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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0章 惟將終夜長開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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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世上有再多的宏聲,長旅里有再多的同行者,姜望已經聽不到,他也看不到。

他的世界一無所有。

只有手中劍、心中憾,日復一日苦修所得來的力量,以及他所挑戰的金身尊佛——竊居君位的姜無量。

長相思燦如鏡,映照著獨行的劍心,此刻他的劍如此純粹!

像是月光照金佛,覆其一身雪,眾生的劍,都奉予禪尊。

這些年來無數修行者基於閻浮劍獄的探索,又何嘗不是芸芸眾生對命運的拷問,對佛陀的質詢?

這樣本質不同、經歷各異、悲喜同存的眾生,可以在同一個世界裡得到極樂嗎?

「果然先君才是更了解你的那一個。」

姜無量迎鋒如披月,眸也載雪,聲竟慨然:「昔日在得鹿宮前的放手,正是看清了你的路,看懂了你的心。」

「他也看懂了朕——齊國可以放開武安侯,極樂世界卻不能放棄觀世音。」

「正如朕將真地藏和陰天子的道爭推前,讓先君在昨夜無法迴避……先君也在重創朕之後,用一張遲到的青羊天契,牽連過往的提醒,將朕和你的道爭,提前到今天。」

「朕馭以因果,他推之人心。果真帝王術也!朕亦受教良多。」

「此之謂報應不爽,亦是還施我身。」

「與先君的這一局……或許朕還並不能宣告勝利。」

祂知姜望已斬見聞,故而聲不傳耳,以劍傳道,以禪心證心。

「無妨——朕當年走進青石宮的時候,就懷著某一日伏屍天子劍下的決心。能夠走到今天,未嘗不是命運垂憐。」

其實何止於姜望這一劍?齊國一日未能成就六合,祂就一日不能說自己已經勝過先君。如今的民心潮湧,本就是道爭的延續。

佛陀的劍,質成金剛,色如琉璃。佛陀仗之降服外道的劍術,剛猛無儔,有裂道之鋒——算是這一刻才真正把姜望視作對手。

或大開大合,以鋒撞鋒,劍刃對缺而響。或天馬行空,靈機百變,驟似游電交纏。或大道直行,中宮對殺,爭意爭勢絕不偏鋒……

劍斗滿金佛!著功染血的紫衣,和金輝流蕩的天子龍袍,在高岸無盡的尊佛身上飄飄蕩蕩。

金紫皆如螻蟻。

十年坐道後,姜望第一次如此竭盡全力地揮劍。用過往無數個日夜的汗水,擦拭長相思的鋒芒,令此劍在姜無量這樣的存在面前,猶有光彩。

而他的回應,也都閃爍其中。

「你不是不了解我。」

「注視這麼多年,借我耳目為因果,你怎麼會不了解我呢?」

「你只是在青石宮裡坐了太久,離你關懷的眾生太遠。你只是看著遙遠的理想,不在乎眼前的路。你只是覺得無論我怎麼選……都跳不出你的手掌心。」

「我若為佛,侍你靈山。我若為魔,全你功果。」

「兩者皆不成,超脫之下盡塵埃。就算我憤怒,就算我悲傷,就算我對你亮劍,你也只是贊一聲精彩,最多附上一句勇氣可嘉、情有可憫——弱者就是這麼可笑的。」

「姜無量——你知道我會怎麼選,你只是不在乎。」

「你的確有不必在乎的資格。所有向天空發起挑戰的人,最後都自傷自滅——倘若不是天下纏白送我,倘若沒有仙師留贈我的這一劍,我大概不能走到你面前。」

這劍光太通透!

姜望自斬了耳目,卻把一切看得更清楚。

他的世界裡只剩下姜無量,也就只剩下無上的道果。

「可是我走到你面前了!」

「你怎敢再說你不懂?!」

長相思驚絕人間的鋒芒,在一次次對斬金剛降魔劍的過程里,交撞出燦耀的火星。

而竟暈染出洞徹本質的紫金色慧光。

三寶四覺……是【智慧光】的開啟法門!

黃臉老僧把《苦覺智慧經》傳給了淨禮,也並沒有忽略淨深。他這個顛三倒四不著調的師父,竟然懂得因材施教,一者以經傳,一者以功傳。

「以智慧照遍一切處,使眾生脫離三途苦」,此謂【智慧光】也。

他不能救眾生了,路止於長河,唯願弟子能脫三途苦。

已巋然聳立於當世絕巔的劍術,還在演進,還在升華。

下一刻的姜望永遠比這一刻的姜望更強大。

正是因為他從未止歇的前行,今日才能在佛陀面前站定!

