是必然。
守在帳外的親衛想要跟隨,被宮維章揮手斥退。
念奴興那邊從確定情報到動手,還需要一段時間,他倒是不用急著這麼早去太平山。
出得軍營,腳步一轉,再抬眼,前方已是「戲樓」。
「戲樓」不是唱戲的地方,是買賣機關傀儡的地方。
其立樓於半年前,首創於霜雲郡青瑞城,在很短的時間裡,就風靡郡府。
相較於墨家「千機樓」的商品,「戲樓」的各類機關往往不那么正規,價格要便宜很多,也更稀奇古怪一些——據說是戲樓的首席機關師,常常從諸天萬族獲取靈感的緣故。
當然最核心的原因在於——「戲樓」的商品,並不對諸天萬族管制。它開設在神霄本土勢力控制的大城裡,平等的對所有顧客開放。
因為「戲樓」的存在,青瑞城是霜雲郡十三座神霄本土大城裡,唯一一座不見凋敝、反而愈漸繁華的大城。
樓外排了很長的隊,千奇百怪的顧客像一幅「夢囈流」畫作。不同種族的語言彼此磋磨,仿佛在耳中鋸木。
(「夢囈流」是神秀才子許象乾開創的繪畫流派。往前都只聽說他畫得難看,也不知怎麼就成風格了。或許是因為他那個晉位雜家大宗師的夫人,也或許是他逢人必講的「趕馬山雙驕」的名頭。)
神霄世界的通用語言是妖族語言,這也是提前落子的優勢——那些先期降臨此世的妖族,在這個世界的語言文字萌發之前,就已用成熟的妖族語言替代了。
荊國駐軍在霜雲郡一項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推廣荊國的語言和文字。
宮維章抬靴入內,首先看到的是一個個半透明貨匣。商品就擺在貨匣里,其下有道文所書的銘牌和相關描述。貨匣下方有道元石入口,放入足額的道元石,貨匣就會打開,顧客可以自行取貨走人。
書寫道文本身就是實力的體現,所以戲樓的顧客雖然千奇百怪,在守規矩這方面倒是較為統一。
【應語偶】
形制:手掌大小,面目模糊,可隨意捏塑,緩解壓力。
主材:海雲界潮音軟木。
功用:記錄並模仿特定對象的聲線、語調、常用語。注入道元後,可令其複述不超過百字的指定內容,惟妙惟肖。
隱秘:長期貼身佩戴,偶人會偶然記錄佩戴者的夢囈。
【蜉蝣燈】
形制:琉璃燈盞,內懸一粒自發微光的晶石,周圍有金屬薄片如蟲翼環繞。
主材:黃金島國棲鴨潭所產谷晶。
功用:啟動後,燈光所照三尺之內,一切蚊蟲都會變成蜉蝣。
隱秘:長時間使用者,將得到蜉蝣的喜愛。
……
這些東西……宮維章不太知道應該怎麼評價。好像一點用都沒有,又好像有點用。倒是挺開拓眼界的。
宮維章看著看著,便停下了腳步。
在他身前,隔著一個貨匣的位置,像是一件隱身的長衫被揭下,五官略帶冷感的男人迅速清晰。他的氣息並不掩飾,墨蟻在腕部游成一圈。
男人看過來:「宮郎將!今天怎麼得空?」
宮維章認得他是戲命。
曾經墨家千機樓的執掌者。在銅臭真君死去後,離開了墨家。
相關的情報里,這人總是掛著很正式的微笑,當下連這份微笑也暫止了。
「過來看看。」宮維章說。
「蔣郎將已經警告過我們了。」戲命略抬其眉:「閣下無須多警告一遍。」
宮維章微抿薄唇,冷峻的下頷側如刀:「不知他是怎麼警告的?」
「戲樓在青瑞城這無法之地賣傀貨,是資敵的行為,嚴重一點來說,是背叛人族……諸如此類。」戲命的表情很有些無奈,輕輕拍了拍貨匣:「我們家小業小,哪裡敢捋荊國虎鬚?賣完這些就關門。」
宮維章沉默片刻:「從兵事角度而言,蔣郎將的憂慮不無道理。」
戲命的手放下來,眉也放下:「戲樓賣的都是『戲品』,我們從來沒有製作售賣任何兵事相關的傀儡。」
宮維章道:「戲老闆兄妹的機關技藝一旦外傳,對諸天部族也是很大的幫助。」
「這些哪裡是攔得住的?」戲命聽得又皺眉:「千機樓跟神霄本土生靈交易的那些戰鬥類傀儡,也有很多轉手到諸天部族,難道還要專人調查?別說神霄大世,諸天混居,往前神霄未開,咱們去諸天遊歷,留下各種傳承的也不少,難道都要追責?」
「好比一場賽跑,我們跑在前面的人,全力奔跑就是。難道還要控制腳步,不讓後面的人看清你是怎麼發力嗎?」
「什麼時候我們這麼不自信了?」
「現世之所以是諸天萬界中心,不是鉗壓諸天,而是我們始終在時代最前。」
戲樓時時都有顧客來去,但站在這裡對話的兩人,始終不被干擾。
宮維章只道:「閣下所言,跟盪魔天君當初主持黃河之會的言論異曲同工。」
