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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9章 三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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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姜望以董阿為師,不顧生命危險,告訴他自己是白骨道子,請國家誅滅邪教,保護無辜百姓,以為自己的死,能夠挽救家鄉。

最後董阿從於君王,楓林城一場螳螂捕蟬,數十萬百姓成了莊高羨口服的丹。

後來姜望封閉自我,再也不肯相信什麼師父,卻又被苦覺老僧感動,事其為親長。及至對方死後,奉其為師,因其之死,大鬧天京城。

永恆懸照的天京城啊!

現世第一帝國的首都。

現在想來,中央逃禪,正是在那時候發生。

冥冥之中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蒼圖神、神冕祭司塗扈、神俠、中央天子姬鳳洲、大齊天子姜述,乃至一門心思逃獄的【執地藏】自己……諸方混雜的布局中,推動了事情的發生。

所以到底什麼是愛。

什麼是恨。

什麼是假,什麼是真?

這個世界好像總是要辜負真心!

總是要你捧出滾燙的那顆心,然後將之棄置。

你明明已經說不要再相信了。

你明明已經被傷過了心!

卻說愛你。卻說真誠。卻說把你當成世間最親近的人。

讓你相信,讓你懷念,再讓你明白一切是泡影。

人間果然是苦海啊。

果然苦海無邊。

那麼什麼是極樂世界呢?

什麼是眾生極樂呢?

姜望使勁地張開了嘴,讓自己有大笑的姿態。

可只感到心口巨大的「空」,這大笑像是一次乾嘔,嘔出那一顆傷痕密布的心。

是不是笑著就行了呢?強顏歡笑也算是一種極樂吧?

「我承認你有超脫的本事。」

「你有這樣的手段——姜無量。你怎麼會不超脫呢?」

「你已經勝利了,姜無量!你已證佛!」

姜望站在那裡說:「阿彌陀佛已算至高的果——你已贏得無上的勝利,倘若你不要求更多。」

他終於明白,在東華閣的昨夜,姜無量的確是希望他來的!

那句話並非夸言,只是事實的宣稱。

姜無量視他為護道者,視他為同行之人。

今奉觀音道果於此,請他食之。

姜望有姜望的心情。

躺在地上的苦覺,彌散著「大勢至」的因。

佛陀仍是佛陀。

仍然金身璀璨,無限光明。

祂平靜地說:「若為自身故,青石宮就可以滿足我的一生。是『眾生極樂』的理想推動我,告訴我,我必須成為更強大的人。」

「歷來為平等而赴者,都為平等而死。」

「世尊已經失敗了。」

「我必須要超越祂,才有可能前行。今行此路,不得不求。」

到了姜望這樣的境界,誰都不可能洞悉他的一切。

他的力量讓他有資格擁有秘密。遑論仙師一劍護道,足以抗拒超脫者的目光。

管東禪認為姜望的倚仗無非兩種,大齊國勢和仙師一劍。

但姜無量給出了姜望的第三種倚仗——成就超脫。

當然姜望距離真正的超脫還有一段路走。

但只要吃下這顆觀音道果,立刻就能因果圓滿,合緣得道,成就西方三聖之一……成為西方極樂世界的主持者,諸天萬界的觀世音菩薩!

這是一尊未有佛名,卻力勝諸佛的大菩薩。比肩於文殊、普賢、地藏。

今天這一戰,當然就結束了。

觀世音是極樂世界聲名最廣、德望最隆的大菩薩。也只有今天的姜望,在此成道,可以讓「眾生極樂」的理想,不那麼飄渺,而是切實紮根現世,有籠蓋諸天的力量!

為何新皇如此從容。

因為祂確切地算到了這些,從青石宮裡走出來,並不是戰爭,而是收穫。祂的布局,早就完成了。

祂當然可以面對天下纏白。

當然可以面對民心所向。

因為代表民心的那個人,被民心潮湧推到紫極殿前的那個人……將坐於靈山,侍於佛祖。

此前越是山呼海嘯,此後越是民心懾服。

所有撲向龍椅的潮湧,最後都將奉起那丹陛。

姜望今至臨淄,才是真正幫新皇一舉收服了人心,真正掌握這個帝國。

民意如潮,順水推舟。

太妙了,這一切嚴絲合縫,順理成章。

唯獨……

唯獨是忽略了,被稱之為「觀世音」的那一位,他的感受。

有那麼一刻姜望的臉上幻見千面,無窮無盡的情緒在其間翻滾,世間極情極欲都要化為極魔,他眸中都有黑煙蔓延,幾乎綻開黑蓮!