千萬種不同方向的人道劍術,如百川東歸,都湧向最終的真理海洋……

靠近那名之為「無上」的境界。

當然那微渺的一隙,或許是永恆。

姜無量清楚地看到,至少在今日,姜望不能實現。

祂嘆而合劍,以無量光應智慧光:「倘若智不容愚,高不憫下,是所謂不在乎的資格,那麼朕在某些時候,或許的確擁有它。」

「但朕怎能不在乎呢?」

「若無憐螻蟻意,不能得眾生心。」

「朕不應該不在乎。阿彌陀佛不可以不在乎眾生里的每一個,齊國的皇帝不可以不在乎齊國的百姓,朕不可以不在乎觀世音!你的悲苦憤怒,朕都見證,朕都心知。」

姜無量一再嘆息:「只是朕不得不往前走,而這種取捨一再發生。有關於眾生極樂的這份未來……太過遙遠!」

姜望以劍作答:「所以我是你仰望星空的時候,不小心踩過的螞蟻。」

「先君是你跋山涉水時,必須斬掉的荊棘。」

「只是螞蟻不期於極樂,荊棘保護的是家國。」

「不用多說,我全部都理解。無非你是求道者,我亦行路人,今為爾輩阻道!」

他帶血的眼睛如同有淚。

堅強和柔軟,憤怒和悲傷,都同時存在他的心裡。

「那一次在得鹿宮的時候,先君也可以把我攥在手心。」

「但最後他放手了。」

「他這一生,不止是放手這一次。」

「姜無量——他又何嘗沒有對你放手呢?」

姜無量說那一張皺巴巴的青羊天契也只是交易,先君正是算準了姜望會來,以情動之,推其入局。

所以才會在幽冥世界裡廝殺到最後一刻,一定要給阿彌陀佛留下不可癒合的傷,為推著仙師之劍的魁於絕巔者,創造勝利的可能。

但姜望說,他全部都理解。

他甚至並不排除先君以他為棋的可能。

在齊國的那些日子,先君早就告訴過他,皇帝會怎麼做。

那般雄才偉略的君王,在必要的時候,可以把任何人填作棋子,把任何事情描作霸業的雄圖!

這是他離齊的根因。

可當初在得鹿宮,先君是確切地掌控著姜青羊的命運,又確切地放手了。

在先君雄圖霸業的一生中,難道那不是一種少見的情感,難道那並非一次珍貴的信任?

正如極度的悲傷和短暫的憤怒後,姜望只是溫柔撫過苦覺的臉。他從不奢求毫無保留的愛,一些真誠的瞬間,就足夠他銘刻永遠。

他記得先君待他的好。

他要告訴姜無量,他是怎麼回應先君的放手。

而姜無量——你又是怎麼回應先君的放手!?

姜無量沉默不語。

縱金剛劍,降魔鋒,在長相思之前也寂然。

祂可以降服外道,但人總是要面對自己的心。

縱然祂百劫不悔,一定要實現人生的終極理想。

在東華閣里成佛的那一刻,祂先於闡道而出口的,也是對先君的歉聲。

大概這劍鋒太銳利了,明燦燦的劍光如鏡照眸。

祂竟又想起那一聲「見諒!」

苦命禪師就是在這個時候,踏命運長河而至。

系在腰間的我聞鍾,令他沒有在無限的時空里迷途。對命運的獨有掌控,讓他踏此為橋,成功走進了極樂世界。

他看到本該圓滿無漏的極樂世界,竟然遍地創痕。大地雖然癒合,卻殘留無法抹去的裂隙——

一個超脫者的理想世界,竟然誕生過根源性的衝突!

本該證佛的兩尊脅侍,一者棄置,一者背離,裂教裂土。阿彌陀佛之下最重要的兩個果位,已然被抹去……菩提樹上余空枝。

他看到靈山撞靈山,金身殺金身。

淚滾金珠的三寶如來,正提起拳頭,轟擊高岸無上的阿彌陀佛——

佛境裂土的傷痕之所以無法完全癒合,正是因緣於此。

名為「三寶如來」,占據的卻是大勢至菩薩和觀世音菩薩的空位,受推的卻是世自在王佛的力量……也唯有淨禮這心思澄明、伴經而生的琉璃佛子,能夠如此推禪舉經,合道為佛。

永恆禪師雖不在此,其如世自在王佛親臨!

