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9章 三寶(2/2)
阿彌陀佛在靈山之巔探掌:「如果你真的認可眾生極樂這條路,真的願意立地成佛,又真的勝過了我。」
「朕又何妨……為你脅侍?」
三寶如來金身亦探掌。
兩尊金身尊佛遙遙對撼,阿彌陀佛的金身上,還攀滿了對決劍招的姜望和姜無量。
嗡~!
仿佛地鳴,仿佛鐘響。
但見這輝煌無盡的極樂世界,山竟分巒,河竟分流,梵花都各開,光海都逆游。
佛掌相合,佛理相衝,極樂裂土。
無數善信為之悲哭。
倘若東華閣里先君與姜無量裂於國勢,也當似此般光景。而那是真切的億兆齊人,極樂世界暫只是理想的禪境。
姜無量的臉上有悲苦之色。
祂赤足行在坼裂的大地,如同世尊當年行在魔潮的尾聲,瘡痍的人間。
「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
祂持頌曰:「你即是我,你亦為我。願爾成佛,乃眾生極樂佛。」
金燦燦的佛掌再一次對轟到一起,姜望仰身而跌落。
他畢竟沒有真正懷揣眾生極樂的理想,無法真正與極樂世界相合。
極樂世界大地彌合,山川相併。
轟隆隆隆!
三寶如來已虛幻。
三寶靈山被推遠。
「咳咳咳!!」
阿彌陀佛劇烈地咳嗽起來。
佛眸遠眺,光明無窮的極樂世界天邊,有一抹懸峙的鋒白。
那是仙師許懷璋的劍。
一旦觸發,祂即迎來同許懷璋跨越時空的對決。
可即便祂強行掃滅兩聖果位,自晦極樂世界三分,露出巨大破綻……這一劍也沒有激發。
唯其懸而未決,才是無量智光都無法解決的難題。
萬千姜望歸一身,將「眾生」握回自我,他倒翻在三寶靈山與極樂靈山之間茫茫的空,以劍拄雲,止住了退勢。
從長相思鋒刃上暴射出的茫茫劍絲,一瞬間倒灌其身,終於剔出一個金色的「卍」字佛印……絞之如煙。
他以觀世音道果,大勢至果位,向阿彌陀佛發起挑戰,逼得對方滅殺觀世音道果,動搖了他的佛性……
而於此刻,一劍剔之。
當年在青羊鎮借苦覺之手送出的禮物,今日還了。
因果線的了斷,牽動了姜望身周的雲。
使他長發飄飛,拂額如鋒。
姜無量為了眾生極樂的理想,願意讓出佛祖之位,給予姜望。前提是他也如姜無量一般,以眾生極樂為理想。
先君姜述為了齊國永昌,也願意把江山給姜無量!前提是姜無量放棄眾生極樂的理想,把大齊帝國的偉業,作為最切實的夢。
「眾生極樂」何嘗不是一種政綱相繼,「天下大寶」又如何不是一種沉甸甸的理想。
可正如姜無量執拗於自己的路,姜望亦不能行走在姜無量的指劃中。
今日之戰,不可避免。
亦如昨夜。
佛陀於此望退者,仿佛看到來時路。
「三寶山上名三寶者……」
姜無量的佛眸中,竟有一些寬慰:「苦覺的知識,苦覺的經驗,苦覺的智慧?」
姜望抬起頭來,抬著焰雨不歇的眼睛,就這樣看著祂:「是我,我的師父,還有我的小師兄。」
其實今時今日這一戰,已經有很多人提醒過昔日懵懂的少年。
很多人愛他。
不止是師父苦覺放棄大勢至菩薩的果位,讓他完成自己選擇的人生。
他想到更遠,想到很久以前燭歲就對他說——
「不見得是善緣。」
而丘吉第一次見面時,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恰是「結個善緣」。
燭歲是長夜裡的巡行者,燭歲不言。
所以那其實是天子之言。
紫極殿裡的審視,東華閣里的考教……天子又何嘗不是對為國浴血的少年,有自己的期待呢?
