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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6章 空樽(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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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真之限」。

這四個道字古拙藏鋒,有妙不可言的道韻。

但分明是拓印而來,而非誰當場手書。

誰在戲命的頭顱深處,留下這樣的文字?這個戲命……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刺~啦!

這張如泡脹的紙張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軟腦膜,在空中被撕開。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墜跌的無頭屍身,竟然發出齒輪轉動般的連綿聲響。一股強大而又鮮活的氣息,突兀誕生。

空氣中游離的能量,瘋狂向這具殘軀聚集。

殘軀的雙足落定在青磚上,穩穩站住。整座庭院裡無數機關造物,在這刻全都黯滅。

唯獨這具殘軀的軀幹璨放熾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屬般的翼弦,迅速編織成頭顱的形狀,而後輝光凝實,結成顱門,結成清晰的戲命的五官。

戲府在此刻陷入絕對的死寂,全新的戲命卻粲然見輝。

戲相宜愣愣地看著這一幕。

眼前這些東西她都認得,是靈樞,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這樣的戲命,讓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時驚聲:「原來墨家的啟神計劃,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這一尊,比那幾尊都要靈動!什麼【天志】【明鬼】……」

說到這裡,他怔了怔:「說起來從來沒有人見過【非命】。墨家從來不掩飾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們所掌握的情報里,它一直在鉅城深處,從來沒有真正放出來。據說是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運波折不應,非宗門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戲命眉如冷刀,直視鼠秀郎,這一刻他的氣息飛速拔升:「機關術的最高成就,啟神計劃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對,作為千機樓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確的成長軌跡。從內府到外樓再到神臨,都有清晰的節點,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議地搖頭:「一尊具備成長性的、活著的傀儡?」

這一刻他意識到,神霄大世界於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許並不在於宮維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許這才是他墜落在這裡,戲氏兄妹也在這裡入宅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啟神計劃里的第三尊傀儡,並非真正擁有成長性,而是擁有五種形態。」戲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謹慎。哪怕是處置區區一個戲命,在動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夠的情報……」

「但即便搜窮有可能潛來神霄的妖族絕巔,也沒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麼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許因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聲音有幾分可惜:「我只能搜窮已知的信息,鎖定確然的結果,無法獲取未知的靈感。你當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這裡是神霄,一個擁有無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說。

「是啊……無限的可能。」戲命喃喃重複,似乎陷入某種認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視著這具傀身的細微變化:「我是依託於神霄世界而重構的絕巔,此生限定在這裡,出則墮境。交換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這以墨蟻為基礎的法術手段,又是何來呢?」

「它並沒有那麼偉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術體系。只不過是創造者特意留下來的一套新術,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國里,用以掩蓋我的非真。」戲命說。

鼠秀郎確定他所說的並非謊言,心中的危機感稍得緩解:「所以……你的五種形態是哪五種?」

「如你所知,內府、外樓、神臨、洞真,以及……」戲命的眼眸驟然璨亮,這一刻他似乎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制約——

「當下這未完成的絕巔!」

他的身體在他飛起的同時,就已經開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飛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實不虛的絕巔,以拳對掌,與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對轟!

都說是錢晉華那殞身的一躍,完成了墨家絕巔級傀儡的創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諸方默許,占據一個閻羅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來當初饒憲孫的啟神計劃並沒有完全失敗。至少名為【非命】的這一尊,可以在自毀的時刻,有短暫的絕巔層次的爆發!

這一刻整座戲府框地為圓,其中如混沌初開宇宙演化,兩尊絕巔無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戲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著同歸於盡而去。

一地青磚成齏粉,而後粉塵也轟無。

整座戲府都已經被推平,兩位絕巔的戰場,是一個光溜溜的圓。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攏力量,戲命也不肯波及戲相宜,雙方有生死劃線的默契。整個霜雲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擊沉——

這還是神霄大世界屢得躍升的結果。

風捲雲開後,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經斷了一隻手臂的戲命,連轟三拳——

命限!演窮!算絕!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圓滿拳術——《天演拳》。

號稱「窮極算力,究盡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達的極限,升華到機關所能抵達的盡處。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鈞之外,從來沒有人能把這三拳轟出圓滿。

甚至即便是舒惟鈞,在「算絕」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來這是專門為絕巔層次傀儡所創造的拳術。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夠詮釋這樣的拳。

鼠秀郎一口鮮血噴出來!