從佛的因果上來說,阿彌陀佛的老師和脅侍,全都背棄了祂,在祂登為天子的這一刻,果然「孤家寡人」了。

而阿彌陀佛的金身上,千萬個提劍廝殺的金紫之人,從圓滿廣平的足踵,一直蔓延到佛陀的妙相肉髻。一部分紛如虱落,一部分愈殺愈烈。

以【眾生】推動的每一道劍術,都像是仙師一劍的起筆。

但因果絕跡,無人能預知這一劍將從何來。

姜望把仙師一劍藏進無盡時空,混淆在劍光中。

苦命明白——並不是所有的絕巔修士,都可以憑著許懷璋的全力一劍,和姜無量戰至此般。而是因為提劍的人是姜望,這若隱若現的仙師一劍,才能有如此難測的體現!

真絕世也。

「上佛!」

命運菩薩豎掌而頌:「枯榮院為極樂而死,懸空寺因姜望而全。」

「濟世高於求道,生德大於死志。此苦命之參禪也。」

「佛亦求道,愚亦求道。」

「天地有報,因果必償。愚僧敬您修行,卻不得不為此劍!」

阿彌陀佛已是跳出命運的存在。

他這個命運菩薩,駕馭命運渡舟,也只是藉由命運的莫測威能,在大潮掀起的時刻,舟行浪巔,觸天一瞬——

便在這瞬間,他手持【妙高幢】,以此傘劍落靈山!

阿彌陀佛以金身推掌,迎接三寶如來擂鼓般的轟拳。以帝權執降服外道之劍,對決於姜望的千萬鋒。

而於此轉眸——祂的左眸之中綻出璀璨的金蓮,浴光而長,迎向那叵測的命運長河。

祂只道了一聲:「命運菩薩有大慈悲,大智慧,今既見歧,贈劍何妨!」

以蓮承命,如缽接雨。

風急浪涌的命運長河,像一條長無邊際的惡龍,撕天裂海,洶洶而至——落在昭顯永恆的佛蓮之上,竟成朝露一滴!

佛法無邊。

鐘鳴之後,【妙高幢】的傘尖,恰恰點在阿彌陀佛的指尖。

命運菩薩被按下,如同朝聖之善信。

仿佛命運菩薩推劍而來,只是為了這一刻的禮覲。

在無窮廣大的阿彌陀佛面前,駕馭命運之舟的,也不過是個普通的老僧。

其一手指住命運,一手推開三寶。無量佛光如海浪潮湧大地,不斷彌合那些痛楚的裂隙。

祂已知命運之叵測,已見結局之變數,仍然佛心執劍,與自絕見聞的姜望,相殺於千萬個瞬間。

祂具有超脫的耐心!時時刻刻都準備著,等待迎接許懷璋跨越時空的交鋒。

何妨都來啊。

相較於世尊當初所遭遇的困境,眼下這些又能算得了什麼?

若是連這一關都過不去,實在不必期待以後,萬無理由奢想更遠!

他悶聲而咳,將佛血咽回喉口——

先君的天子劍,是實實在在傷了祂的禪心。

現在時時刻刻的刺痛,祂實在分不清是道身的痛楚,還是內心的疚念。

對於超脫的存在來說,與姜望的戰鬥,最麻煩的並非其人魁於絕巔的戰力。

而是時時刻刻都在發生的「變」。

這是一個會給佛陀帶來驚喜的人,這是一柄叫昔日【無名者】一再炸出行跡的劍。

某個時刻忽見鵬鳥扶搖天際,大鯤橫絕佛海。

二者交匯,結成一座人氣濃烈、鐫刻天符的石質牌樓……一閃而逝。

祂側耳又垂眸,於旒珠碰撞的脆響中,聽到了一聲鐘鳴。在姜望的腰間,看到了一枚悄然掛上去的佛鐘——

在世尊三鍾里,唯獨它是天青色的,代表蒼圖所染的留痕!

……

大牧帝國敏合廟,鯤鵬相聚的牌樓正推開,已經改奉青穹神尊的廟宇正推門。

廟裡鐘聲撞出塗扈所留的餘聲——

「中央逃禪,各取所需;草原存鍾,無虧無欠。」

「東華證佛,廣聞先奉;舊約已成,因果兩空。」

「阿彌陀,奉吾神尊,奉吾本心,今以廣揚,盪魔天君!」

很多年前在草原,塗扈就在選朋友。那時候他已經知道,姜望是姜無量所接引的觀世音,預知姜望抗爭的命運。

而在姜望走上穹廬山的那一天,牧國已不會再有其他的選擇。

那一次艱難的奪神戰爭贏得最後勝利,在廣闊無垠的青穹天國,塗扈很認真地跟姜望說過一句——

「……本該以此鐘相奉。但廣聞非我所有……」

作為最初的敏合廟主,常年執掌廣聞鐘的存在,卻跟姜望說,廣聞非其所有。

不是他的,還能是誰的呢?