他期待你成為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希望你成為北衙都尉。
希望你做武安侯。
希望你是九卒統帥,執掌斬雨軍。
但最後的最後,只是說,你做得很好。
那張不言的青羊天契啊。
希望你遂意此生!
你可以做觀音菩薩,但最好是,成為你想要成為的人。
「如此三寶!」阿彌陀佛喟嘆。
「朕要如何建立一個沒有遺憾的世界呢?無量佛帝,是否就是終極的力量?」
「姜望,朕真的很希望,你可以和朕一起,尋找答案。」
姜望只是看著佛。
他眼中的每一朵火焰,都有燃燒的光影。
少年白髮,離開沉淪的楓林城。
新安長街,混淆了眼淚的雨。
寂寞林中,碎於心雀的小貓。
楓林舊墟,「我心答他」的凌河。
迷界血戰,隨他同去的千軍萬馬
長河靜止,血雨漫天的苦覺。
譬如朝露,九宮天鳴的葉小花。
還有昨夜,永不會再見的先君……
太多太多,焰雨越落越疾。
這個人的一生,姜無量明明都看到。
他是世間受苦的人啊,你說他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嗎?
我渡眾生,誰來渡我?
那麼成魔嗎?
不。
今日之我,亦被真切愛過。
人生不是非佛即魔。
世上不是只有你給的選擇。
雨落之前忽橫劍。
半跪在地上的姜望,眼中落著焰雨的姜望……一劍橫眸!
長相思冷冽的劍鋒,斬斷了那場不歇的焰雨,這雙巡視過諸天萬界,令無數敵人膽寒的眸子……
在這一刻被血淋淋地剖開!
不朽的金光染上赤紅的血。
就連無量智光的阿彌陀佛,一時都有驚容。
但姜望的劍卻沒有一絲顫抖,他鬆開了這柄橫眸的劍,雙手抓住自己的耳朵——那晶瑩如玉的觀自在耳。
而後一撕!
這雙耳朵被他生生撕裂,棄置於下,墜落在靈山之前茫茫的空間。
他站起身來,血淋淋的手,已握住那虛懸的劍,身推此劍,再赴靈山。
再戰阿彌陀佛。
「你的眼睛,還給你了。」
「你的耳朵,還給你了。」
他拒絕了觀世音菩薩的道果,以最決絕的方法。
他斬斷了自身與阿彌陀佛的因緣,沒有比這更慘烈的形式——
「從來不相干,今日不相容!」
以見聞之道橫絕諸天的盪魔天君,今日自斬見聞,自剔佛性。
而後千萬個姜望,再次殺向金身尊佛,再次眾生赴劍。
著冕的姜無量,仍以智慧梵劍相迎,但再不能如最初從容,見招拆招。而是切實地以降魔劍術來相抗——來者已脫出佛境,必要以外道視之。
即便是阿彌陀佛這樣的慧覺者,也不能再掌控下一刻的姜望!
那在觀河台上高懸的仙師一劍,也已遁入時空,將出於未知。
即便是以阿彌陀佛對因果的掌控,也不能再預見。
在這樣的時刻,金身尊佛合掌而嘆。
祂發現理想的未來,發生了偏轉。本該圓滿的結局,有了祂不能捕捉的變化。
……
……
「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
角蕪山上,世自在王佛廟。
大楚國師梵師覺,坐在廟前淚流滿面。
他是盤坐的姿態,他的膝蓋上放著一本佛經。
線訂的有些年頭了的佛經,書封是紫金色。
紫金智慧光也。
偏偏其上歪歪扭扭五個大字,破壞了它的貴重——
《苦覺智慧經》。
苦覺身死之後,從來懵懵懂懂的琉璃小聖僧,就開始追尋師父的人生。
師父當年的變故,涉及苦性師叔的死。
苦性師叔的死,和身份隱秘的神俠有關。
所以他加入平等國。
苦性師叔死於楚地。
所以他來到當初師父破碎信仰,又建立信仰的楚國。
及至機緣巧合,成為楚國的國師。
當年的歷史,對他打開。角蕪山的秘密,對他開放。
有一件事情他騙了小師弟。
其實他早就得到了《苦覺智慧經》。
是師父離開以後,他在修行中突然得到的。他在三十四歲的時候,得傳了師父三十四歲編的經。
滿足了師父當年所說的,「追上年齡」的要求。
但經書上什麼都沒有,一頁頁翻過去全都是空白……
苦覺沒有智慧!