但只抬手輕輕地抹去。

「確實只是傀儡。雖然遠勝於【明鬼】在洞真層次的表現,也中規中矩地體現出絕巔力量,終歸缺乏足夠的創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盡頭的圓滿。」

他難抑悲觀地嘆聲:「你都能跟我斗到這般程度,饒憲孫令我生畏……他是一個偉大的創造者,古今第一的機關大師!」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聖!諸天萬界最強的那一層。

可戲命只是一個傀儡,創造他的人已經死了幾百年。

這樣的兩個存在,竟然能夠成為對手,在這神霄世界的某個角落,打到這種程度。

這樣的人族,究竟要怎麼去戰勝?

饒憲孫在人族不算耀眼。

繼其遺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錢晉華,後來完成的絕巔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麼樣的強度?

轟!

戲命雙臂皆斷,下半身也不復存在,只剩個半身被轟遠,跌落在戲相宜身前。

鼠秀郎輕輕地一拂袖,邁步而前:「小女孩兒,我承諾過不殺你,但你和這具傀儡,我必須帶回去。抱歉——」

刷!

一道驚電般的刀光,炸耀長空。

來者毫不掩飾力量,這一刀劈開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傷其間生靈,劈斬至戲府,才驟然凝練——闖進兩位絕巔的戰場,刀光如天瀑倒灌,傾落鼠秀郎滿身。

他驟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潑,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將軍的身影。

大荊帝國繡衣郎將宮維章!

他隨手一刀,割開了戲相宜身上的束縛,昂首注視著對面的鼠秀郎。

「這聲『抱歉』,我習慣聽人族來說。我可以聽人族作為勝者的反思,聽不得異族突然泛濫的憐憫。」

宮維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鋒冷冽:「原來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將目光從戲相宜身上挪開,看向這鋒銳無匹的年輕人:「你認得我?」

這一切來得太順利了。

剛窺見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這具極有價值的傀儡,捕獲戲相宜這個機關天才。又等到宮維章親來。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經清晰體現。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當然曜真神主若是還活著,妖族能做的更多。

宮維章冷峻地道:「如果連妖族已經出戰的絕巔都認不全,我也不配來經營神霄。」

手下瞬間滅了一旗,身為霜雲城荊軍主將的他,豈能不至。

當然一開始他預期的對手,是海族真王念奴興。

在太平山歸途反殺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殺,沒什麼不同。

本來借洞天寶具潛來,是要畢全功於一刀。在探知目標遠超洞真強度後,他是不打算動手的。

但戲命竟然在這裡體現絕巔戰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戲氏兄妹身上所藏著的墨家巨大隱秘,絕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橫刀於前。

當然相關的求助訊息已經先一步發出,但囿於兩重天境當下趨於穩定的對峙形勢,雙方絕巔強者都不似戰爭前期那麼容易調動,牽一髮而動全身……他需要爭取一段時間。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區區洞真境界,殺你有失身份。滾吧!這裡沒有你的事!」

他求殺宮維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趕走這人。

以絕巔謀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萬無一失。

非他秉性謹慎,事實上他經常發瘋……但為妖族大事,不敢輕率。

「這裡是荊國治下霜雲郡。本將奉旨鎮守,當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宮維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動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這裡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對妖族大聖鼠秀郎,他聞名則遁。面對於神霄重構絕巔的天妖,他望風而逃。面對一個一年前死裡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為絕巔戲命所傷的半殘對手……

洞真境的盪魔天君會退嗎?

今日未嘗不可提子屠龍!

已經斬開束縛的戲相宜,跪在戲命的殘軀前,本能地想要修補什麼,但又不知從哪裡修起,雙手不知所措地張著。

披甲的宮維章,將這對兄妹護在身後,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風!

