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8章 美夢成真謂之『圓』(2/2)
占壽在這時候已經完全地顯化了本體,聞言卻只是看向唐問雪:「看到沒有,折月殿下?防你呢!」
「往前這位崇古派鉅子,除了道歉,什麼都不會。今天過來,除了威脅,竟然什麼都不說。」
「我們海族遠在滄海,無涉於現世,本不該多嘴。但墨家是以什麼資格來這般作態,代表人族宣言!他們把聖地都搬來神霄,經過你們哪家的同意了嗎?」
「你們六大霸國,為人族拋灑熱血,犧牲無計。月門一戰,連荊天子都出手,多少名將豪傑前赴後繼,何等慘烈,付出何其之多!而今卻被這些躲在背後撿剩飯吃的小角色無視了嗎?」
唐問雪當然不會被這些話挑動,但她可以被這些話挑動!只看她需不需要這個理由。
占壽認為她需要。
而她只是抬眸。
下一刻,那暗沉似被鐵鏽的天空,像一件披風被揚起。
一重天開,一重天墜。
身著鐵衣、白髮披肩的墨武宗師舒惟鈞,手裡提著一人,緩緩降落。
他的另一隻手只是張著,筋絡牽動皮肉,就有近乎完美的力量體現。
他的聲音像是鐵匠鑄劍,砸得鐵砧哐哐作響。
「荊國對人族的貢獻,墨家從來都尊重。墨家作為現世顯學對人道洪流的助推,荊國也不曾忽視過。」
「在神霄戰場,我們人族的一致立場,難道是你三言兩語可以動搖的嗎?」
舒惟鈞將手裡的人一放:「占壽你死到臨頭,還不思退——那就不要走了!」
他完美的體魄似在爆發一場火山群的奏鳴,在搖撼西陸的轟隆聲中,這具武軀已經貼到了占壽的面門。
山河萬里不過一步遠。
他的巴掌好似一張幕布,封住了占壽不斷變幻色彩的眼睛。
這一巴掌簡直捶破了戰鼓。
屬於墨家的戰爭,從這一刻爆發。
鐵槍如地龍運動,山峰聳起,豎指天穹。
米夷所駕馭的巨靈神橫飛在天,越飛越高,如一堵巍峨城牆,在雲天之上綿延推遠。
一身為城。既斷占壽之後路,也截占壽所召喚的、自天境而落的諸天聯軍。
轟轟!轟轟!
鉅城之上諸多軍械齊齊發動——
有弩箭嘯卷煞氣,惡如鬼虎出閘。
有魂塔不斷拔高,一圈一圈的魂紋,不斷轟擊占壽的神意,消耗絕巔的信念。
有鋪天蓋地的生靈電網,在青瑞城上空閃爍,鎖拿一切有生之靈。
……
唯是麻衣布鞋的魯懋觀,在穿梭的弩箭、閃爍的雷光中,漫步而前。走向城中那處空圓里,走到靜佇的戲相宜身前。
天搖地動的隆聲里,他的嘆聲如此輕緩。
「孩子。」他伸出手:「這些年你受苦了。」
占壽有一點說得沒錯,墨家驅鉅城而來,的確沒有徵求六大霸國的同意。因為他們確實就是在提防六大霸國!
