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7章 為她而悲(2/2)
這是墨家的哪位高手?
奪舍?借身?神降?
戲相宜靜靜感受著自由意志的延伸,天地如此廣闊,而她好像無所不能。
那是茫茫宇宙之中,所有神天方國所匯聚的力量……傀世之力。
她稱之為「傀力」。
世上每多一尊神天方國,她就會強大一分。
當她看向鼠秀郎,雙眸流光輪轉,如千機榫合,萬象入樞。凡目光所及,鼠秀郎周身氣機、肌理、道韻乃至時光留痕,皆化作古樸篆文與器械圖示,層迭浮現於她琉璃般的眼底,如流瀑呼嘯——
【總覽】
血魄七成未滿,氣機彌如霧中燈。身傷害本,神藏若淵。
【分察】
一曰【生輪】:
心爐血炭仍熾,天竅積淤未散。非命所遺傀力,頻擾生機。恰如老藤纏古松,外枯中韌。
二曰【力秤】:
氣力分三色示之。
赤焰占七,神霄律力,狀如熔岩奔地竅,損耗嚴重;
灰霧占二,天妖之法,凝作玄龜負石碑,十不足一;
金芒占一,登聖之基,似星屑懸九霄,不足為慮。
三曰【甲鑒】:
護體妖罡殘薄,兩息可破;血肉見衰,刀勁尚存;妖骨見朽,傀力未去;三萬六千孔,塞淤過半……命懸矣,不能久受絕巔。
【終判】:
七傷纏身,三元虧虛。縱有登聖眼界,難御絕巔之體。一刻可殺,半時必殺。
所有神天方國的算力,都被戲相宜調動。在傀力捕捉的信息里,仍然是戲命生死一戰所傳回的情報最為詳細。
他已經不在了,但他留下的神天方國,還在守護他的家人。
戲相宜眸光漸斂,背後銅箱中傳來細微的機括轉動聲,似與她的心跳同頻。畫牢之中風驟靜,唯余她泠泠之聲——
「我還是我。我是『戲相宜』,你也可以叫我……『兼愛』!」
兼愛是墨家學說的核心。
在墨家的精神里,一切尚賢、尚同、節用、節葬、非攻等,都以兼愛為始!
所以戲相宜才是墨家最傑出的造物,是三百年前饒憲孫以一生作賭所創造的傀儡,她真正擁有感情,也真正具備成長性,一步一步從游脈走到今天,還有無窮廣闊的未來……她是墨家新時代的開始!
墨祖死後,墨家所有鉅子,都只能寄望於未來。
而戲相宜就是未來最清晰的那一筆!
這是一個全新的時代,而鼠秀郎看到的,是妖族的末日。
在所有的回答里,戲相宜就是戲相宜,是對妖族而言最殘忍的答案。
人道的洪流,的確在鼠秀郎眼前奔涌了。
但不僅僅是宮維章的天驕之姿,死戰不退。更是戲相宜所代表的傀儡新章!
他仿佛已經看到傀儡的洪流,是怎樣摧枯拉朽,橫掃一切聯軍戰爭。
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一切戰術都失去意義。
諸天聯軍前赴後繼,用盡手段,終於把神霄戰爭拖進第二個回合。可雙方你來我往的拉鋸才進行了一年多,諸天聯軍還在想方設法地提升戰爭潛力……戰爭的天平就已經傾倒了!
作為妖族絕對意義上的高層,鼠秀郎深刻明白,妖族迄今為止所準備的任何一記後手,都不如戲相宜這一尊傀儡絕巔有份量。因為她代表的是一種全新的戰爭形勢。
戲相宜的傀力已經鋪滿了【畫牢】,鼠秀郎清楚感知到,還有源源不斷的力量,正在向她匯聚。
墨家這些年,商通天下,大肆斂財,不知暗中製造了多少神天方國。
「如此鮮活的人兒,竟然是一具傀儡!」鼠秀郎語帶嘆惋,悄悄用遺忘的力量影響戲相宜,試圖讓她淡忘人性的牽絆:「你的生命被人玩弄,你的愛恨都是設計,你難道不覺得難過嗎?」
「或許應該難過吧,但我不覺得。」
戲相宜緊了緊身後的銅箱:「當我明白我也是個傀儡,反而沒有那麼的不知所措。我只是覺得,我和我的哥哥更近了。我們是沒有血緣的兄妹,也是世上最親密的家人。」
她抬起手來,遙對鼠秀郎:「我們被同一個人創造,因為同一個理想而存在,世上沒有比這更近的關係。」
「墨家的學問我有所知,墨家的精神我敬重。」鼠秀郎異常認真,就連對【畫牢】的侵奪,也被戲相宜的傀力截止,他索性放下。
「兼愛之理,是人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
他看著戲相宜:「諸天萬族,豈不在萬物之中?你既然是如此偉大的造物,當有偉大的品格。兼相愛,交相利,諸天萬界的和平,理當由你來締造。」
墨家的兼愛理念,是以天志為源頭,引導出天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得出人也該愛萬物,養萬物,包容萬物。
愛無差別等級,不分厚薄親疏。
此中有平等,此中住極樂。
阿彌陀佛和墨家的合作基礎正在於此。
【非攻】傀君的躍升,正是為了給予【兼愛】最堅實的托舉。其於神職中所蘊養的可能,正是傀世的資糧。
就像【非攻】傀君執著於「非攻」,當下這具名為【兼愛】的傀儡,豈不該以「兼愛」為己任?
