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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0章 惟將終夜長開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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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已是超脫者的青穹神尊,視角已然無上,言行自有深意。青穹天國新生,還遠沒有到破滅的時候,青穹神尊就算是要布局未來,也不必提前這麼多。

若再結合塗扈那時候「廣聞鍾非我所有」的提醒,這其實是一種指點——

要用「未來」的力量,對抗「現在」。

正如青穹天國毀滅之後,「阿羅那」將繼青穹而成尊。

在佛的意義里,能夠掀翻阿彌陀佛的,不會是大勢至菩薩,也不會是觀世音菩薩。

而應該是尚未有人證就的【彌勒】。

這尊未來佛,才是名正言順的世尊的承位者。

姜望若要在極樂世界裡裂土,不應舉【三寶】,而應舉【彌勒】。如此才能得到更多的支持,理所當然繼承世尊的一切。世間修佛者,見此不敢有謗聲。

主修未來的《彌勒下生經》……正是須彌山的鎮山寶典。

永德禪師曾倒履相迎,要把他作為未來的方丈來培養。

照悟禪師幾乎明示,只要姜望入教,即以此經傳之——他早可以接掌未來,驗證自己是否能夠成就彌勒。

青穹神尊當然知道這些,這就是一條明路。

如果姜望沒有禪修的理想,缺乏修佛的緣分,走不通彌勒的道路,青穹神尊也還指引了另一條路——

那一枚得到歷代牧帝所認證的大牧符節,可以讓他調用大牧國勢。

那一套代表大牧帝權的《青天劍鼎》,可以讓他在境外接勢!

今日大牧天子聖旨已下,已經做好了交託國勢的準備。

奪神戰爭已經過去了一些年月,泱泱霸國多少還有一些積蓄在。

今舉大牧國勢而戰,推動《青天劍鼎》,亦能企及超脫。

即便姜望對國勢的運用並不精彩,以這樣的力量,再加上仙師一劍,也切實能看到勝利的可能。

上天或許並不憐憫於個人,絕境也常常存在。

但有人鋪橋,有人修路……人自然會給人路走。

曾經善因得善果。

姜望曾經提劍為之奮戰的一切,為他鋪開絕境裡的生途。

這當然也是一種業報,亦是「大勢至」也。

鐺~!

又聞鐘聲響。

就在姜望念及彌勒的時候,代表彌勒正宗的須彌山寶器……他當年親手從妖界帶回來的知聞鍾,亦懸響於他的腰間。

鐘鳴之下是永德禪師的敬頌:「南無阿彌陀佛!」

「君有上智,僧乃下生。」

「上智之佛,廣揚無上,須彌上下心懷敬。」

「下生之行,血肉切膚,須彌上下賴之生。」

「君既決於須彌山上奉禮者……恕貧僧不敬,當以身赴,護他周全!」

在【彌勒】的教義里。

「上生」乃「往生兜率」,是菩薩在淨土修行圓滿,成為「一生補處菩薩」,做好接替世尊的準備;也是僧眾發願往生兜率天,親近彌勒。

「下生」是「人間成佛」,是實現彌勒終極使命——成佛度眾的必經之路。往生到兜率淨土的眾生,將來也會跟隨彌勒菩薩一起「下生」到人間,建設淨土,救度世人。

「末法」之後是「新法」。

一切終焉,萬世寂滅,正是彌勒降生,開創充滿希望的新時代。

阿彌陀佛的「眾生極樂」,就是一種「往生兜率」。

姜望為須彌山取回遺失數百年、死了好幾位菩薩都未能求回的知聞鍾,就是一種「人間成佛」。

永德的私心,會讓他偏向後者。

永德的信仰,則讓他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

他並不是懷揣殺死阿彌陀佛的信心而來,而是抱著捨身護姜望周全的決心而至。

當初姜望奉鍾而歸,他就說一定要還報。

什麼才算是還報?

