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8章 觀世音(1/2)
祂主動走出紫極殿,已是輸了一合。
但是祂面對。
祂知道天下皆反,民心背離,人人都思念先君。
但是祂接受。
史書褒貶一任之,天下恨心亦從容!
任何人都可以反對祂,任何人都可以跟祂走相反的路——實現偉大理想的第一步,是那些並不認可這份理想的人,也在祂的偉大理想之中!
那麼什麼才是祂不能面對的?
什麼才是祂不能接受的?
什麼樣的對手,才必須叫祂端正態度,說一聲「路見歧也」,而非高上臨下的「並無不同」,輕飄飄的「哪有謗聲」?
在幽冥世界永隔的先君,正是答案。
說到底,可以摧毀祂的理想,斬斷祂道基的存在,才是祂必須沉默忍受,必定臥薪嘗膽,必要拔劍而斗的存在。
祂視姜望為小兒輩!
認為天下所有恨祂非祂者,早晚有一天,能夠認識到祂的正確。
姜望面對祂的正確,承接祂的拜禮,而後提劍登階。
是表示與祂有真正的理解,然後要分出徹底的生死。
新皇的這一拜,是社稷之重。
姜望的這一步,是民心載舟。
「你說得對,今日唾面自乾,亦不過罰酒三杯。相較於諸位傷別之痛,此辱何足萬一。不能言償!」
姜無量俯瞰著漫漲的潮白,親眼看著民心是如何一步步淹沒天階,祂說道:「昨夜幽冥爭鼎,今時天下纏白,明日群雄伐紫,他朝六合逐鹿——都是朕必須面對的關隘。」
「但凡有一關過不去,朕就是錯誤的。不能護道,道即虛妄。沒有實現理想的力量,理想就只是空中樓閣。」
「沒有任何藉口可以找,也沒有任何理由要說。」
「盪魔天君,便請你竭盡所能,如過往那般,繼續創造奇蹟——如果朕是錯誤的,就在今日證錯!好過他日傷天下更多。」
祂什麼都知道!
祂什麼都面對。
重玄勝說得對,這是一個絕對自信的人物。
祂相信自己勝過世間所有的真理,祂相信理想,拒絕任何不可成功的理由。
「先君囚你而不殺你,乃見其慈,你卻殺父奪鼎,父慈子不孝,此之謂錯。」
「先君東國而霸天下,治國治業,使百姓樂其家,此為其賢。帝王有道,而臣弒賢君,此之謂錯!」
姜望始終注視著這尊佛,自踏入臨淄開始,他就沒有移開過視線:「我不是來證明你的錯誤。」
「我只是來終結你的錯誤。」
他想先皇對他的期許,正在於此!
他是來終結姜無量的錯誤,也是來糾正姜述的錯誤。
在功業彪炳的一生里,姜述自陳的錯誤不多,甚至可以說不曾有過。但把自己的嫡長子養為佛胎,過早布局佛家超脫,絕對是他無法迴避的其中一個。
言與不言,他也後悔頗多。
「先君對嫡長子的期許,和對殺子所付出的巨大代價的掂量,或許兼而有之。」
「說到底,直到最後一刻,我也不能說真正懂得了他。」
「一位真正的帝王,是拒絕被任何人了解的。」
新皇注視著開始登階的姜望:「說起來——你當初為什麼離開齊國?」
祂當然明白這個問題的答案。
因為姜望自己在得鹿宮裡說——臣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路,臣這樣笨拙的人,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所以祂是在回答姜望,祂為什麼走到今天這一步——因為祂的路在這裡,祂並非笨拙的人,可也只能在自己的路上走。
祂想他們或許可以真正的互相理解。
在無限的時間和空間裡,他們都是真正的求道者。
姜望只問:「你為什麼不離開?」
「因為枯榮院的血,灑在這片土地上。」姜無量說。
祂也注視著姜望,就如同姜望注視祂:「朕當初未證超脫而先得【無量壽】……你以為是怎麼來的?」
這一刻過往的見聞飛轉在眼前,很多事情如夢驚醒。
第一次和重玄勝一起,拜訪枯榮院的舊址。
第一次和重玄勝一起,穿行在余里坊的街巷中……
當初他在枯榮院裡聽到的第一聲,正是一聲佛號,是——「南無,阿彌……陀佛!」
而在余里坊中,當時看不到聽不到的太多細節,如今音猶在耳,歷歷在目。
余里坊最早的名字,是叫「漁里坊」。
鮑維宏在一部很偏僻的典籍里見到這個名字的相關記載,重玄勝最早也是花了很多力氣才挖掘到「漁里」的名稱。
當時姜望和重玄勝還討論過,臨淄又不臨海,淄河又禁捕,哪裡來的漁夫聚集。
他們那時對此一無所知,只知道「漁里」這名字在齊國還未建立的時候就存在……其實它出現的時間,遠比這還更久遠。
而此刻姜望看到——
世尊眾生平等的理想宣告失敗,偉大如祂,亦身死苦海。
漁里坊所聚集的,最早是一群在苦海中打撈世尊遺留佛性的「漁夫」!