他不想讓小師弟知道師父沒有智慧。
他不想讓小師弟不那麼崇拜師父。
有很多人會在背地裡說他笨。
沒關係那些人都會被套麻袋挨悶棍。
師父說他很聰明,他一定很聰明。
他在追查師父歷史的過程里,逐漸了解到,他從小跟著師傅持誦的阿彌陀佛,究竟緣起於何時,也發現了大勢至的命運,觀世音的因果。
師父背離了大勢至菩薩的命運,他也要幫師弟逃脫觀世音菩薩的命運。
因為師父不在了。
他就是三寶山上最大的那一個。
他要保護好小師弟。
師父在時,他只開開心心地修佛,吃素齋住苦窯享清福。
師父走後,這些年他所做的事情……就只有這一件。
姜望踏足臨淄的時候,他也走上了角蕪山。
姜望前往紫極殿的時候,他也走進了世自在王佛廟。
世自在王佛與阿彌陀佛有師徒的因緣。
這一刻他打開《苦覺智慧經》,看到了極樂世界裡的故事。
他看到很多年前在青羊鎮,師父給小師弟留下的「卍」字符印。
他看到很久以前在懸空寺,師父特地偷走的《觀自在耳》,還有一張《降外道金剛雷音》。
他看到阿彌陀佛在告訴小師弟——你得到的愛是假的,觀世音菩薩的果位……是你的命。
他看到小師弟在那裡咧開嘴笑。
那笑容是多麼悲傷。
「不……不是這樣的……」
三寶山的淨禮,在世自在王佛廟前淚如雨下:「師父的確希望你成為觀世音,但他更希望你快樂。」
「師父的確背負了接引觀世音的命運,但他愛你是自願的!」
「他真心覺得放下仇恨會讓你好過一些,但最後他明白,你一定要親手拯救自己的過往,回應自己的人生,所以他才去了長河。」
「那天在三寶山,師父跟我說……我們三個是一家人。」
他說的這些,姜望全都沒有聽到。
可是極樂世界裡,姜望半跪下來,輕輕撫摸苦覺的臉。
小破山上的三寶,彼此相愛著。
淨禮嚎啕大哭。
他從小就持誦阿彌陀佛。
他曾經在浮陸世界念誦的《往生咒》,全稱是《拔一切業障根本得生淨土陀羅尼》,別稱是《阿彌陀佛根本秘密神咒》……
但他對阿彌陀佛的頌念,他於極樂的修行,只是因為苦覺對極樂的信仰。
他根本不在乎這些。師父和小師弟都在的三寶山,就是他的極樂世界。
師父走了,小師弟是他唯一的親人。是他空門裡的家,求而幸得的緣。
沒有任何人應該站到小師弟對面,沒有任何人可以這麼傷害他。
哪怕祂是阿彌陀佛!