但姜無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靜待他的選擇。

不成超脫他無以殺超脫。

而成就超脫,暫時沒有別的選擇……

佛魔一念間,無論成佛抑或成魔,這一戰都結束了。

但姜望站定在靈山之巔,慢慢的沒有表情。

最後他只是半跪下來,伸手輕輕撫過苦覺的臉頰……

這張嶙峋的臉。

如果早知大勢至是苦覺,這一戰,他會打得慢些。

「所以我的師父,是大勢至菩薩?」姜望問。

「世尊已死,懸空寺參禪已空,拜佛無門。橫三世佛三世替之。有奉世尊者,也有他奉者。」

姜無量認真地說道:「當年苦性身死,苦覺迷途。角蕪山上,藉由楚烈宗熊稷的幫助,朕接引了他——那時候起,他信奉極樂。」

「大勢至菩薩,是朕留給他的果位。也是他修行的道路。」

「接引?」姜望問:「是像昭王入夢,平等替心那樣的接引嗎?」

靈山上的金身尊佛搖了搖頭:「苦覺是怎麼接引你的,朕就是怎麼接引他的。」

「真正的佛,不可強逆他人之意志而成就。真正的佛,當是你發乎本心的誓願。不是要把一塊石頭變成鐵,是讓一個想要成佛的人,成為佛。」

「真正的度化,不是抹殺一個人的意志,強行改變他的喜惡。所謂度化,只是給沉淪苦海的人,另外一種人生選擇。」

曾在楚國特意調查過苦覺的姜望,終於明白苦覺為什麼要收左光烈為徒了。

在當年的那場大雪裡,年幼的左光烈,央求他的父親左鴻,救了心死的苦覺,說的是……要再給他一次選擇的機會。

苦覺收的哪裡是徒弟,他收的也是他心中的佛。

當初在青羊鎮,他給予少年姜望的……亦是另外一種選擇。是放下仇恨之後的人生。

「你一直說命中注定——」姜望問:「你想說,我生下來就是觀世音菩薩嗎?」

姜無量深深地看著他:「你是最靠近觀世音菩薩的那一個。」

「大勢至菩薩,擁有無上力,智慧光,苦覺也行在路上。而他一直在尋找,一個可以成為觀世音菩薩的人——那是阿彌陀佛的耳朵和眼睛。你幫朕補充了很多知見,西方極樂世界,賴此周全。」

「但實事求是地說……觀世音菩薩的果位,應當先是左光烈,後來才是你。」

「年幼的左光烈在雪中救苦覺,予他再選一次的機會,慈心渡海,有觀世音之姿。」

「後來這份因果被你承繼……你苦海跋涉,血仇回身,仍然未失憐憫。亦有觀自在之德。」

「朕相信你生來就有佛的緣分。」

「但佛緣與你的種種,都只是接引,你走向靈山的過程,都只是求道途中。」

「就像阿彌陀佛也可以是別人,也有很多人在這裡跋涉……可最後是朕來成就。」

《乾陽之瞳》,《觀自在耳》。

這兩門奠定姜望見聞之道的術法,都有姜無量的推動,是青石宮裡慧覺者的手筆。

他並不想成為什麼阿彌陀佛的耳朵和眼睛,卻在事實上已經這樣貢獻。

追溯到最初的還真觀外——

李一殺左光烈,是受秦太子嬴武的請託,也未嘗不是道子殺佛子。

他繼承左光烈的因果,若循著苦覺最早的接引,走上觀世音菩薩的路,有朝一日同李一相殺,又何嘗不是一種佛道之爭。

冥冥之中……冥冥之中!

「事到如今我只有一個問題……」

姜望為倒地的大勢至菩薩合上了眼睛,又抿上了唇:「算了不問了。」

明明只剩一個道果在這裡,但你仿佛還能看到他沖你擠眉弄眼地笑!

黃臉老僧雙眸緊閉。

他的法衣掀起一角,只有霜色的天風微卷,如同卷著落葉。

半跪在那裡為其合眼的人,已經不見——

姜望已連人帶劍殺近了金身尊佛!

自閻浮劍獄而衍生的殺術……【眾生】。

那無窮高無窮廣的金身尊佛,身外有無窮個姜望,斬出了無窮次劍!

就算是螞蟻,今日也蟻聚覆佛。

今日長河浪千迭,觀河台上濃雲聚。

白日碑璨然電閃,恍惚兀立天地之間,是一柄抵天的劍——

仙師一劍已經欲發。

姜無量可以不在乎這大聖的手段,卻不能忽略許懷璋的全力一劍!

