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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6章 空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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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可以活?

戲相宜的腦海里,關於機關的種種奇思還未散去,對於當下的思考,像生鏽的鐵齒輪,艱難地轉動。

戲命……怎麼了……

我的家……

最後才是那句——「為我制器」。

靈識如受雷殛,骨骼里發出驚響,戲相宜猛地抬起頭來,隨著短髮揚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淚:「不!」

她大聲反對。

仿佛只有用盡全力的吶喊,才能表達她的抗拒:「真正的創造不能在囚籠里誕生。我絕不為你制器,我只為自由的靈感而創造!」

鉅城的鉅,更是規矩的矩。

在那座堅硬如鐵的城市裡,她戴著鐐銬創造,於無處不在的規訓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壘中,重複著那些枯燥的機關學知識,直至全部爛熟於心。

崇古派將她逐出鉅城,反倒是放羽於林中。

在顛沛流離的現世,她看到星光燦爛。在無日不戰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來到神霄世界之後,她真正感受諸天之奇,得取諸意之新,每天都在誕生新的靈感,擁有無限發揚靈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於此,傀儡藝術的創造,不應該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絕不能將她的創作,重新歸於籠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塗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頸,懸在空中。她的吶喊也被掐滅在喉嚨間,臉上的油彩很有幾分混淆。

這一切甚至是隔著機關室來進行!

這是她的靈感小屋、武備倉庫,也是她精心設計的機關堡壘。可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並不能對她提供半點保護。

「你所說自由的靈感……到底是什麼?」

「在這個強權定義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見所聞,不是上位者的書寫。」

「那麼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嗎?」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絲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擁有頂級的傳承,受著時代的托舉……人族貪掠諸天,你家又貪掠誰家!生下來什麼都有了,在鮮血洗過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說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鋪路的後院,感受著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將目光傾注在戲相宜的小臉上。

「並不肩負責任的人,你確實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蓋,戲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發出轟然聲響。創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擺布。

隨地散落的機關零件,是戲相宜進行到一半的創造。她嬌小的身體,被骨骼的哀鳴所淹沒。可身體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縮著,扭曲著,卻呆滯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絕不答應!」

「嘖——」鼠秀郎冷漠地搖了搖頭:「你的反抗讓你的靈魂生輝。但這種不懂事的堅決,是不是因為你從來沒有感受過痛苦呢?」

「明明是可愛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卻在臉上塗得亂七八糟,穿得也不倫不類。」

「你活得真是悲劇啊。」

「從來沒有人教你怎麼打扮自己嗎?」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濺之中,按滅了機關室裡層層即要爆發的機關,將戲相宜從機關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貨匣里,取出一個易碎的陶偶——

「來,我為你梳妝!」

他要給這女孩兒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額間貼上花黃。要給她穿好看的裙子,短髮要蓄長。

他懂得什麼是美麗。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這時有火。

炙熱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騰焰而起。

急劇升高的溫度,叫空間都有幾分扭曲。戲相宜幾乎窒息的那張臉,也在扭曲的空間裡變得隱約,被推得遙遠。

鼠秀郎微微垂眸。

撲倒在他腳下的那具千瘡百孔的屍體,從每一個傷瘡血洞裡,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無數黑色的螞蟻,如同地熱湧出乾涸的山體,就這般衝出殘軀,翻滾匯聚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蟻!

能夠吞金嚼鐵、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蟻的口器共鳴出冰冷的聲音——

「戲相宜只忠誠於她自己。她的靈感是自由的,她的美麗也是。」

「濃妝也好,淡抹也好。」

「總是相宜!」

「用不著你來為她梳妝,用不著你自以為是,指手畫腳!」

密密麻麻的墨蟻彼此咬噬著,匯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殘軀之上,搖搖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歸為戲命的模樣。

他抬手一割,將遙遠的桎梏斬斷,令得已經被他推遠的戲相宜,緩過勁來,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視著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擺布了多久,才這麼熱衷於擺布他人。天生萬物以自由的貴重,沒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裡,才會認可那種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厭憎的那種人!」

一霎蟻潮鋪天!

一眼看不到頭的黑潮,仿佛結為戲命的長披,隨他招展。一蟻食元,百蟻噬空,千萬蟻,絕靈跡。

戲府之中,忽然暗了。

雖然長夜未至,一室之內,已顛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與傳統的道法不同,此術並不藉助道元,而是把墨蟻當做施術的基礎,通過墨蟻噬元食力的特質,對所處空間,進行客觀上的改變——就像把一個圓餅,啃噬成不同的形狀。

呼呼呼呼!