六大霸國作為神霄戰場的先行者,在事實上把控了神霄門戶。
當然,真正的門戶,並非六大霸國各自矗立在星淵無相梵境天的「神霄天門」,而是新曆以來國家體制愈發牢固的威嚴。
因為神霄是一個無限開放的大世界,並不能真正被封鎖。
非要類比的話,六大霸國把持了現世到神霄最近的那條路,且近的原因,也只是因為戰爭期間持續的鞏固和經營。
而墨家這次是繞路入神霄。即便有神天方國的共鳴,有傀力的指引,先於唐問雪獲知傀世變化,毫不避諱地展現墨家巔峰力量……也還是慢來半步。
在舒惟鈞出手、巨靈神飛天、鉅城啟動戰爭狀態的同時,魯懋觀來關懷戲相宜,這本身就是一種提防。
他需要在唐問雪旁邊,確保戲相宜的安全。
唐問雪沒有說話,也沒有參戰。只以如刀的眸光,似在裁量什麼。宮維章當然也裁到了她身後。
這是一個多麼孤獨的圓。只剩戲相宜在圓里。她所要的,所想的,和場上這些人,全都不相同。
世上只有一個人,會完全地理解她。而從前她竟然不覺得很重要。作為一個傀儡,她沒辦法覺得很重要。
魯懋觀的手粗糙而溫暖,是會親自製傀,親自刨木的手。
但戲相宜不言不語。
魯懋觀的手,終究放不到她頭上。
「戲命……」
魯懋觀的視線可以輕易穿透那銅箱,他當然看到戲相宜背的是什麼。
愁容更甚,他嘆息道:「戲命是我墨家的天驕,為墨家奉獻了一切。我當遵從饒鉅子遺志,將他接回門牆。」
又道:「我以當代鉅子之名,追封戲命為墨賢,使之受祀香火。他的名字將和墨家同在。凡頌墨家非命之精神,無忘世間曾有名戲命者!」
戲相宜沉默了片刻,舉起手來,搭在了魯懋觀的手上。
一老一少,就這樣擊掌。
墨家的遊子,回到了家。
當魯懋觀以墨家鉅子的權柄,給予戲相宜最高級的權限。當兼愛傀君的神天方國,完全接入鉅城。
名為「天志」「明鬼」的兩尊啟神傀儡,也飛天而起,在無窮傀力的托舉下,連通傀世,進行全新的演進。
此刻的墨家,才是後墨祖時代的最巔峰。
魯懋觀這才側回頭來:「北宮將軍,可以宣布了。」
被舒惟鈞緊急提來、此刻正站在鉅城城牆上的那人,赫然正是雍國神霄遠征軍主將、在乾天堯洲鬧出不小聲勢的北宮恪。
憑藉著墨家機關在雍國民間的先進應用,北宮恪所經營的極樂郡,幾乎是諸方開拓勢力中,對神霄本土生靈歸化最為成功的一郡。
此刻他身處險惡戰場,目睹鉅城對無冤皇主迭浪不絕的轟擊,異常鎮定地取出一卷聖旨。
這份聖旨與別家不同,主體有如鐵鑄,其上還有機關形刻——非常明確的墨家風格。
它本身即是一種昭示。
而北宮恪的身份也完全夠格。
他高舉此旨:「本人北宮恪,奉大雍天子之令,於此立言,為天下宣——」
「太古混芒,天地未剖。道化神霄,萬類競生。」
「我人族秉先天之德,承燧人之智,篳路藍縷,以啟山林。所以絕妖魔,盪邪祟,舉現世,鎮諸天,撫平萬界。」
「先有六國盟誓,共舉天門。實非貪疆拓土,乃為救溺挽傾。」
「今觀神霄,四陸沉浮,五海翻波。妖族祭血,海族裂濤,諸般邪族,張牙舞爪。彼輩徒以『自由』為幟,未見神霄黎庶真自由!」
「雍人恨見也!夢都實惜。」
「朕繼先聖之意,全現世之仁,遵《神霄戰爭條例》,特命北宮恪等,表大雍之遠志,正式於神霄立城!」
「我雍國將士,持節而來,非為刀兵。是立城廓以安黎庶,播教化以正民心。」
「天經地緯謂之『方』,美夢成真謂之『圓』。」
「成方圓者,必規矩也。」
「今日立城『方圓』,當為神霄之經緯,使諸天生靈,共赴圓夢。則德莫大焉!」
區區一個雍國,雖然這些年發展迅速,國力大增,已經稱得上強國。就連雍主韓煦,都因國勢躍升而登絕巔。
但它要在神霄立經緯,說什麼美夢成真的大話,也實在是有幾分可笑。
可宮維章沒有笑。
唐問雪也面無表情。
因為下一刻魯懋觀就牽著戲相宜走上鉅城城牆,和欒公等墨賢一起,低頭躬身:「臣等……接旨!」
這是標誌性的一幕,它意味著現世顯學之一的墨家,徹底加入國家體制。
墨家竟然徹底地併入了雍國!
從今而後,墨之於雍,就如道之於景,雍國可稱墨國矣!
這才是真正震動現世的大事,這樣的雍國,才真正改寫現世格局,有資格立矩神霄,進而影響諸天!
墨雍一體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神霄世界建立大城。
這座城池將以國都的規格建設,將是雍國有別於現世夢都的另一座都城——以美夢成真的期望,在神霄立都!
