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8章 觀世音(2/2)
浪送孤舟,苦海飆揚。
眼前佛光如海更無窮。
海上有靈山。
一尊高岸無盡廣闊無盡的金身尊佛,正坐於靈山之上。
紫衣提劍的姜望,跋涉了千萬里,才剛剛走到靈山腳下。
「你已登三十三重天,跳出五行外,不在輪迴中——來此西方極樂世界!既履靈山,來拜如來!」
「爾當受享極樂,得賜永福……南無阿彌陀佛!」
天邊無量光明,佛陀的洪聲無所不在。
在觀者的視野中,這一幕其實是絕望的。
因為英雄蓋世的盪魔天君姜青羊,自視佛之後步步登階,卻是這樣辛苦,才走到篡位的姜無量面前。
其雖一劍前壓就推開了不動明王管東禪,不負「魁於絕巔」之名,身形卻已無限之小,落在三十三重石階外,並不存在的另一階——
所謂西方極樂世界裡。
眾人仰而觀之,如觀盆中之景,如視小兒之戲。
以姜無量為首的新朝君臣,低頭如視蟻,靜賞其行跡。
試問姜望都如此徒勞,天下名器第一的長相思,都鋒芒不再。
在場的其他人,縱心中恨極,又能如何?
他們手中的菜刀、鋤頭、扁擔,又能影響什麼!
茫茫人潮都湧向三十三重石階,但都在三十三重石階里。不得越其上。
術道宗師易星辰,掌心流光千萬轉,終究都握回,他明白他翻不過這座山。在超脫無上的阿彌陀佛面前,他和那些拿菜刀的百姓沒什麼兩樣。
但下一刻,千百張符篆飆飛如暴雨,向來溫如玉的貴公子晏撫,已極其暴烈地彈射而起。手仗郡守劍,鋒示天下王。
他不說話。
但他是茫茫人潮中,所發的第一矢。
是第一個地方上執掌大權的官員,對新朝的否定!
管東禪壓根都不看他,戒刀一豎,就攔下了緊隨其後的晏平:「晏相,我已給你足夠尊重,陛下也饒恕你不止一回,該做的不該做的你都已經做了。也該……適可而止!」
「我這個孫兒啊……」晏平搖頭嘆息:「我總覺得他還不夠聰明,對他有諸多規束,一直規劃他的人生,左右他的決定。但或許是我太聰明了——聰明得都老了!」
他以劍抵刀!終於鋒芒畢露,迎著業火走:「晏某一生無稜角,當見我……心中不平意!」
右臂纏白的鄭商鳴,在新君身後,配兵解在宮外,倉促之間顧不得其它,提拳就向新君的背影竄來。也理所當然的受阻於青紫之潮,未能近龍袍一角。
易懷詠瞪著眼睛,嘴裡絮叨著什麼「義之所在」,擠在人群里往台階上沖。
易懷民臊眉耷眼地往人堆里一縮,不見了蹤影,下一刻卻飛出一隻臭靴子,高高地拋在空中,落點非常明確。
然後一切都定止。
新皇站定在那裡,橫伸其手,五指向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過小兒科。祂是翻手為新天,覆手又一天!
沒人能衝過三十三重天境,甚至沒人能殺破那佛光。
姜望是殺到佛前的螻蟻,天下是浮雲般的天下。
大齊帝國的新皇帝,輕聲一嘆:「姜望說你們是為祭奠先君而來……諸位皆有情之輩,不要辜負他的苦心。」
這話並不凜冽,甚至十分柔軟。
卻比任何刀槍都鋒利。
但悲涼長鳴的號角聲里,蒼蒼老聲猶未歇——
「老身是為祭奠先君,但不止為祭奠。」
龍頭拐杖敲上了石階!