他認為當傾盡他的所有。

在知聞的鐘聲里,於靈山的山腳,生得福相的永德山主,一步步地往山上走。

他的視角並沒有青穹神尊那麼遙遠,他只知道即便加上三寶如來和命運菩薩,此戰也無勝機。

但行之。

今來上生,今赴往生矣!

姜無量於山巔視『下僧』,一時不見悲喜:「世尊以『眾生平等』為眾生之敵,朕求『眾生極樂』,不敢僥倖。世尊已矣!朕德行遠遜,唯懷世尊之心,不棄世尊之志……且行之。」

「方丈無須歉聲——佛修空門非為空,是斷煩惱故。了因果非絕因果,知恩圖報是真禪!」

今日殺向祂的種種,祂都理解,祂都懷憫。

然而……然而路已至此,不得不行。

祂張開嘴,慨然作龍吟。

一條萬丈神龍,繚繞千古紫氣,從祂的右眸飛出——

霎時紫化為金。

新君即位的天子龍氣,頃便化作佛陀座前的護法天龍。

就此下山去,迎向那位須彌山的執教者,未來彌勒的領路人。

彌勒侍者,命運菩薩,三寶如來……這三尊或許僅在阿彌陀佛之下的當世佛修,都來極樂世界,挑戰意圖主導「現在」的西天佛祖。

其為君也,天下纏白。

其為佛也,菩薩皆反。

「眾生極樂」的確是一條信者寥寥的路。

不止神陸眾生,諸天萬界知此者,概莫能外。

走到今天這一步,「信者寥寥」是根因,剩下的都是結果。

今日提劍而來的姜望,也只是串起這些結果的線。

「並非眾生皆醉我獨醒,不是舉世皆濁我獨清。」

「不是正確屬於少數人……」

「只是大家看到的風景不一樣,相信的東西不相同。」

姜無量喃聲:「再沒有比這更糟糕的處境嗎?」

「想來是存在的。」

「割肉飼鷹是世尊。」

「淨化魔毒是世尊。」

「救度人族是世尊。」

「教化妖族是世尊。」

「諸天救苦是世尊……」

「舉世尊之成世尊。」

「為眾生所棄者,亦是世尊。」

祂的眼裡淌出血淚:「我憐眾生!」

就在這樣的時刻,祂的眼裡映出一柄劍。

一柄古往今來都不見,超乎萬世而獨存的劍——佩流蘇而鐫雲紋,布六禮而見天儀。

姜望懸而不發,但以懾之古今的……仙師許懷璋的劍!

從始至終這才是祂最無法迴避的鋒芒,真正的危險。

阿彌陀佛與觀世音之間本有的因果,已經被姜望自剔佛性而斷,故而祂不能再完全掌控姜望的戰鬥選擇。

所以祂去追溯仙之一字,自視人間觀自在。於四大天師家族,於觀河台上曾有的天都鎖龍陣,於仙宮時代遺留現世的一切可循之跡……慧覺現世,追溯仙師因果。

超脫亦不能算定超脫,祂沒法把握這一劍的具體鋒芒,捉住它的落點,但有這一段廝殺的時間,已於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看到了仙師的劍鋒!

於是提前迎上,以身當鋒。

祂眼中的血淚,正是受鋒而激,因劍而落。

現在祂只給姜望兩個選擇——

要麼立刻引動仙師一劍,如此還能在有限的時機里,挑選一個相對不那麼壞的機會。

要麼就等待阿彌陀佛將這一劍主動引爆!

同樣是在這一刻。

提傘劍而斗的命運菩薩,以【妙高幢】推動佛陀五指山,亦指劃命運波瀾,懸我聞鍾於姜望腰側。

廣聞,知聞,我聞。

三鐘相系相連,像是一枚小小的銅鐘鈴鐺。

鐺鐺鐺,鐺鐺鐺。

三鍾環響。

但聞梵唱如世尊講道!