「但這是個人的自信,不是國家的自信,不是種族的自信。強者有無敵的心態,不懼來者,任人追逐。我們以國家、以種族為整體,要做的是控制變數。自己要前行,鉗壓也不能放鬆。」
「如果這是一場賽跑,我們不僅要跑在前面,還要控制裁判,還要給後面留下路障……為確保永恆勝利,不放棄一切必要之手段。」
「這裡是霜雲郡。蔣郎將職責所在,不得不多慮。寧有杞人憂天,好過禍來不知,福去懵懂。」
他拱了拱手:「這樓里的物件,泊頭城都原價買下,還請戲先生體諒。」
出發太平山之前,特意來戲樓一趟,就是為了處理蔣肇元在這裡展現存在感的手尾。
平心而論,他不覺得戲樓這些物件談得上「資敵」。商貿往來是一門複雜的學問,戲樓賺取諸天部族的資源,最終也是用於人族。另則戲樓走了,妖族的機關師難道不會來?海族那些賢師更多的是新奇法門。這中立之地,無非我走而敵據。
但在霜雲郡這一畝三分地,蔣肇元已經表過態,他不能唱反調。荊國在金宙虞洲開拓的兩個核心,不能在人前路歧。
這種事情……不能再有下一次。
「舍妹愛機關,不是愛道元石。」
「她的那些奇思妙想,最好是在合適的時候綻放,而非庫中蒙塵。」
戲命定定地看著他:「我已經答應閣下,賣完這些就關門。」
「便如戲先生所言。」宮維章以指為刀,在面前的貨匣上刻了一個宮字,表示他親自來過。「軍府那邊若有人擾,予示此記。」
說罷他便轉身。
就在消失的前一刻,戲命的聲音在他背後響起:「蔣肇元再怎麼說也是軍府貴少,不可能不知軍無二令的道理……宮都督一死,宮家就不再是宮家了嗎?」
蔣肇元並非無能之輩,他和宮維章說到底是開拓神霄的路線不同。蔣肇元認可的是順昌逆亡那一套,執行的是封鎖和抹殺。宮維章則在探求同神霄生靈的合作空間。
戲命看到了問題的根源。
宮維章立身不動,回頭看他:「戲先生果真關心這個問題嗎?」
「完全不關心。」戲命攤開雙手:「我們兄妹離開鉅城,只想探索機關術的不同可能。除了自由的生活別無所求。我唯一關心的,就是我妹妹的研究會不會被打擾。」
「以後不會了。」宮維章說。
戲命不再說話,注視著他離開這裡。
「小幽,看會兒店。」
一隻黑色的小貓,聞聲而顯。趴在【應語偶】的貨匣上,抬了抬爪子,算是答應。
受僱而來的神霄本土生靈早就習以為常,一個個還在殷勤待客。
戲命便背著雙手,慢慢地斂去了身形。
神霄世界非常廣袤,神霄部族並不統一,人形獸形靈形都有,通常以地域而非統一的外征劃分。譬如南極炎淵活動的神霄本土生靈,就稱「南淵部族」。
所以也有人說,神霄大世界本身就是宇宙的縮影。繁華和戰爭,都是客觀存在的一部分。
青瑞城的城主,是一團雲彩。
其自青雲之中,受創世天雷所擊,生出靈來。降世醒智,乃成如今,自名「青瑞」。
這廝頗有頭腦,但秉性吝嗇。
對於戲樓在青瑞城的創建,他非常樂見。並且給予許多口頭支持。
當然商稅收得非常準時——從妖族那裡學到稅務這個概念,他很快地便學以致用。學得最好的時候,入城都要交稅。還是戲命以一頓飽和頓頓飽的道理勸停了他。
隨著「戲樓」的發展愈見蓬勃,給青瑞城帶來的有利影響愈發明確,他終於咬咬牙,送了戲命兄妹一套宅子——
這座宅院荒廢了很久,大約是青瑞城立城之初所建,後來屋主也不知是死了還是走了,反正宅子空了下來。
青瑞算著時間,將之「收歸城有」,簡單歸攏一番便準備出售。但荒了太久,裡面蛇蟲鼠蟻熱鬧得很,實在賣不上價。
送給戲命的時候,還說些什麼「這可是有年份的物件」「與城同在,與城同榮」「神霄立世,無限可能」……
諸天部族往來不絕,現世旅客也頻頻到訪……這城主學得太雜了。
戲命兄妹本來沒打算在青瑞城定居,向來住在樓里,但送來的宅子,也用不著推掉。只要一個晚上的時間,工傀就能把院子收拾得利落。
再放些除塵焚香的物件,住人沒有問題。
戲相宜是不關心這些的,她只要有一個安靜空間研究機關就可以。
戲命親自主持了宅院的整修工作,把它收拾得非常溫馨。
「戲府」二字,以藍色的傀線織成,繞以雲紋,瞧來十分清爽。
「歡迎回家!」
刻著龍鳳瑞獸的大門自動打開,發出動聽的問候聲:「您工作辛苦了~」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還有鳳歌伴奏。