戲命和戲相宜在青瑞城這中立之地開設「戲樓」,販賣傀具,不正是契合「兼愛」的理念嗎?
這或許是妖族唯一的機會。
但回應鼠秀郎的,只有戲相宜掌心驟然清晰的風洞——
那是一個幽暗的旋洞,深不見底,仿佛連接著另一個時空。
遙遠的尖嘯聲一瞬間就殺破耳識。
自這風洞中湧出來的,是天地之間最根源的風。
明庶風、景風、閶闔風、不周風……
八風神通飄出風洞,立即顯化為八條咆哮諸天的風龍。
它們代表的是諸天萬界一切風力的起始,也代表空間意義上的八方。
此即「天工」!
真正人力所驅動的自然之力。
「我想不來那麼多偉大的事情。」
戲相宜說:「我只知道我的兄長為我而死。你殺了他,所以我要殺了你。」
戲命曾經說……「你會長命萬萬歲。」
他是對的。
傀儡可以不斷地替換部件,理論上永恆不死。
可是他死了。
活下來的戲相宜,永遠記得。
八風咆哮,都不足以呼吼她的恨。
風龍或纏或撕或撲,接連不斷地撞向鼠秀郎。
方才還強勢無比的他,這一刻被撞得東倒西歪。
「我知錯!」
鼠秀郎大聲地說:「我不該輕率動手,壞你兼愛之德。我願意以死謝罪,惟願傀君記得墨家精神,博愛諸天!」
他果然放棄防守,一瞬間就千瘡百孔,血灑長空。
「你怎麼可能理解我?」
戲相宜的另一隻手按下來,她已經將畫牢內部的空間重構。
翠鳥,松鼠,陶偶,孔雀……在傀力的催發之下,曾經生活在戲府里的那些傀獸,重新又構成。
它們快逾閃電,利勝刀劍,撲在鼠秀郎的身上,啃噬著他的血肉,以報毀家之仇。
「你以為我是【非攻】那樣的傀儡,被預設了傀生意義,又約束於冥府秩序中。」
「你明白什麼是生命?」
「創造我的人沒有予我規束,陪伴我的人只給我自由。我是生無所拘者,才可以行也無疆。」
「我得到了真正的愛,才有真正的生命。」
「生者必有其私。」
「我永遠恨你。也永不可能同等地對待人族和妖族。」
生命之初,無愛無恨,無善無惡。生長,經歷,偏枝,哪邊雨露豐沛,就向哪邊繁盛。
在覺知自己為傀儡之前,她已經做了很久的人。
墨祖主張「兼愛」,其實質是「愛利百姓」。以「興天下大利,除天下之害」。
這個「百姓」,是趙錢孫李,不是豬狗牛馬。
在人的意義上平等,但沒有超越種族。
這個「天下大害」,是一切有害於現世秩序的存在,也可以是妖族,是魔族,是修羅,是海族!
戲相宜當然可以騙鼠秀郎就這樣死去,殺了他再說沒有什麼博愛諸天。但身為墨家門徒,她無法輕率對待墨家的精神。
鼠秀郎的妖身已然殘破,血肉模糊,他猛地在身上一撕,仿佛撕去了一件外衣。圍攻他的那些傀獸,那八條風龍,在這個瞬間都遺忘了他,被他隨著這件「外衣」一起甩開!