鼠秀郎大張五指,虛按地面,妖異白焰周掠而飛,已經將整個戲府圈為禁地。

天空仿佛下墜,給人一種壓抑的感覺。漫天飄雪,落肩極重。此為滯法之地,將阻絕一切逃脫手段。

他這才放心與年輕的人族天驕對殺:「什麼事都要往肩上攬,那就看看,你擔不擔得起!」

「中央月門戰場,計太師放你一馬,你不思僥倖,不知道藏回老鼠洞裡,還敢拋頭露面!」

宮維章迎風劈雪,勢不可擋,像一柄無所畏懼的刀:「這個遺憾,就讓我來彌補!」

就在斬刀將近的瞬間,他橫掌在身前一按——

無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開一層巨大的漣漪,將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間。

俄而流光織線,天地拔籠。

他和鼠秀郎進入一座堅不可摧的戰場。

洞天寶具……【畫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裡排名第十九的「長耀寶光天」所煉,是荊國歷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魘神鄢華川所遺留的寶具,因鄢華川之死而塵封。

許多年養煉,已重現昔日威能。

荊天子特意將之賜下,就是為了確保宮維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蔣肇元見到它,當知宮維章之重,是斷不敢再有什麼不滿的。

此寶有兩個能力,一為「畫」,一為「牢」。

「畫」可以速寫敵情,是探查手段。「牢」則堅不可摧,是一眾洞天寶具里,囚敵第一的寶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這裡,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畫地為牢!

鋒銳絕倫的人族天驕,和美麗危險的妖族大聖,消失在漫天飄雪中,隱為雪下虛懸的那一圈光輪。

這是一場只覆蓋了戲府的雪。

帶來戲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著只剩半軀的戲命,眼淚沖刷著油彩混淆的花臉,微張著嘴,但沒有哭出聲音。

這該是一個平靜的午後,她沉浸在自己的靈感世界,快樂地創造一些奇妙物件……機關室外的一切都應該與她無關,從沒想過要如此倉促地迎接命運。

可「倉促」,正是命運到來的方式。

戲命就是【非命】,戲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維護和駕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並不具備感情。那只是一塊鐵,一堆木頭,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為什麼還這樣難過呢?心口好像被什麼堵塞著,其間不得脫出的洪涌,像重錘砸擊著心門。

戲命不說話,只是靜靜地躺在那裡,靜靜地看著她。

這是最後的注視。

屬於【非命】的命能已經消耗一空,即便沒有鼠秀郎給予致命傷害,強行開啟第五態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毀滅。

因為他只是一個未完成品。

是一個失敗的造物。

「嗚嗚嗚……」

「哇啊啊啊——」

戲相宜從來只在機關術上敏銳,除此之外,做什麼都很遲鈍。就連悲傷也想不明白,就連哭泣也遲緩很久。

直到這時才哭出聲音。

她從來沒有哭泣過。她的哭泣像是一個孩子那麼無助,嚎啕著想要父親母親帶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親是誰,也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

她只有一個哥哥。而哥哥戲命就要死了。

「不要為我流淚。」

戲命伸手想要為她拭去眼淚,可斷肢只剩半截只是無力地彈動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潰的陣紋,進一步被鮮血蝕毀,又咔咔咔,發出零件碎裂的聲音。

他只能看著戲相宜,這是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我不是你的兄長。我只是一首寫給你的情詩,寫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經死去。」

「真正愛你的人,是饒憲孫。」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個傀儡所表現出來的一切,都是機關師的賦予。

一個傀儡所表達的愛,當然出於機關師的心。

這個世上沒有人愛戲相宜。因為今天愛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愛她的是死人。

戲相宜的眼淚停下了。戲相宜的傷心停不下來。

她救不了懷裡的這具傀儡,她修補不了她的心。

最後她也看著戲命的眼睛,她問:「你是自願,還是受到強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時候,戲相宜曾經問過——

「傀儡無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愛呢?」

那時候戲命回答——

「根據過往經驗的總結——想來愛是自願的付出,不是強制的命令。」

現在戲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無波瀾:「我只是一個傀儡。」

傀儡並不懂得如何去愛,所以不要為傀儡傷心。

傀儡壞了就再做一個新的,舊的機關總是要被時代淘汰……你這麼天才你應該懂。

戲相宜抿著唇,只是緊緊抱住了戲命的殘軀,在雪中再也沒有聲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戲命的喃聲被絞碎在咔咔聲響。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盡頭。

「我的【神天方國】告訴我,它更接近水的構成。但我喝它的時候,總有微醺的感覺……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來,其間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滅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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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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