祂不僅要贏,還要儘可能地保留力量,以應對接下來的群雄伐紫。

金身尊佛的顱頂,站起了身穿冕服的姜無量。

便以這金身尊佛為戰場。

無數個姜無量,也無數次以劍相格。

「你應當問!你想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愛你。」劍格相錯,祂看著姜望的眼睛:「這個問題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

阿彌陀佛的智慧劍,在無量光中無所不在。

姜望斬劍而前,一時面蒼蒼,如老僧。

蔓延在金身尊佛上的每一個姜望,劍法都不同。或正或奇,或輕靈或悲壯,或者堂皇,或者詭譎——

閻浮劍獄,天下問鋒。

四十年來眾生劍!

姜無量面無表情,佛光徹眸,以智慧劍一一應之。

無論什麼樣的招式,無論何等妙到毫巔的變化,祂都恰到好處地破解,隨之正,隨之邪,隨之眾生苦海。

金身尊佛上的這一幕,簡直是絕代的劍典演示。

若有劍客眺此,必能朝聞其道。

在無數個時刻,仙師一劍都像是已經動搖,但最後都靜懸。

登山者難越關山。

立在山巔的佛,也心有所忌。

姜望已經明白,他的眼睛是阿彌陀佛的眼睛,他的耳朵是阿彌陀佛的耳朵,他的所見所聞,確然是極樂世界的一部分風景。

姜無憂說——在你了解祂的時候,你就已經被祂了解。此之謂「慧覺」。

他和齊國的因緣,被先君提前了斷。

但他和姜無量的因緣,卻還存在於那裡,存在於他的求道路上。

阿彌陀佛是可以將因緣具現的存在!

所以為其所投資、為其所接引的觀世音,永遠不可能真正對抗祂。

這是永恆的勝局。

姜望的眼中下起了雨,一朵朵焰花紛如雨墜。

紫衣在風中激盪,他提著劍如潮湧無數次徒勞地拍岸!

可他只是用落著紅色焰雨的眼睛,看著無量光明的佛。

「當年我從楓林舊域走出來,迎面好大一場血雨!」他終於問道:「我去天京城,是你之於【執地藏】的伏筆嗎?」

他不曾懷疑苦覺對他的愛。

也不曾忘記心中的悲傷。

但他想知道,苦覺當初去長河攔截靖天六友,是不是也在姜無量的棋局中,為了所謂極樂的理想!

姜無量注視著那場焰雨,祂想祂明白姜望的心情。

「有那麼一個瞬間朕想欺騙你,因為朕是如此的需要你,眾生極樂的理想,太需要觀世音!」

「但觀世音是不應該被欺騙的。」

「朕需要志同道合的西方三聖,而非失去自我、不再懷憫的超脫上尊。」

姜無量搖了搖頭:「我算不到你會去天京城。」

「沒有人可以算到。」

「那根本不是一個選擇。」

「你走出了不可能的路,完成了不可能的事情。」

「然後大家都順水推舟。」

諸方順水推舟地威迫天京城,順水推舟地引動天契,順水推舟地推開牢籠……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布局,每個人都把自己當成黃雀,而苦海潮湧,最後交匯到一起,到底誰能如願。

姜望忽然想到,淨禮小師兄一直信誓旦旦地說,苦覺有一部無上佛經,是勝於《三寶如來經》的存在,要等到淨禮有朝一日成長起來,智慧通達,才能得授。

那部經的名字,叫《苦覺智慧經》。

他一直覺得那只是苦覺無數次吹噓里的其中一次。

但那個可惡的老和尚……

大勢至菩薩所擁有的,正是【智慧光】!

那部經書大概率真的存在。

一個總是耍徒弟的人,有時候不耍也是一種耍。

「被匡命送回懸空寺,在禪房裡關禁閉的時候,我師父說——」

姜望在無止歇的進攻中,與佛陀對話:「世尊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他是懸空寺里持戒者,世尊早就死了……」

「你猜他罵的是誰?」

眼中的焰雨飄零,他的嘴巴卻咧著在笑:「我師父到最後都是信仰極樂的,他罵你罵不出口。你明白嗎!?」

一個信仰破裂的人,重新建立起來的信仰,必然比以往更堅固。不然不足以支撐已然破碎的人生,無法承受過往之重!