都說荊國傾家下注,只求豪取神霄第一功。
現在雍國和墨家所展現的,亦是傾家為注的決心。
墨家的鉅城來了,不打算再回去。
宮維章撿回了自己的刀柄,此刻並不咳嗽,只是默默地摩挲。有那麼一瞬間,他懷疑自己勸阻折月長公主出手,是不是錯的。
他看到了雍國這封聖旨的關鍵——
挾人族大義,馭時代洪流,根本不可阻擋。
雍國參與神霄世界的開拓,是完全符合規矩、尊重了《神霄戰爭條例》的。
而神霄戰場上,人族統一戰線的底線不可動搖。
也就是說,墨合於雍,其它國家就都不應該再打墨家的主意。
除非六大霸國再一次聯手,就如當年強壓太虛山門。
但時勢不同。
墨家都已經把家當搬到神霄世界裡來了,誰還會冒著把墨家推向諸天聯軍的風險,去維護霸國鞏固權力的私心呢?
可以確定的是,現世六大霸國只要逼迫,諸天聯軍兵援鉅城,將比兵援月門都要更激烈——無論墨家需不需要他們!
墨家合雍,鉅城飛神霄,真是太果斷的幾步棋。
那位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只是埋頭發展民生的雍主,竟有這等雄略嗎?
還是應該讚嘆墨家的遠圖,讚嘆他們一代代為理想接力、終至功成呢?
雍國異軍突起,勢必動搖現世西境的格局。對荊國來說,還福禍難知。
「相宜。」魯懋觀牽著戲相宜的手,指著腳下如同廢土的青瑞城,聲音和緩:「這段時間,你和你哥哥就生活在這裡,如今已成廢墟,到處都是哀聲,我們就在這裡重建城邦,立起方圓城,既是對這些神霄本土生靈的庇護,也算對你哥哥的紀念——如何?」
戲相宜搖了搖頭:「此地有主,這座城市的主人叫青瑞。他還活著。」
「兼愛」並非創造者預設的品德。是戲命教會她愛和尊重,她也學著這樣接觸世界。
魯懋觀很聽勸:「那我們擇一荒地,鑿山伐林,從無到有,建一座新城……建我們的家。」
斷壁殘垣間,把自己埋起來的青瑞道人,像條蚯蚓般往外拱,最終沮喪地站在那裡。
「戲姑娘!」他頹聲說:「戲先生是很好的朋友,但我不敢救他。結城為保境,立矩為安民,我什麼都維護不了,卻妄想中立和自由,今日也當頭棒醒——終歸這些城民是無辜的,你若能庇護他們,青某也感激不盡。」
他生平第一次大方,是把那棟宅子送給戲氏兄妹。也把自己辛苦奮鬥了一輩子的城市,送到了今天的結局。
他以為他生靈醒智,修得神臨,既學人族,又學諸天,當為神霄開一淨土。到頭來才發現,他仍是那朵聚散不自主的雲,只看吹的是哪陣風。
魯懋觀看了看戲相宜,主動對青瑞道:「你是戲命的朋友,就是墨家的朋友,是我們雍國的朋友。我們對青瑞城提供朋友間的援助,直至它恢復如初。」
「它可以繼續中立,它的立場屬於青瑞城所有城民。」
「我們將在金宙虞洲建立起方圓城,這座城池秉持墨家兼愛之精神,願意庇護所有神霄生靈,來者自由。青瑞城也是自由的選擇之一。」
「方圓城和青瑞城,可以永為友邦。」
青瑞道人清楚這個選擇的複雜性,但更清楚自己沒有更好的選擇。
轟轟轟!轟轟!
高穹對占壽的圍剿,還在進行。
站在瑟瑟冷風裡,青瑞道人行了一個人族的道禮:「某代青瑞城上下,收下大雍的友誼。」
戲相宜仍然不太習慣交流,魯懋觀和青瑞道人已經在商討具體的援助事宜,她也已經確定了建城的新址——
那是一座已經熄滅的火山,神霄第一輪大戰剛結束的時候,一切還沒那麼有秩序,她和戲命最初就是在那裡降臨。
隨著她心念一起,鉅城內部那座巨大的天井,轟隆隆推開「井蓋」。
天井內整整齊齊排列的,都是通用於戰爭的傀儡。此刻齊齊睜眼,強大的氣勢混同一處,直撞雲海!
從很久以前開始,鉅城就在不斷地創造神臨傀儡,為墨家的時代做戰爭儲備。當然是在錢晉華時期,才真正提速。
神天方國推高了神臨傀儡的良品率。
鉅城能夠獨立製作神臨傀儡的大師,到今天已經足足有十五位。算上戲相宜,就是十六位。
往後不用再隱藏,只會越來越多。
今日鉅城飛天,神臨降世!