這些「漁夫」里,誕生了最早的枯榮院方丈。
過去的姜望只看到貧窮沒有希望的街道,艱難生活的人們。
今天的姜望看到血與火,聽到佛號與悲聲,看到在熊熊大火之中,無數僧侶合掌頌聲——
「阿彌陀佛」的宣稱不是今日才有。
「阿彌陀佛」的佛號在當年就響徹!
他看到無數的光點,在血火中,如螢火般飛向青石宮。
他於是明白了【無量壽】,是怎麼得來……
是枯榮院的所有人,把自己的壽命送給姜無量。
知見所點燃的三昧真火,燃燒在姜望的眼中。同樣映照在姜望眼瞳里的姜無量,便如在焰中永生。
果有無量之壽!
祂平靜地看過來:「朕雖一身在此,朕所承載的,可並不是一個輕飄飄的夢!」
「昔日枯榮院有千萬僧眾,如國中之國,今日東國不見一二。所有不屈服的,都被先君抹殺。去其戒疤而蓄髮,碎其佛像而填街。或焚其肉體,或滅其精神……以至東國無禪聲。」
「可他殺不死人們心中的佛。」
「這是朕無量至此的因由。」
祂對姜述說,兒子並不是沒有被您傷過心。
祂告訴姜望——你有你離開的理由,我有我不能離開的理由。
姜望要真正理解祂,祂完全願意。祂本就無不可示天下。
姜望在青石宮裡跟姜無憂說,他會真正了解姜無量,也對姜無量不保留。
現在姜無量亦如此!
祂不僅要和今世功業第一的帝王爭鼎。
還要和當世公認的諸天第一天驕,決於此一刻,決於下一刻,決於不斷成長的每一刻!
所以祂主動給出這些回答,主動給出這些知見。
祂太自信了。
姜望不由得又想起重玄勝的這句評價。他明白這是重玄勝給他的提醒,以其對青石宮的了解,幫他尋找的一個算不上弱點的弱點——阿彌陀佛事實上沒有弱點可言。
但他也不由得想——是不是先君亦是如此自信,始終自信能夠駕馭佛家,能夠扭轉佛的認知,甚至是讓姜無量這樣一尊佛,「回頭是岸」?
大概他們都是無敵且無比自信的人。才終於要在這一天,分出永恆的結果。
而姜望也從未懷疑過自己正要做的事情。
「或許人們追求平等的心永在,世尊就於人心永在。」
「或許人們對極樂的嚮往永在,阿彌陀佛就永遠不會被消滅。」
姜望繼續往上走:「但是姜無量——」
「先君殺不死人們心中的佛。」
「你是否殺得死這個國家的過往?」
「『過去』不止是一種修行,一種佛法,而是人生真切的經歷。」
「試看今日臨淄,齊國百姓為誰悲聲!」
他真正理解了姜無量,也愈發地理解了先君姜述。
佛未見得是殺不死的。
世尊死於苦海,【執地藏】死於天海。
皇帝一言滅佛,東國便禪音寥落。
先君一直在用實際行動告訴姜無量,天心馭佛,天心滅佛,帝權駕馭一切。
而在姜無量的認知里,「佛」是一種境界,「帝」是一種手段,「眾生極樂」才是永恆的理想。
他們之間的根本分歧,還是在於「眾生極樂」是否能夠實現。
還是姜無量自陳——先君以為不能,故征而替之。
先君以為不能,所以傳位姜無華,欲殺阿彌陀佛於幽冥!