可即便是這樣堅固的信仰,到最後也未能改變苦覺的方向。

他在離開懸空寺的那天,大罵他的師父,甚而要罵到世尊,事實上是要開口說阿彌陀佛,不惜揭露這一切,毀掉佛家真正的超脫希望,萬佛尊者……以這樣的決心,讓苦命不得不放手。

姜無量有瞬間的沉默。

即便是佛陀,也不由得嘆息,畢竟那是祂所期待的脅侍,代表一切都將行圓滿、時間已到的大勢至菩薩。

祂說道:「他當時是想逼苦命放他走。他不顧一切要救你。」

姜望提劍更縱前,他用仙師一劍牽制超脫者的力量,而後自身在無量光里披荊斬棘:「他所不顧的那個『一切』里……也包括你。我的阿彌陀佛!」

在已經過去的漫長時光里,姜無量獨坐於青石宮,對外能做的畢竟有限,以補充知見、填寫慧覺為主。先君又修掉祂所有的枝葉,想將祂修剪回帝王的「正途」,祂之所行,尤其謹慎。

苦覺這位懸空寺的高僧,特立獨行的當世真人,大勢至菩薩道路的踐行者……其實是這段時間裡,為極樂事業貢獻最多的那一個。他雲遊天下的那些年,可不真的只是遊戲人間,而是在傳播極樂的信仰,持誦阿彌陀佛。

懸空寺的眾僧,都誦釋迦摩尼。唯獨他和淨禮,禮敬西方。

他是真正相信那個極樂時代的人!

「朕不能強求所有人都期待眾生的極樂。」姜無量佛眸黯然:「他若能獲得自己的極樂,那也是佛的修行。」

阿彌陀佛的理想是眾生極樂。

可苦覺的極樂……

在那天波濤如鏡的長河。

苦覺的極樂世界,是那座簡簡單單的三寶山。

「所以啊!我的師父,最後沒有成為大勢至。我也不會成為觀世音。」

無數個揮劍的姜望里,有一個姜望卻合掌:「你說命定的大勢至和觀世音。」

「可我們只是三寶山上的苦覺和淨深。」

三寶四覺,靈山璨光!

這一刻千千萬萬舉劍的姜望,都放聞、思、修三寶,開身、心、意、靈四覺!

「什麼西方三聖,我只知三寶山上名三寶者!」

在最圓滿最理想的極樂世界,眾生諸佛,都得其樂。

能夠成就超脫的,不止阿彌陀佛這一尊。

而在極樂世界的諸多果位里,以西方三聖為最尊。

其中阿彌陀佛是最貴者,大勢至菩薩和觀世音菩薩次之,都在諸佛之上。

但現在……

大勢至菩薩已棄極樂而死,觀世音菩薩繼大勢至之傳承,放三寶開四覺,舉劍伐佛。

西方三聖逆其二,是所謂,以佛制佛!

這是極樂世界裡的裂土,也似昨夜東華閣里的爭鼎。

他姜望亦能合三鍾,他姜望也能是佛子,這個命中注定的觀世音菩薩,也可以是西方極樂世界的主人!

他合掌頌佛卻自頌,他沿著姜無量安排的道路前行一步,又狂妄地多行一步!順即為逆。

在這一刻,千千萬萬個姜望都放佛光。

千千萬萬個姜望都在成佛路上。

超脫者居高臨下,予挑戰者以佛魔之選。

姜望提劍西向。

看起來他是要走那成佛的方向,但卻是要成為篡佛者。

你信手一指,為我安排成佛的命運。我也提劍而來,告訴你佛土當翻覆新天!

「願共諸眾生,往生安樂國!」眾生在頌。

「南無上尊……三寶如來!」梵音在傳。

轟隆隆隆!

茫茫極樂世界,又起靈山一座。

彼山恰同此山高。

山上亦有金身尊佛,亦有諸般妙相,亦有頌聲,亦見慈悲……金色佛眸之中,亦落焰雨!

祂雖虛幻,而正凝實。祂雖遙遠,而正成就。

「大逆不道!」

「禪皮魔骨,敢逆真佛!」

阿彌陀佛的靈山,頓起無數斥聲。諸天萬界有奉於阿彌陀佛者,莫不以此為大不敬。

三寶如來的金身,卻只是對視於阿彌陀佛。

姜望道:「君可不正而君,佛可不正而佛!既是極樂禪法,謗我如謗佛!」

我非西天正統,你豈齊國正朔?

觀世音在大勢至的幫助下爭奪佛位,比你青石宮裡的廢太子奪鼎,還要名正言順得多!

有那麼一瞬間,新起的靈山,巋然而高聳,仿佛抵天,仿佛無上。

那些為阿彌陀佛唱頌的存在,在三寶如來面前也是浮埃。

如果說民心的潮湧只是把姜望送到了極樂世界裡的阿彌陀佛面前,這份佛陀留給觀音菩薩的道果,和大勢至放棄的果位,就是真箇有機會把西行路上的這個人,推舉為改換新天的佛。

佛亦不得不垂眸!

「朕的理想是眾生極樂。但眾生極樂,不必是姜無量的故事。」

阿彌陀佛在靈山之巔探掌:「如果你真的認可眾生極樂這條路,真的願意立地成佛,又真的勝過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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