被不斷推遠的戲相宜,大聲地喘息。

看到戲命重新站起的這一刻,才能醒神。當那種呆滯的狀態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開始的呼吸困難,是因為什麼樣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為什麼執著地對那一句「為我制器」大聲說不。

本以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實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經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戲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這個「家」。

她無法接受那麼倉促的告別,完全不可以觸碰那樣的痛苦,只可以吶喊自由。

而戲命從屍體裡起身,再次喚醒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來的庭院裡,瑩潤有光。冷眸垂視著,豎掌為刀,斬劈蟻潮:「竟然看不出來我是一個妖族。我是天生地養的貴胄,可不是你們這種下賤的造物。」

刀光如電遊走,蟻潮翻卷不休。被抹殺一浪,又一浪撲至。

戲命亦在蟻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蟻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開屏,迎面對斬——

【快走!去泊頭城,轉道中央天境!】

隱秘的意念為墨蟻承載,像是一個浪頭將戲相宜推遠。

戲命自己卻攔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長披試圖遮掩身後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麼不同嗎?痛苦的經歷是同樣感受,惡毒的本性總是相通!」

「下賤的是你醜陋的樣子,不是因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殺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麼本事!?」

與當下任何一位機關師都不同,戲命竟是以墨蟻為他的機關術基礎!以之為傀,以之施術。

這是體系的變化,而不僅是秘術的不同。就像仙術之於道術,就是創造性地以術介為施術基礎。

但鼠秀郎並沒有在意這一點。

人族的創造已經太多,人族的天驕早就讓他們從震驚到絕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戲命的抗爭本身。

其實是欣賞的。

他當然看得到一個人為另一個人的犧牲,明白戲命的勇氣為誰而點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類似的故事每天都在發生,同樣的悲劇在妖族不斷重演,他的憐憫不應給予異族。

且他甦醒在金宙虞洲……這消息絕不能外傳。

至少在他殺死宮維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沒有什麼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會折磨你——這是我最後的尊重。」

他橫平地一拳直轟!

一拳斷墨刀,一拳擊穿戲命的心臟。

他的拳頭在穿過戲命的身軀後,又擊穿了蟻潮,分指為爪,要將那已經被推遠的戲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卻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鉗住了一個瞬間!

他精準控制力量,本該完美碾殺對手,不造成一絲一毫的浪費。

可被他一拳擊碎的戲命,竟然還活著。其人撐著胸腹之處巨大的空洞,竟用雙手死死地鉗住了他!

這掛在他手臂上的人類殘軀,所謂的金軀玉髓,竟然爆發出更高層次的力量……遠勝於神臨,洞察世界本質,洞真境的力量!

這股力量爆發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聖,曾據諸天之巔,都險些叫他脫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終於有了異色:「在我收集到的情報里,經營『戲樓』的戲命,只是神臨。」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臨。」

「就像剛才我明確感知你已經死了,你仍能站起來。太怪。」

他的手臂從戲命的心口退出,驀地掐住了這人的脖頸:「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竟能騙過我的感知?」

一縷妖異白焰,游竄於蟻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蟻,終究不是無窮無盡。

戲命許多年的積累,在一個呼吸之內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遠的戲相宜,仍未推出這宅院。

全方位的壓制,一丁點機會都不給。

戲命被掐舉在半空,被掐滅了所有後手,不得動彈。但還死死地盯著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這是墨家幾十萬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隱秘!放了我妹妹,我會讓你滿意。」

「多麼了不起的隱秘,會在你這樣的墨家棄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殺了你我自己會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攏,如握時沙。

他掐著戲命的壽數,親眼看著它如時沙消逝。要在這個過程里,看清楚戲命當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麼!

即在此刻,刻著龍鳳瑞獸的大門,轟然洞開。

以藍色傀線織成的「戲府」二字,這時閃爍紅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鳳鳴之聲也變得尖銳——

「惡客登門!惡客登門!」

一隊甲士魚貫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據前院關鍵位置,並始終保持陣型,向內院推進。

為首的校尉高聲呼喝:「我乃弘吾軍執旗校尉欒季,奉繡衣郎將之命,前來清治青瑞城匪患,確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戲老闆!你怎麼樣?」

人族和諸天聯軍都會在中立地帶活動,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靈的治權,不會動不動開殺。這也是戲家兄妹在這裡做生意的基礎。

欒季是個精瘦的漢子,握刀穩,中氣足。他身後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荊銳翎士……絕對的精銳小隊。

宮維章留下這樣的一支隊伍,名為清治青瑞城匪患,實是一種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邊的蔣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戲命,叫他該走的時候就趕緊走。

當在此時,成為破局的力量。

戲命並不知曉府中這個妖族絕巔是誰。

但對方既是潛來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設法隱藏自己。

只要把動靜鬧起來,對方將不得不避退。

而這就是戲相宜逃脫的契機!