自然是那個將廣聞鍾留在草原的人。

這就是對姜望的提醒!

告訴姜望,廣聞鍾還有使命未完,當年青石太子用廣聞鍾落子的布局,還沒有到掀開的那一天。

作為天知者,他雖然有資格在姜無量的慧覺前保守自身秘密,但也只能說到這種程度。

那是一種提醒,也是提前落下的因緣。

正如諸葛義先所說,哪有什麼算盡一切,不過是嘔心瀝血。

塗扈作為中央逃禪的合作者,當然明白姜無量計之於將來。

但他也不可能算明白姜無量這等人物。

他能做的,只是多做幾手準備,以應對不同的情況。

敏合廟裡他所留下的鎮封,只有一種作用——

確保舊日的因果能夠如約完成。

但這座鎮封……他用的是姜望的【鯤鵬天海鎮】!

姜無量成佛是天時地利人和,諸方推舉,法繼世尊,最後以西方佛替中央佛的大勢,幾近於命中注定。到了最後一步,誰都無法阻止,塗扈也攔不住廣聞鐘的回應。

但蒼圖神意多年侵蝕,青穹神尊視以新念,他卻是可以在因果了結後,真正把廣聞鍾留在草原。

牧國沒有白給青石宮做倉管的道理。

存鍾多年等一響,佛鐘本身就是酬資。

姜望什麼都不做也便罷了,姜望願意成就觀世音也便罷了。

一旦姜望開始抗爭觀世音菩薩的命運,【鯤鵬天海鎮】就會把已經徹底歸屬於青穹神教的廣聞鍾,送到他身邊。

奪神戰爭已經結束了,但草原不會忘記為他們劈風斬雪的人。

敏合廟外,一身天青色戰甲的趙汝成,騎在一匹同樣覆甲的碧眼龍駒上,長披如雲展,颯颯東風響。

修長而白皙的五指,按住一張厚重而猙獰的青銅鬼面,慢慢覆在臉上。

就如同蓋住了一道光源,藏住了那愈發耀眼的美。

「我當伐紫。」

他單手抓住韁繩,聲如鋒鏑鳴:「吾兄死則裂齊,吾兄存,則為之拒天下。」

只此一句,是關山萬里的決心。

在其身後,是一眼望不到頭的草原騎兵。

身穿皮甲,腰懸彎刀,手持勁弓,人人一領金色的長披,縱馬如金海生波。

正是草原皇帝的親軍……

王帳騎兵!

在蒼茫無盡的天穹,一卷天青色的聖旨正浴於天焰之中,大牧皇帝的聲音,在其中響起——

「朕臨朝也,當以國利為重。但大國之義,正是國家大利。」

「勝者不必贏得一切……貪全必失其有,求多反亡其先。」

「大牧已得廣聞鍾,大祭司道途更進,我們不再貪求更多——」

「唯吾兄拯救大牧之社稷,草原兒女不能見其於水火。」

「將士們!從於王夫,捍衛草原的榮譽!!朕爵烈酒,靜待凱旋!」

轟隆隆!

踏蹄如雷,向東南去。

……

轟隆隆!鐺鐺鐺!

那些廣揚於世間的聲響,盡都歸納於廣聞鍾,在姜望的腰側輕輕搖響。

姜望拔劍殺見聞,作為「魁於絕巔者」,退出知見的道爭……對「全知」道路的塗扈,自然又是一次補益。

對於在這條道路上走得更遠的姜無量,卻是一種損害。

因為姜望自傷耳目,傷的是「觀世音」,他殺的也是極樂世界的知見,損害的是姜無量的「全知」。

是自損一千,多少也殺敵八百。

這麼說或許殘酷——但在與超脫的戰爭里,這已然算得上巨大的勝利。

廣聞鍾是求道之器,「廣聞天下,求道於外」。

當它懸於腰間,姜望立刻串想起前因後事。

除了塗扈開口,而他忽略了的提醒。

還有青穹神尊登天前特意的留旨,通過蒼瞑,轉於他知——

青穹神尊特敕蒼瞑為「阿羅那」,喻其將在青穹天國毀滅的時代……成就永恆。

彼時已是超脫者的青穹神尊,視角已然無上,言行自有深意。青穹天國新生,還遠沒有到破滅的時候,青穹神尊就算是要布局未來,也不必提前這麼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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