「朕容天下,乃至天下不容佛者,此之謂眾生極樂!」新皇站在那裡道:「朕從來正視齊國的過去,朕不會抹殺任何人對先君的懷念。」
姜望前行:「是你讓人們只能懷念——那你就來面對!」
這三十三層石階,在阿彌陀佛的偉力下,便如三十三重天境般遼闊。
但姜望一步一階,根本不受阻礙。
天風浩蕩,但拂其髮絲。旭日灑金,但浴其紫衣。
浪高推舟已齊天。
姜無量抬起手來,終於遙對於他:「你雖離齊,因緣猶在。今由此來,當由此去。」
眾只見——
七彩流光的因果線,自虛空鑽出來,從「過去」蔓延到「現在」。
那些根源於齊國的因果線條,都避紫衣而走,最後纏上他的劍鋒。
飄蕩的因果線,能為神目照見一道道玄奇光影。
長劍遂低。
白髮入齊,青羊守鎮,陽地奪旗,黃河魁勝,舊夏撞鼎,霜風失陷,東海悲聲……
他和齊國的因緣如此之重,壓得他不能抬鋒!
誠如姜望在白骨神宮所窺見的那般,姜無量有把規則具現為現實武器的能力。
但恐怕不止是規則。
包括因果,包括帝王權柄,這些概念上存在的事物,都能被祂具現於現實之中。
如果說山海道主的力量,是【幻想成真】的力量,那麼姜無量的力量之一,是【打破邊界】的力量。
理想與現實的邊界,祂正親手打破。
有朝一日西方極樂世界完全具顯於諸天,理想的未來就已經實現。
而在此時,祂作為大齊新君,都不用做別的事情,僅憑齊國過往同姜望的牽絆,就可以壓下這刺向大齊皇帝的劍。
長相思又下三寸。
姜望懸劍如鑄鐵,握著劍不肯再下墜。
遂見光耀。
【劍仙】【不周】【三寶】【靈霄】【焚真】,道質如星子,劍緣浮沉,使之像一條握在掌中的銀河,牽拽著千萬縷宇宙浮光般的因果線。
在人海的潮湧之前,三十三重天境之中,道的角力正在發生。
而在下一刻,姜無量所具現的帝權力量里,忽然響起一個令在場所有人都動容的聲音——
「青羊去國,確為求道。」
先君的聲音!
此先君昨夜於東華閣所言。
當時他以大齊天子的身份,給予姜望離齊這一事件,歷史性的定性。
姜望於齊,並無虧欠,這是大齊天子於天下的宣稱。
也將齊國於姜望身上的因果牽絆,盡數絞斷。
遂見此刻,千萬道因果浮光線,齊齊崩斷。
姜望頃進九階!
滿朝公卿,無論是在姜無量身前還是身後,無不黯然。
在那個夜晚,先君還給鮑玄鏡以定論——「玄鏡刺君,狗急跳牆」
他當然也有評價姜無量。
他的評價在臧知權的史筆下——
是「子弒其父,青石之篡。」
先君已經死去了,但他的影響無處不在,他與齊國一體成長,血肉相連,魂魄相依。他道消於幽冥,他的天子劍,還懸指姜無量!
高台上的姜無量,和正在登階的姜望,一時都悵然。
「我想他是做好了你回來的準備的……」
旒珠簾下,姜無量無限光明的佛眸,也略見晦澀:「他也接受你不會回來。」
祂當然明白,先君予祂的考驗並沒有結束,一時咳嗽起來。
這是祂的父親,是祂的塵緣業報,是祂阿彌陀佛必須越過的關山萬重。
姜望道:「我曾贈先君以青羊天契。沒有別的心思,只是贈予我珍視的長者。以期萬一之時,能貢獻一點我微薄的力量。但先君在昨夜的東華閣,並沒有呼喚我,而在臨行之前,將此還贈。」
「他是告訴我……我當『遂意此生』。」
「這是我的洞真之誓,也是他沒能實現的願望。擔天下之重者,一舉一動都牽繫天下,當然不能遂意此生。我如今方知其重。」
「姜無量——」
「我這一生所求如何,不像你們那麼清晰。很多時候我且行且看,從前人的警示中,慢慢調整自己的方向。我對自己益於天下的期許,不過是讓世間少些遺憾,沒有你的『眾生極樂』那麼宏大,不及你無量光明。」
他話語平靜,步履緩慢,但天下莫阻:「但我明白我的心情——此時此刻我的『遂意此生』,是讓先君『平生得意』!」
先君如何「平生得意」呢?