以此三鍾為基礎,立刻自發重建他的見聞。

這一刻紫衣浴血的姜望,身上佛光普照,腳下法蓮盛開。一千萬個姜望,就有一千萬種佛蓮。托舉著他,拱衛著他,使他比先前身化三寶如來的那一刻,還要更像一尊佛。

三寶如來抱經而生,靈覺最是機敏,在飛灑金淚的戰鬥中,第一個做出反應。一手握拳,拳轟阿彌陀佛,另一手卻捧心成蓮,奉座姜望。

這是他的三寶未來,也是他的真情真心。無有一言,他的言語都流失在眼淚中。

永德禪師福至心靈,還在靈山跋涉,纏鬥護法天龍的他,忽地一拍肚皮,立時奉出《彌勒下生經》。口占佛偈:「諸法緣滅,諸性成空。彌勒下生,人間成佛!」

「啪」的一聲,命運菩薩撐開【妙高幢】,頃作佛陀華蓋。

三寶如來,願奉禪果。彌勒侍者,願獻本經。命運菩薩,願壯佛儀。

通往未來的道路已經打開!

在無望的時刻,希望到來。

彌勒必救自我於絕境,乃救眾生於末法。

已經找到仙師一劍的姜無量,這時只有幽幽嘆聲:「無論你要做多麼不切實際的事情,都有很多人願意陪你將它實現。」

「這些並非生來就有,而是將心證心。世間緣果,莫有豐足如此。世間美好,不能復見此般。」

「曾經也有很多人支持朕,對朕毫不保留。」

「但因為朕的一念之差——或是積累不足,或是時機不到,或者只是怯懦!怯懦於一個兒子失去父親,怯懦於一個君王青史罵名,怯懦一個有志於佛者,為眾生所厭……朕失去了那些同行者,大道孤寥至如今。」

「朕敬重你的勇氣,羨慕你的可能。」

「倘若彌勒勝我,亦是有幸蒼生。」

祂探手捉劍:「但願你為彌勒,能承世尊德位,亦可繼祂平等!」

彌勒侍者,命運菩薩,三寶如來,這些都在牽制祂,但都不算重要。

祂已經準備好和彌勒的戰爭!

在此之前祂必須先引爆仙師的劍。

姜望卻按掌。

觀河台上霹靂橫空,那座白日碑卻靜佇。無邊白芒收束為仙紋,為之所撼動的時空也靜止。

他竟然沒有推動仙師一劍,為自己創造成佛的時間……而是將之歸鞘!

那隻帶血的手,又摘下了腰間的三鍾鈴鐺,輕輕一推,分投三方——他也中止了三鍾自發為他重建的見聞!

他不做觀音,不成彌勒,不要三鍾,也不動用牧國的國勢,甚至不真正啟用仙師所留的劍。

在這樣的時刻,千萬個姜望同時抬頭。

鮮血畫面,他沒有表情。

他是為了祭奠先君而來,想要彌補先君的錯誤,償還先君的遺憾,「了卻君王天下事」……但這一戰進行到現在,他更是要跳出他者所指劃的命運。

他永遠不可能成為觀世音,他對阿彌陀佛的抗爭,早晚會發生。

僅從「抗爭」二字來說,今次因悲含恨而來,面對身受重創的阿彌陀佛,或許倒是撞上了最好的時間——

先君為他準備的時間。

「向時東華閣里考教學問,先君時常惱我以愚。」

「我背書雖勤,通經卻晚,且秉性冥頑,常違君心。」

「他罵我不敏、無智又少識。」

「是要我敏而有智,識而多學。」

「我的父親教會我很多,但離開得太早,缺失了我很長的人生。我時常會想,你們這些在東華閣里長大的孩子,是不是也像我在我父親的藥鋪里——他一邊教你做人的道理,一邊教你生活的本事,想著怎麼把奮鬥一生所積攢的家業,好好地傳給你。」

「他給了你最後的考題,你沒有通過。」

「他也給了我最後的考題,我今——試以劍答!」

此刻的姜望,雙眸盡血,耳已削平。

他已是諸天魁絕的大聖。

卻像是昔日東華閣里,那個袒身示傷的少年。

狂嘯天風忽而柔,輕輕掠過他的髮絲。

靜寂的天空卻在瞬間開裂——

裂開的天隙里,濁浪奔騰!