「熊咨度!!」淨禮使勁地抹掉眼淚,在廟前高喊。
其聲如鍾,撞醒了世自在王佛廟。
其淚如雨,打濕了經書。
紫金色的書頁,終於有文字浮現。
這才是真正的「時間到」。
其上為——
「吾有三寶。」
「一曰鵝,二曰禮,三曰深。」
一個給了他選擇,一個給了他空門裡的家,還有一個命最苦的,告訴他永遠別放棄。
身後的世自在王佛廟,那尊晦沉的佛像,忽然金身顯耀,佛光如海,皆投於淨禮的道身。
他一頭栽倒,栽進身前的《苦覺智慧經》,就如游魚入水,隨經書一起消失不見。
……
極樂世界裡已經黯淡的三寶如來金身,已經虛幻的佛陀,在這一刻忽然凝實,忽然清晰。
那座已經被推遠的三寶靈山,在這一刻又轟轟隆隆靠近。
前方已經割目拔耳的姜望,正以【眾生】殺術,殺向那無盡高上的阿彌陀佛。
而三寶靈山之上——
真正的三寶如來……來了!
此一時金身探掌,向阿彌陀佛而去。
看到滿身血污、耳目皆傷的小師弟,佛陀金身飛出金色的淚珠,如巨石滾在巍峨高山。
三寶如來的金色佛掌,瞬就捏成了拳頭。
泣然為洪聲——
「阿彌……陀佛!」
曾經千萬次持頌,而今斥之!
……
……
「師兄嘿!光耀禪宗未來,舍咱們其誰?!」
「來,都不要吵,自家人吵什麼?聽我安排。苦性師弟長得最順眼,合該是下任方丈。苦命師兄整天不開心,明天我帶你去開心一下。苦病你個小崽子,別在那裡蹦了,降龍院交給你,先降一降你的病!還有那個聽牆角的,滾出來罷,你不去觀世院都屈才——還有誰來著?還有老子。嘿嘿,把那金身搬下來,老子坐上去試試感覺。誒!誒!我警告你們別動手啊!老子真不是吃素的!」
「師兄啊,你總哭喪著臉幹什麼,讓佛爺看著煩!來,給佛爺樂一個。」
「苦命!你信你的世尊,我不逼你轉信極樂,你也別再逼我回頭!」
「那個老東西說你的命最苦,所以你來承受一切。他娘的,老子聽著怎麼這麼不舒爽呢?來,方丈的位子讓給我,你讓老子也承受一下這種辛苦!寺里的佛寶都給我,舍利我能不能嚼幾顆!」
「死胖子,我是不是錯了啊?我保護不了苦性,保護不了淨鵝,還保護不了淨深,我怎麼什麼都做不到?我不是很厲害的嗎……」
「你知道什麼是大勢至嗎?」
「大勢至就是時間到,我的時間到了。」
「別說話,聽我說——」
「我知道你想挑起擔子,你想保護懸空寺所有人,以此及佛宗,及人間,及諸天……你要走一條不同於文殊普賢的路,這樣才能在末法來臨的時候,填補世尊的空白,點燃希望的火種。」
「可是你還差一些……差一些。」
「差的這一些,會讓你在時間到的時候,什麼都做不到。」
「我不再往前走了。今以『大勢至』,為你補勢。」
「別忙著拒絕,老子不是白幫你!」
「死胖子!最後……最後一件事!」
「我那個命最苦的徒弟,我不想讓他去救苦救難救蒼生……咱們修佛的人,不該要求受苦的人,你說對嗎?」
「今為你全命運之勢。有朝一日他需要的時候,沒有立場,沒有理由……幫他!這是你欠我的。苦命師兄,你欠我很多!」
我聞鍾前靜佇的命運菩薩,終於伸手,按止了轟隆的銅鐘。
中央佛禮敬西方佛。
但中央佛是中央佛。
懸空寺有轉信極樂的人,也有堅守世尊信仰,專注於「現在」的僧人。
多少年後,佛宗又出超脫者,此事自然益於天下修禪者。
此為「修業」。
但更大的是「因果」。
「苦覺師弟——」
「佛說因果,你說虧欠。」
「我欠你的,懸空寺也欠他的。」
命運菩薩拿起收束的【妙高幢】,像拿起一柄劍,然後抬腳踏進了命運的河流中!
周五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