李老太君往前挪,怒聲道:「先夫為齊死南夏,先父為齊死東海,先祖為齊死石門——老身是右臂纏白者,今為伐賊而來!」
她的兒子兒媳,全都隨她往上走。
並不在於先君和新君哪一位更明睿,而是新君的極樂,李家人看不到。
新君的理想,天下人不認可。
石門李氏,滿門忠國!
姜無量幽幽一嘆:「老太君之斥,朕愧不能答。怨只怨朕德望太淺,能力有限,不可春風化雨,和平替鼎,使您老恨心!」
李正言是天下名將,逐風鐵騎是齊國最好的騎兵。
李正書是祂所等待的相國。
石門李氏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都是大齊第一名門。
祂若真愛這個國家,真有志於六合,就不可能傷害這樣忠國的家族。
「天下隨他纏白,而朕戴天下以冠冕——歸根結底,這是姜望同朕的戰爭。」
新皇溫聲道:「如果對他有信心,不妨等一等。」
「如果對他沒信心,也不妨等一等……」
如為前者,不妨坐等勝果。
如為後者,或可留著一點情分,以俟求情恕其性命!
漫長的三十三重石階,吞沒了民心的潮湧。
所有欲近而不能近者,都在用自己毫無意義的抗爭,為新皇做「無上者」的宣稱!
祂的力量匪夷所思,祂的能力超乎想像。
所以那看似不可能的理想,也應當在祂手中有希望。
還在懷疑什麼呢?
還因為什麼不安!
在一切無望的潮湧里。
姜望在登靈山。
他完全明白自己陷在什麼樣的世界裡。
他清楚自己現在或許像是一隻螞蟻!
但他從靈山腳下往上走,也如他從臨淄禮門走到紫極殿。
眾僧在唱——「願共諸眾生,往生安樂國!」
眾生在頌——「阿彌陀佛!」
姜望只是往山頂走。
他曾經徘徊過,曾經迷茫猶豫不知何從。
但現在已經沒有什麼能夠阻止他。
觀河台上矗立的碑,是他永志而行的路。
他在永恆的遙路里,可以永恆地跋涉。
阿彌陀佛注視著他,明白這是一個絕不會動搖的人,終於探掌:「都說你已魁於絕巔,蓋壓古今一切聖。」
「朕於無上不可見。」
「卻有一尊稱『大勢至』,歷劫不歸,未顯超脫,也當是世間無敵者。」
「姜望——大勢至矣,且試你能否越此山!」
祂的手掌翻下來,於是靈山之巔,落下一團紫金色的光球,仿佛異色的太陽。
其在墜落的過程里,舒展諸般妙相。
天雷地火萬般花,浮沉破滅一千世。
茫茫所有,最後顯化為一尊身放紫金色寶光的菩薩。他的光芒照遍十方國土,以智慧照遍一切處,具有源於阿彌陀佛而得於自身、使眾生脫離三途之苦的無上光明力量。
紫金為智慧光!
凡人見之當開悟。
可登山之人,向來冥頑。
於是相殺。
靈山億萬丈,山上山下,兩尊相逢一瞬間。
智慧光中菩薩探掌,命途長河劫無空境。
無盡高崖盡為空,風雲激盪都斬無,長相思清晰地斬在了菩薩身上!
卻見劫火紛飛。
似乎無窮的業力,在姜望身上爆發,欲使他自生其亂。
阿彌陀佛座下右脅侍,號「大勢至菩薩」。
所謂「大勢至」,即是「時間到」。
業力的積累到了某一個程度,無法挽回。
當姜望劍斬大勢至,他在過往時光里所積累的業,亦都爆發在此時。
佛家的「業」,是指人的一切言語、行為、思想。
但最關鍵的,是這些行為背後的「動機」。
所謂「諸意業為最,意起導言行。」
無意識的行為,在業力法則中不構成強大的「業」。
而「業果不失」,只要沒有遇到「違緣」,或者沒有被「對治」,業果必然會有成熟的那一天。
在因果線索上,可以描述為——「自作自受」。
姜望是真切對這個世界產生重大影響的人,他的業報也毫無疑問在當世最強之列。
無論善業惡業,都是大勢至菩薩的劍芒。
被大勢至菩薩的智慧光所引發,頃成山洪海嘯。
這一式佛掌探出的「智慧劍」,是對受術者一切的總結,對其過往的審判。
不能迴避的「果報!」
僅憑這不可迴避的一劍,眾生無不必殺。姜無量所言,這大勢至菩薩「世間無敵」,也並不為虛。
但無邊劫火漫天飛。
姜望卻踏之如蓮出。
「菩薩今來遲!」
他的道身璨然,他的眸光靜謐,所有業火燒成的劫,被他的紅塵劫火一卷為空,反而吞之壯大。
他這一生所遭受的審判豈止於此?