姜望通過田和聽到國鍾九鳴時,於魔界縱身一躍的天海……

浪峰千迭,高舉九霄的天海,被他縱身砸下,風浪激盪萬萬里的天海……

今又撼動!

此前的一躍,只是在這卷長幅的起筆,在他走到臨淄,殺到紫極殿前,斬破觀世音命運,棄絕佛陀因果後——這一筆才真正落下。

一字謂之「人」。

人乃山上仙。

諸天萬界聞海嘯,舉凡修行之輩,無不悚然。

此前的海嘯不止,只是淺海三萬丈的狂瀾,足叫諸天絕跡於此,只寥寥數位能行舟。

而此時此刻,是整個天道海洋的激盪……是【天道】的震動!

強如阿彌陀佛,一時也仰抬金顱。

人間絕巔者,無不仰首眺望。

那仿佛永不能再癒合的天隙中,激盪不休的天海波濤,送出了該以「瑰麗」來形容的一尊。

此尊束髮以劍簪,披身以帝袍,身外氣聚龍虎,浪涌鸞鳳。

其鼻如玉峰,其唇咬紅塵。

其耳是天風過廊鳴環佩,其發飄飄……都是仙!

祂緊閉著雙眸,人們卻能感受到,這雙眼皮所暫隔的,是何等浩瀚的星空!

姜望曾被七恨所抹去的記憶,他曾在天道深海所見的……

正是仙帝李滄虎的道軀!

他早已尋回這份記憶,而於人間種種關乎仙道的布局,都是為了將其喚醒!

「仙……帝。」姜無量呢喃。

原來這才是祂一直未能觸及的「變化」,是既定結局之外的另一種可能。

這才是姜望一直藏鞘的劍!

這些年來,在姜望的推動下,仙宮重啟,仙術已經再一次播撒諸天。雖不及舊時橫世風景,也是天下大道之一,人道洪流的一部分。

「當代仙帝」並非自許,而是一種傳承上的共識。

魔界一行,劍斬仙魔君,他已盡取霸府仙宮傳承,補全了尹觀只得一半的萬仙宮傳承。

曾經絕跡人間的九大仙宮傳承,已全部重現人間。

自仙帝沉舟、仙師隕落後,仙道從未如此完整。

關乎《仙道九章》的一百零八簽,該交流的他都已經交流到,只差極樂仙宮的十二簽。

而此刻他在極樂世界裡!

雲頂仙宮作行宮,《仙道九章》為傳承,仙師一劍在護道。當今之世,若只得一人名之為「仙」。

舍姜望又有何人?!

仙帝其實並沒有醒來。

漫長的沉眠此刻未有到終篇。

但是姜望醒了。

千萬個姜望如毫毛,如飛雪,都落在仙帝的道軀上。

九龍半隱於凌霄仙紋,此般帝袍輕輕飄卷,風雷雨電日月星辰……萬種不同的道韻,如流蘇隨之共舞。

睫毛顫動……

姜望他……睜開了仙帝的眼睛!

向時天地有光,無量世界有無量光。

可在仙帝睜眼的這一刻,仍然令人驚醒,恍惚有天亮的感覺。

昔有宗德禎馭一真遺蛻,乃戰景帝。

今有姜青羊驅仙帝道身,來殺佛陀!

那柄天下驚名的長相思,落到了仙帝掌中。

其於天海起身,如同久睡之人。

祂抬腳落極樂,也如佛陀下生。

提劍只一抹——

遽見光海裂,天海分。

轟轟隆隆,萬萬里的地裂再不能止。

浩浩蕩蕩,無邊的佛光都被推到角落。

靈山傾斜。

佛陀閉眼,而眼皮如琉璃碎落。金眸之上見一橫,起先霜白,漸而帶血,乃為赤金!

姜無量後退了半步。

戰鬥進行到此刻,祂才真正意義上受了傷!

下周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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