戲相宜不僅有絕巔的力量,得到世上所有神天方國支持的她,意志也恆定如一。
鼠秀郎在確定力不能勝的情況下,試圖動搖她的心意,修改她的信念,卻險些在無盡傀世里迷途,差點遺忘了自己!
但此刻已經沒有別的選擇。
「兼愛」已經登頂,傀儡盈天的那一幕遲早會來臨。
把新生的傀君毀滅在這裡,至少可以稍緩它的腳步,讓妖族再多幾刻喘息……或許就能找到新的生機。
此時戲相宜對他的恨,反倒成為他唯一的機會。
因為戲相宜最理智的選擇,應該是在躍升的那一刻,立即離開神霄,迴轉現世,這樣傀世降臨就勢不可阻。
「行已至此,道已至此!」鼠秀郎如流星貫月,殺到戲相宜面前:「那就讓我稱量你的恨,究竟有幾分!」
戲相宜手心的風洞驟然消失,雙掌相合,猛然拉開——
一萬兩千根名為「舊惘」的翼弦,在她身前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任何一處罅隙都被翼弦反覆攔斷。
鼠秀郎的道途是遺忘。
可戲相宜的一切記憶,都已永銘於神天方國,可以隨時封閉,隨時調用。
戲相宜最為珍惜的那一切,正是她的「舊惘」!
無以斷親思,無以消余恨。
戲相宜遵循神天方國所推演的最完美的廝殺策略,並不給鼠秀郎近身的機會。像她製作傀具一般,井然有序地切割鼠秀郎的生機。
鼠秀郎連沖九合,都不能近。而那些傀獸、那些風龍,已經再一次被傀力接管,重新向他撲來。
一點機會都沒有。
戲相宜對他,就如他對戲命。
鼠秀郎猛然回身!
在翼弦交錯的罅隙里,身形忽閃忽進,撲向退到角落裡養傷的宮維章:「那麼至少讓我殺一個黃河魁首,叫此行不至於只剩遺憾!」
「舊惘」忽如蛛絲垂落,牽著宮維章一退再退。傀力在他身前洶湧,化為一尊千丈高的鋼鐵巨靈,掌中鋸齒之刀,剌得空間見裂。
好機會!
鼠秀郎閃身再回。
宮維章挺身而出,站在戲相宜身前。戲相宜知恩圖報,不惜代價回援宮維章。這是人性美好的品德,也是他所看到的機會。
為了保護宮維章,戲相宜的力量被牽動。
無處不在的傀力,有了明顯的厚薄。那密不透風的弦網,也被拉扯出空洞。
鼠秀郎化身流光穿隙,驚天一搏。並指為劍,行刺殺之舉,指刻天靈!
鐺!
先是銅木撞鐘,驟而驚響。
接著勢如破竹,指劍穿顱。
指端的觸感告訴他——
他把握住最後的機會,以這一記指劍,完成了對兼愛傀身的摧毀。這畢竟只是一具升華過程的傀身,還遠沒有抵達絕巔的肉身層次。
但在下一刻,他眼前一花。
畫牢之中,竟然出現了兩個戲相宜。
背負銅箱的短髮少女,在左右兩個方向同時注視他。
很快是三個,四個,五個……
越來越多的戲相宜。
所有的戲相宜同時開口:「我的意識不死不滅,和傀世同在。」
「我可以隨時降臨在任何一具傀身里。也可以隨時創造一具新的傀身。」
戲相宜的弱點並不存在!
所謂的機會,恰是一種設計。
絕望的滋味,如今叫鼠秀郎來咀嚼。
站在種族的立場上,他已經看到妖族必敗的結局。放之於他自身的廝殺,這場戰鬥他也已經看不到任何希望。
戲相宜的躍升,不是什麼新卒。墨家幾個大時代以來的經驗積累,都在傀世之中任由取用……她在戰鬥中並不犯錯。
而他將指劍,從身前這具傀儡的眉心抽出,微微側身,再一次做出了進攻的姿態。
「宮維章!弘吾少督!你可知你救下的是什麼?」
他慘笑著問:「你可知兼愛成道意味著什麼?」
「墨家支持荊國嗎?」
「你若聰明你就該明白,現世格局從今變了!」
「妖族是爾等寇讎沒錯,但如今勝負已定,神霄結局已然明確——寇若沒了,誰又以誰為仇?」
這是鼠秀郎最重的一劍。
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因為它真實存在,所以它不可迴避。
墨家完成了絕巔傀儡的最後一步,真正革新了時代,改寫了戰爭的方式。神霄戰爭已經沒有懸念,第二回合剛開始就可以宣告結束了。
但……在這之後呢?