他所作出的所有選擇,他都能承擔其「業」。
他一隻腳都已踏出世外,塵劫於他無所傷。
早在逐殺張臨川的時候,他就修出【非我譽我皆非我】的道途之劍。後來煉殺《苦海永淪欲魔功》,修出無上道法【紅塵劫】……此般劫氣,飲之如朝露。
把他過往經歷的所有困境,累加於今日,對於不斷成長的他來說,也不過一劍斬破。
於此同時,他的長相思,也在大勢至菩薩身上滑落。
是的,劍斬其身,竟被脫走。
此尊命途本是空!
換而言之——
或許此尊從來不存在。也或許,這尊在極樂世界的宏圖中,有機會成就超脫的大菩薩……已是死了。
和在極樂世界裡永生的不動明王不同。
管東禪當年是死掉了國勢加身、功勳卓著的「樓蘭公」,存活了極樂世界裡為佛護道的「不動明王」。
是隕落了道身,而法身在極樂世界的蘊養下長存。也因此失去了未來的所有可能。
眼前這尊大菩薩,卻只有道顯。
極樂世界裡阿彌陀佛座下的右脅侍,是個永未證實的空位。
阿彌陀佛於昨夜才證就,大勢至菩薩自然無法在這之前成就……也沒能等到今天。
在靈山之上,兩尊相會一合,各自的殺招都未能產生作用。
彼此交錯的瞬間,命運長河奔流,無邊業火飛轉,仿佛兩道錯過的飛虹。
姜望卻探出手來!
抬指為劍,萬劍成獄,將大勢至菩薩的智慧劍困在當場。每時每刻都在演進的人道劍術,不斷推陳出新,逼得大勢至菩薩以無邊智慧來量度。
其紅蓮花般的肉髻上,懸住寶瓶,其間所裝載的智慧光明,如海浪翻卷,激盪不休,幾乎照瓶而出!
此等鬥爭之激烈,於道而顯。那永恆的智慧寶瓶外部,都體現裂痕般的冰紋……已然道見其隙。
那不斷變幻的劍指,卻遽然一張——
五指飛開如天籠,九鎮石橋浮現,龍皇九子顯威形,浩蕩長河遽而止,已是鎮壓了靈山時空。
頓就五指一合——
靈山半空一時黯,智慧光芒已收卷。
當世第一的封鎮術,就在這指張指合間。
在一劍斬脫的同時,姜望已經一把抓住了大勢至菩薩的肉髻!
他的眼睛不再看此尊,而是眺望靈山之巔:「一介死物,也敢說世間無敵者?」
「他像你的理想一樣不切實際!」
這肉髻威德無窮。
說它是福德所聚,說它是「無見頂相」,說它是佛陀聖者體徵。
但現在它在姜望的手裡,不過是一把被撕扯的「頭髮」。
五歲時他就懂得這麼打架!