足足三十尊神臨傀儡,編隊飛上高空,去支援巨靈神所構築的防線。
而更多的匠師傀儡,則駕乘木鳶,飛向戲相宜所設定的城址,開始方圓城的建設——這些匠師傀儡秩序儼然,建設的速度實在太快,幾乎是肉眼可見打下地基,壘起高牆,刻畫陣紋……建一座大城,就像小孩子玩泥巴一樣簡單!
戰爭,建設,創造……墨家把一切都攤開在唐問雪面前。
這恐怖的戰爭潛力,叫軍庭帝國的長公主,亦不免動容。
而高穹之上,正與舒惟鈞近身搏殺的占壽,忽然消失。鉅城上的戰爭械具,全都失去了目標。
偌大一座鉅城,驟然升起光幕,又在瞬間出現一個空洞,代表雍國皇帝宣聲的北宮恪,眸中忽泛赤光——
魯懋觀緊急出手,戲相宜的眼睛亦暴射出焚世之光。
那赤光卻一漾即碎,全須全尾的占壽,身披海族皇主長袍,好好地站在北宮恪面前。
舒惟鈞攔不住他,鉅城攔不住他,他要強殺北宮恪,現場沒人能救下!
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北宮恪卻只是平靜地將聖旨抱住,平靜審視著占壽那雙能夠「注死」的眼睛。腰間雙股劍,連一聲鏗鳴也無。
占壽長嘆一聲:「雍國特使,果然不凡。再過二十年,我當避道!」
他眸中的異彩都散去,只剩下無盡似海的悲痛,雙手合拜於前,禮道:「占壽心服口服,再無不敬之心。我代表海族,正式向雍國投降。」
「墨家之矩,可量天下;雍國之夢,可容眾生。」
「滄海的潮汐,從此追隨明月的圓缺。方圓城下,我願為護城之河。從今往後,俯首稱臣,大雍軍旗所指,即我海族兵鋒所向!」
戰場上的轟隆,一時靜了。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北宮恪身上。
他是雍帝親命的遠征軍主將,只有他能完全代表雍帝的意志。
唐問雪眼神微妙,宮維章默不作聲。
魯懋觀也沒有說話。
墨家雖已正式加入雍國,但行百里者半九十,在這美夢成真的關頭,更要審視這些雍國君臣的器量。
這是北宮恪一生之中,最光耀的時刻。
現世人族的世代之敵,為禍東海幾個大時代的海族,向他投降!
這是整個一九屆黃河之會,無人企及的榮耀。
他若於此受降,「北宮恪」這個名字,將永鐫於青史,比所有同屆天驕都深刻。
但他注視著占壽誠懇而悲切的眼睛,只是說道:「雍國不接受你的投降。」
「昔日靖海者,景國也。御守海疆者,齊國也。往前有日出之暘,視今更列國浴血。」
「雍國雖有大庇眾生之心,何功居此,能受大禮?」
「海族要投降,是向現世投降,非向夢都,非唯雍國人族也!」
漫天的戰鬥光影,都漸消漸散,折射出虹。
懸空的傀儡,都靜為風景。
「是我失言!人族之威,使我惶惶。」
占壽如夢方醒,仿佛這時才發現自己說錯了話,把頭埋得更低,把腰塌得更深:「海族向人族請降——從今往後,不起邊釁,世代稱臣!」
北宮恪側過身來,以避其禮。又看向唐問雪,溫聲道:「折月殿下,當下功高德著,莫過於您。只有您能代表我們現世人族,還請登入鉅城,為現世表態。」
他將這份受降的榮勛,奉於唐問雪。
雍國將這份榮耀,奉給荊國!
唐問雪沉默片刻,終究扶刀踏步:「一起吧。」
雖言「一起」,終有主次。
其時鐵色退潮,天光大放。
鉅城巍峨的城牆上,唐問雪按刀肅立,如同神女。
掛劍抱旨的北宮恪,稍稍落後半步,臉上帶著端莊的笑。
曾經主持中央月門攻防戰,險些打得荊國降格……不可一世的無冤皇主,在城牆上躬身下拜。
天光如刀,似裁這一幕為永恆的剪影。
……
青瑞城那座完好的戲樓中。
一個溫和無害,眼角藏笑的男子,靜靜地坐在躺椅上,那隻幽虓所化的黑貓,異常乖順地躺在祂懷裡,任祂輕輕地撫摸。
祂抬看著天空,微微眯著眼睛,說不清是遺憾還是滿意地嘆了一聲。
「仰不見青天,俯不見白日。道上豈有行者在?知我也,二三子。」
這場犧牲無計、曠日彌久的戰爭,真的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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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