是「大勝夏襄我無憂」!
是「黃河首魁」。
是「齊天驕勝天下天驕」。
是「齊人自豪為齊人」。
這樣的齊國,絕不可以踏上姜無量的戰船,隨之押注渺茫不可及的「眾生極樂」。個人的理想可以無限宏大,國家的理想卻必須腳踏實地,按部就班。因為億兆黎民,皆系生死於大國!
姜望今天來到臨淄,並不是要證明姜述的理想是對的,姜無量的理想是錯的。
他只是想讓姜述安心地走。
他想讓那位七十九年無日不朝的君王知曉——
其所深愛的國家,不會因為他的離去,而分崩離析。
其所創造的事業,不會在他離去以後,毀於一旦。
當初那個為其所期許的少年,今來守護他的遺憾。
姜望往前走。
他往前走的時候,宮衛在後退。
護衛新君的將士,無法面對民心的洪涌。
尤其昨夜他們還是先君的護衛,以宿衛君王為畢生榮耀。
當然亦有靜佇者,最強硬的莫非不動明王。
其以「降外道」為己任,是佛前第一刀。
雖傾山嘯海,他自巋然。
「盪魔天君今欲傾國而斗耶?」
他亦注視姜望,他亦眺望這人潮:「諸位朝議大夫,兵事堂大帥,乃至諸位脂膏之輩——」
「你們也要陪他傾國嗎?」
古往今來登聖者,力無過於孟天海。其人最後的謝幕,也不過是在紅塵之門裡,翻滾須臾漣漪。
今日姜望雖說「魁於絕巔」,與孟天海也難言勝負,絕不存在本質上的差距。
他如何能夠挑戰超脫者?
憑這份民心所向的霸國國勢嗎?
且不說他能不能做到。
先君未裂國勢,繼其遺志的後來者,豈可為先君不願為之事?
今日來祭先君者,又豈逆先君之心?
管東禪其實非常清醒。
他了解先君。
也相信先君對姜望的了解。
此人如果會選擇裂國勢而戰,先君不會送還青羊天契,予他歸國的契機。
但他還是要徹底斬斷這種可能性,逼出姜望另外的選擇——就像姜望應當也明白,新君這樣的存在,今日不會倚國勢而斗,可其人還是以「天下纏白」,杜絕了新君動用國勢的可能。
理解對手是一回事,真正的廝殺中,還是要滅殺對手的所有可能。
管東禪也明白自己不是姜望的對手,無論帝魔君抑或虎伯卿,他都沒有把握單獨戰勝,更別說勝此二者之姜望。
他相信姜望今至臨淄,必有倚仗。
不是大齊國勢,就是那觀河台上許懷璋所留下的一劍。
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仙師一劍,這是其於超脫層次的威懾力。這一劍之後,他面對阿彌陀佛便再無抗爭手段。
而新皇在幽冥一戰之後,受了無法癒合的傷。眾生極樂的理想,盡皆系其一身。
因此管東禪萬分謹慎。
他毫不懷疑新君能夠接下那一劍,但並不想驗證答案。
他想要先一步逼出姜望的手段,或者至少削減姜望的倚仗,以此讓新皇這位慧覺者,奠定毋庸置疑的勝局。
「先君有言——」
「天子之心,是天下之心。」
姜望一揮長劍,但見人潮翻湧其後,如雪色長披飄展:「今舉天下之心,仗天下之劍。樓蘭公驚懼了嗎?」
只是往前一步,這一劍前壓,剛剛走下台階的管東禪,就已經被推回高台上!
「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為祭先君而來,佛陀以為然否?」姜望仰問。
姜無量俯答:「都是熱血齊人,都是忠國之輩。是朕傷天下之心在先,何言其咎?無論此戰結果如何,朕盡恕之!」
而姜望已邁出最後一步:「且放此心!」
「國勢乃東國鎮運寶庫,先君都計之錙銖,我輩更不賊取。」
「姜望傾姜望而斗,非傾天下也!」
這一步,已將三十三重天都跨越。
此刻他與姜無量已齊平。
他終於打破了「無上」的距離。
這是未超脫者和超脫者之間存在的永恆距離,絕大多數絕巔修士,終其一生都不能靠近。
而今日纏白的齊國百姓,把他一路送到了這裡。
浪送孤舟,苦海飆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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