姜望的左臂青筋盤龍,力量之巨絞引時空,使得佛光都混亂,拽著大勢至菩薩往身前來。
尊名「大勢至菩薩」的佛教聖者,不僅有「智慧光」,還有「無上力」。
其力足以拒敵,可惜肉髻在人手,他無法和姜望一起撕裂自身。
僵持在一瞬間就結束。
姜望就此一拽,將這尊空餘果位的死物,拽至身前,早就準備好的長相思,這一次慨然作劍鳴,毫無滯澀地刺進了菩薩心。
菩薩金血灑長空,點點如波旬燦金花。
登山者從中而越,一道劍光似虹橋跨過。
姜望就這樣以劍推禪,撞著大勢至菩薩,一瞬殺到了靈山之巔。
山高不算高,他今亦至此。
他從大勢至菩薩的道軀里拔出長劍,就如拔劍出鞘的過程。血見其重,劍顯其鋒。
他推開大勢至菩薩的死軀,像是推開一灘爛泥。
以菩薩道軀洗長劍,此劍當誅佛!
現在他與阿彌陀佛已經面對面。
天上地下,諸天寰宇,除了超脫者,沒有人能阻止他的腳步。
這尊名為「大勢至菩薩」的聖者,不過是又一次枯燥的證明。
但靈山之巔的金身大佛,卻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一如他曾經行過宮城時,那棲於飛檐的麻雀的目光。
「朕很遺憾,你不再看他。」佛陀說。
寥寥幾字,如鴻篇巨製。輕輕數聲,竟洪鐘大呂。
姜望低下頭來,看著身前的「大勢至」。
但見其——
紅蓮般的肉髻已化去,紫金色的智慧光已熄滅。
莊嚴寶相都如脂粉流去……躺在那裡的,是一個面容枯瘦的黃臉老和尚。
蜷在地上如嬰兒。
他太瘦了。
也太老了。
怎會忘卻這張臉!
「這種手段——」姜望眼中,勾起冰冷的譏嘲。
姜無量打斷了他:「你知道朕不是這麼不誠懇的人。」
他當然知道。
所以躺在這裡的苦覺是真的。
所以虛設的果位是真的。
他早已死掉,只是今日才道消。
轟!
腦海中像是有天雷在炸開。
連綿的天雷!
這天雷如姜望很早以前修出的《降外道金剛雷音》。
而那時候隨這部雷音一起送給他的……還有《觀自在耳》。
苦海無邊,我心如何觀自在?
觀自在者……「觀世音」!
最早在青羊鎮的那次相見,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苦覺在他身上留了一個符號——「卍」。
此乃佛教故老相傳的吉祥標幟,意為吉祥萬德之所集。
後來在枯榮院遺址,這枚萬字符牽引了枯榮院的某種事物,從而讓他陷入幾乎無盡的道心拷問之中,人也被某個未知之地吸引。
那種未知事物,正是阿彌陀佛的宣稱,觀世音菩薩的道果。那個未知之地,正是西方極樂世界。
在那場危險的道心拷問里,那枚萬字符為他提供了一種解決的方法,即以「戒」持身,以行贖「罪」。
但那時候他選擇自己的方式,直面道心拷問,一往無前,斬惑見真。
倘若他當時就持戒修行,他會更快看到今天他所看到的。
在佛的意義里,他走了彎路,走了很多年。
「爾今覺悟否?」
姜無量的聲音,迴蕩在無邊佛土。
「你乃西方極樂世界,阿彌陀佛座下左脅侍,觀世音菩薩!」
「此命中定,緣中取,恨不得,悲不求——」
「西方三聖有爾名,同我共創大極樂!」
姜望定在當場。
海上忽聞潮信來,國鍾九鳴今作響,遊子歸也佛子歸——方知我是我。
人生永恆的問題啊——
我是誰?
過往一幕幕,飛轉在姜望心中。
哈哈大笑的苦覺,抓耳撓腮的苦覺,騙吃騙喝的苦覺……長河之上攔六真,血雨漫天的苦覺。
他此生唯一認可的師父。
他跪下來磕頭,永遠懷念的人。
原來早在接引他。
這就是極樂世界嗎?
下周一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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