一隻孔雀張著尾屏從他面前走過,如屏風移位,拉開了庭院風景。當然華美尾屏上記錄的庭院信息,也進入戲命眼中——
「氣溫適宜,草木香好,傀獸們沒有打架,大小姐心情挺好。」
兩隻翠鳥叼走他的外袍,大松鼠用尾巴擦乾淨他的靴子面。
府里的所有動物都是傀獸,院中那株開有樹洞、橫枝規整的大棗樹,就是補充能源的地方。走獸入洞,飛禽停枝,坐不住的吃顆棗兒……都能補充。
庭院地面鋪著深淺不一的青灰色石板,石縫間生長著茸茸的、會發出微光的苔蘚。苔蘚的光色隨時辰變化,晨曦淡金,正午轉碧,暮時泛紫。
它叫「苔痕履跡磚」。
陌生訪客會被苔蘚記錄,不受歡迎的訪客會在離開庭院後腹瀉。
廊檐下、樹梢間,懸掛著數個巴掌大小、造型古拙可愛的木雕或陶土人偶,有的像抱桃童子,有的像打盹狸貓。風過時微微晃動,發出動聽鈴聲。
它們是裝飾,是風景,也是衛兵。
以前有鉅城的規矩壓著,有各種任務引導,戲相宜還頗隨大流。離開鉅城後,愈發天馬行空。種種奇思妙想,不乏離經叛道。
她設計的很多東西都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覺得沒用。
但戲命都會把它們放在合適的地方,讓它們變得很有作用,當然很多時候都需要稍稍調整。
後來更是開了「戲樓」,專門賣戲相宜的機關設計。以他執掌千機樓的手段,生意當然很好。
整個戲府、戲樓,離開鉅城後,這一路走來的一切,都只是他對戲相宜的回答——
「你很有用,你的設計很有用。」
窗明几淨的機關室里,戲相宜坐在地上正在擺弄什麼,身邊是散落一地的各種傀儡部件。
還是那個假小子的模樣,臉上繪著油彩。綢衣,彩帶,馬靴……穿習慣了的衣物,她一輩子都不打算換。
戲命走進來,默默地收拾桌子,把工具分門別類,放到戲相宜最順手的地方。又打開窗戶通風,讓院裡的花香進來。然後就在門口坐下,取出一壺「黃河問道」,佐以庭中風景,慢慢地喝。
戲相宜不做重複的創造,完成過的機關,她不會再製作。
所以戲樓商品的賣點,理所當然的被定義為獨特和新奇。
戲樓的生意很好,供不應求。她要有更多天才的創造才行。
「咱們要搬家了。」戲命說。
「這裡早晚要打起來,早晚毀於一旦。」
「青瑞城其實很好的,我們的家也很好。但……我們應該在一個更平穩的地方安家。」
「那朵青雲本性還不錯,也不知會變成哪家的煉器材料。」
「我今天遇到了宮維章,他越發英俊……也強得可怕。黃河魁首都這麼了不起嗎?」
「後院那口枯井,現在重新引了地水,水質還行,澆澆花草不錯。欸——你說把它做成酒泉怎麼樣?」
「我們來神霄,已經一年多了……」
戲命自說自話,邊飲邊說,想到哪裡說哪裡,他知道這時候的戲相宜不會聽。
沉浸在靈感世界裡,她的作品就是她的人生。
設計傀儡的時候,天塌了她都不會在意。
所以戲命得撐住這「天」,不能讓它塌陷。
喝著喝著,酒壺就空了。
「再好的酒也經不起這么喝啊。」他嘆息。
離開現世的時候,戲命還有許多存貨,就這麼時不時地喝一壺,已經所剩不多。
「白玉京什麼時候也開到神霄來呢?」
如今身在青瑞城,來回一趟有些遠了。
加上神霄戰爭一直在持續,現世來神霄還好,神霄回現世就很麻煩,層層查驗,也沒個具體時間。他是不能離開戲相宜太久的。
「回頭去一趟中央天境,問問那位博望侯,能不能捎一些。我捐些軍資,他總會答應。」
「搭上齊國的線,我們也好去玉宇辰洲開店。」
「荊國人里里外外的麻煩一堆,不好說話。」
他搖了搖酒壺,將最後的幾滴美酒,倒進了喉嚨。
夕陽西下,照著庭院的青石紫苔,十分美麗。
雀鳥識趣的並不嘈雜,戲命半闔著眼睛,醺醺然將要睡去。
鮮花爛漫,還圈著菜圃、架著葡萄藤的後院,彩色的機關蝴蝶翩翩飛舞。
汩汩汩……
那口修葺得十分規整的青磚水井,發出微小的鼓泡聲。
「唔……呵……」
清澈的井底,睜開了一雙過分漂亮的眼睛,其間惘思漸如潮退,似大夢方醒。
今夕是何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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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