各大霸國何以自處,墨家又會怎樣彰顯存在?
如果不考慮這個問題,宮維章就不是合格的荊國統帥。如果考慮這個問題,裂隙就必然存在。
對於一個足以動搖霸權的新興力量,霸國的選擇只有兩個——收為己用,或者叫它煙消雲散!
不出意外的話……
荊國的支援很快就會過來。
戰場的形勢瞬息萬變,敵我關係不斷轉換。
鼠秀郎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可以配合宮維章,拖住戲相宜,直至等來荊國的審判!
但宮維章只是搖了搖頭,主動後退,甚至丟掉了一直緊攥著的刀柄,以示他絕不會對戲相宜出手的決心。
「哪怕有一百成的勝理,沒有到勝利那一步,都不算真。此乃為將之道。」
「這裡是神霄戰場,我們抵背而戰,我們同仇敵愾。破壞種族戰場上各國的互信,是埋下人族覆亡的禍因,我絕不先行此事。此是為人之道。」
他不斷地後退,意志卻不斷地拔升:「傀君雖強,未見得不可戰勝。傀世雖廣,未見得傲視群雄。我有信心去面對,我有信心去競爭——這是我宮維章的道。」
鼠秀郎垂劍指在彼,忽然大笑,又大哭!
他淚流滿面。
面對這樣的人族,他真的看不到妖族的希望。
犰玉容那麼努力,為妖族奉獻了一切,可未來還是如那碎月一般碎去了!
祭妖煉生為死。
傀儡煉死為生。
不同的方式,不同的方向,都是為了種族向前。
而犰玉容死墜月門,戲相宜生開傀道。
或許從一開始就輸了。
絕境裡的掙扎,總歸追不上希望中的前行。
妖族在不斷地消耗既有,人族卻在不斷地開拓未來。
到底要怎麼辦啊?
這樣的人族到底要怎麼戰勝!?
鼠秀郎低垂著眼眸,身上逐漸泛起黑霧:「你們偉岸,你們高潔,你們仁恕,你們捨生取義。」
「我們陰暗,我們卑劣,我們殘忍,我也只是狠毒的一部分。」
「但我從痛苦的泥淵中走出,是希望世上不要再有這般痛苦。」
「生活在牢獄裡的眾生,怎麼能不扭曲呢?」
「只能喝泥水吃鐵丸的生命,你怎麼教他去愛!」
「妖族本也可以冠冕堂皇地討論品德,是絕望吞噬了那些美好的可能。」
「我鼠秀郎,一定要打破這枷鎖!」
他殘破的妖軀已然枯萎,他乾癟得像一條曬乾了的絲瓜。
曾經多麼貌美,現在就多麼醜陋。
他把自己煉成祭妖!
這一刻過往無數畫面都在眼前翻湧。
其中最清晰的始終是備受折辱的那些年。
他想遺忘那一切。
他的一生都在自我救贖。
可他從來沒有忘記過。
但殺了那些作惡的妖,悲劇就不會存在了嗎?
那些心性扭曲的惡徒,是天生如此,還是在絕望的處境中,變得如此?
他想改變那樣的世界。一個沒有希望,只能誕生罪惡的世界。
他的屈辱和他的理想,同時存在。他的髒污和他的皎潔,一體同生。
最後他枯皺的雙手,舉對於天,這是最後的奉獻——
「就讓我們一起,被這個世界……永世遺忘!」
祭妖天決·永晦忘川!
這一刻他獻祭了一切,引動了神霄世界的力量,開拓了遺忘道途。他要將畫牢放逐到神霄深處,讓諸天萬界永遠忘掉畫牢里的一切。
遺忘十年,就是十年的時間。遺忘一年,就是一年的時間。
就當做最後的喘息。垂死掙扎的余途,或有後來者。
只能寄望後來了!
鼠秀郎越來越衰弱,視線也越來越模糊,他已然獻祭了自身的一切。
在生命的最後,他看到了一隙天光開在穹頂,那麼璀璨奪目的……像是他所期待的未來。
耳邊像是聽到,妖族的童謠——
「毋來喜,毋來悲。待冬去,待春回……」
最後是一具枯屍,笑著跌落了。
而那隙天光,恰歸於具體的模樣……化作名為「冷月裁秋」的長刀。
長披獵獵如雲張,大荊帝國長公主唐問雪提刀而落。
為了及時干涉這處戰場,她直接斬破了【畫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