所以他在抗爭對手的同時,指揮墨蟻咬噬府內能源的關鍵節點,以機關宅院的整體脫節,引動了戲府大門的最終告警。

留守在此的欒季,有一貫的荊國軍人的果決,察覺到戲府的變故,立即破門而入。

鼠秀郎側回頭,眸中紅光一閃——

妖法·憎血!

「這是什麼!呃……啊!」高舉大盾率先探入內院的甲士,體內鮮血忽然暴動,自內而外,輕易地扎穿血肉皮囊,擊破鎧甲。將他懸釘在空中,像一顆生長於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聲不絕於耳。

以戰陣姿態衝進內院的五十名荊國銳翎士,連同帶隊的欒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鮮血扎穿,虛舉在空中!

欒季倒是還沒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著他:「欒季?」

「執旗校尉是第三級尉官,已經達到將官的門檻,可你的軍事素養實在令我失望。上官難道沒有教你,面對能力範圍外的變故,不要擅自做決定?」

「我已給足了機會,儘量只體現洞真層次的力量,儘量拖延時間。就是為了等你回去匯報,把你們的郎將請來——你卻自己就帶著人衝進來了。」

「這叫我怎麼辦?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還能釣到血魚嗎?」

戲命的一顆心直往下墜。

眼看著朝夕相處的弟兄瞬間慘死,欒季目眥欲裂:「在正面戰場潰不成軍,你們也只能玩這種偷雞摸狗的把戲了!堂堂絕巔來殺小卒,你不會有好結果,一個荊人必要有一百個妖族來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訊騙來宮維章的主意,可這小小的執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著恨。

「從軍者當有其責,你帶著這麼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傳一丁點情報嗎?」鼠秀郎提醒。

「相較於我淺薄的耳目,我的戰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欒季怒目高喊:「大荊必勝!」

嘎巴!

上涌的鮮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腦袋,卻又撐住他的脖頸。使他的頭顱側歪,像一顆掛在樹上的大果。

在他徹底死去後,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認可了。沒關係,你的郎將,我會上門去找他。」

滿院血刺如林,戲府以紅為新景。

鼠秀郎的手還在慢慢收攏,雖然當下的目標是宮維章,但對戲命的興趣這時也非常濃烈。

求知是強者的階梯。往小了說,視野的拓展關係到他自己的未來。往大了說,一條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蘊。

「我幫你制器!」油彩糊了滿面,像只小花貓一樣的戲相宜,帶著哭腔地喊。

被戲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總是沒有自由的。

從小就被關在小小的房間裡,只有一部部磚塊一樣的厚書,壘成記憶里的高牆。一頁頁地翻過去,她也就慢慢長大了。

可是長大了也只是被關在大大的鉅城中。

那次帶著【明鬼】出任務,其實是她第一次出遠門。離籠的小雀兒,陪著鐵老頭,將一隻驕傲的鳳凰,抓回籠中。

這次任務永遠地改變了人生。

天工真人鐵退思,是戲命和錢晉華鉅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後來錢鉅子死了,鐵老頭自殺了。

她的世界很簡單,可她並不愚蠢。

她離開鉅城之後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戲命儘可能地為她張開羽翼!

現在她像一隻籠中雀,可憐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無形的力量壓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覺得自己可憐,只是看到戲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臟被揪緊的痛。

被掐住脖頸的是戲命,可呼吸不過來的是她!

她並不理解這種複雜的心情。

可她情願交出自由,情願放棄靈性,她可以扼殺自己的創造性。從此身在傀線,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幫你制器……」她抽泣著說:「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著她。

這個小女孩兒好像並不明白,從頭到尾讓她聽話制器都不是重點,那只不過是為了拖延時間等宮維章過來,隨便找的一個理由。

可正因為她連重點都搞不清楚,這種決心才叫他動容。

曾經那些親眷為了保護他而一一死去,哭著笑著強裝鎮定的那些臉,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樣……讓他心中流淚。

可是怎麼辦呢?

他笑起來:「怎麼辦啊……我現在也這麼惡毒。戲命說得沒有錯,我也變成自己最厭憎的那種傢伙。」

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下去,他看著戲相宜:「我可以放過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給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過他。抱歉。」

戲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須要探索的。這是他作為妖族絕巔的責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緊!

「告訴我你是怎樣死去……又怎樣活著!」

「……唔!」戲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掙扎,他的掙扎並不是進攻,而是回頭看——他似乎想要最後看戲相宜一眼。

纖長的五指就此合攏。

啪!

戲命的整顆腦袋,就這樣炸開了。無頭的屍體墜落,離體的頭顱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縮:「這是什麼?」

顱骨四碎,腦漿迸飛。

那包裹著腦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軟腦膜……鋪開來像一張泡脹的紙。

其上竟有字!

上面書寫著——

「洞真之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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