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9章 皇圖霸業(2/2)
七十九年帝業,三萬里功苦!
皇圖霸業一拳中。
能打碎天地萬物一切自命的風流。
姜無量橫掌。
他的掌接下了拳頭。
他的手掌好似蒼茫大地,無論怎樣的暴雨雷霆,都默默地接受。
地勢坤,厚德載物。
當然天威莫測,隕石西墜,地陷千里。但滄海桑田,又是一年草木。
拳勢與掌勢在整個大齊帝國的疆域裡糾纏,同時也困宥在東華閣這方寸之間。他們有毀天滅地的威勢,但其實都不捨得打壞這江山。
皇帝的拳頭無窮極,姜無量的掌勢也無盡頭。
他們相峙於龍椅前,御案後。
唯有君臣父子的眼睛,彼此看著彼此……已經多少年沒有這樣認真地看過彼此!
在皇帝的眼睛裡,姜無量只看到天空、陸地,和大海。
在姜無量的眼睛裡,皇帝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光海,因緣所結的雲,以及一架漸行漸遠的石橋——
有人在橋上走。
……
嗒,嗒,嗒。
長靴扣地的聲音是清楚的,奈何橋上的旅人,現在辭別了姜無量,獨往東海走。
早在神霄戰場,在幻魔君把他白骨降世的身份拿出來做交易時……他就已經意識到,自己這一段奔赴超脫的新生,已然走入絕境。
因為七恨已經不再保留與他的合作,把他當成了棄子,甚至是已經站到了他的對立面。
【執地藏】在尚不知他具體身份的情況下,就能推動天意之刀,險些將他絕殺。已經對他知根知底的七恨,絕非他現階段能夠抗衡,就連逃脫都是妄想。
他唯一的機會,是藉助人族的「英雄認同」,在齊國的支持下,成為徹底的鮑玄鏡。讓白骨尊神的身份,不再成為問題。
他也的確這麼做了,做得很好。
但姜夢熊那一句「博望侯當掌軍」,再次將他擊落深淵。
他雖然求得了一個回京面聖的機會,但心裡明白,大概率齊國只是要榨乾他的最後價值。
而若真將那價值奉上了……
他的死活就都不重要,更加沒有資格跟姜望放在天平兩端做權衡。
他沒有想過半路逃跑,因為諸天萬界都已經沒有他的容身之地,逃跑只是暫且延緩了死亡,卻提前宣告了結局。
但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七恨的目的是什麼。」
早年七恨為他遮掩,抹平了他人身最後的漏洞,應該是跟他有更長遠的合作,甚或鋪墊到超脫那一步……他也相信自己有更大的價值!
為什麼會把他這樣一顆舉足輕重的棋子,用於局部戰場的勝負?
即便他配合神魔君等,幫助諸天聯軍贏得了對齊國的大捷,也不足以改變整個神霄戰局的劣勢。
除非把他鮑玄鏡逼到人族那一邊,掀翻神魔君他們……才是七恨的目的!
乍看這是非常反直覺的一件事,七恨作為今世唯一的超脫之魔,完全沒有理由坑害魔族。但仔細想想七恨超脫以來,對整個魔界局勢的擺弄,又不難看出來……所謂的「至尊魔君」,正一個個被其掌控。
魔界的至尊,並不是那一個個具體的魔君,而是魔君的位置!
七恨的終極目的,恐怕直指那創造魔族的無上存在。
也唯有此等謀篇,才符合那蓋世之魔的風采,才配得上他對七恨的認知。
他也準備用這個猜想,與姜述交換生機,為自己贏得生存的籌碼。
但歸國之後的閒置,讓他意識到,姜述並不打算給他機會。
在幽冥神祇的身份揭開後,姜述已經把他當成食物。
他在府中一直等,等待命運泛開的漣漪。
景國或者楚國,什麼都好,他願意「為王前驅」。
甚至七恨如果再丟下一塊骨頭,他也願意當狗去咬住。
他拋棄近乎永恆的生命,來到現世博取未來,怎麼都不會放棄。
但活著才有未來。
而一直到丘吉入府的那一刻,他才想明白七恨的第二個目的是什麼——
前線的一場潰敗,遠不及帝都失火、王朝內亂來得慘重!
一個內部生亂的齊國,才是真正減輕了諸天聯軍的前線壓力。
他其實只有一條路走,而這條路正是由七恨掀開。
七恨真正對他發起的邀約,是他在臨淄的這個夜晚!
他別無選擇。
七恨也好,姜述也罷,都只是推著他走,給他一個沒有選擇的選擇,把他像狗一樣趕到窮巷。
但他卻看到機會。
七恨希望他幫忙掀起齊國的內亂,為青石宮加注籌碼;姜無量認為自己可以履冰過海,不傷社稷而易鼎;姜述硃筆一圈,只求一個齊國的超脫。
他在其中兜兜轉轉,被踢來踢去。
他順著他們每一位的意願走,以此換取呼吸的時間,而並不盡如其願。
他的確參與了政變,但只身前往。從頭到尾,並不做搶奪湮雷軍軍權的嘗試,甚至連鮑氏家兵都不策動。
他的確在東華閣里刺君,認真地消耗了姜述的力量,但並沒有真正魚死網破。
姜述硃筆一橫,逼得他重歸神道,把他的超脫積累,送到東海,當做天妃的超脫資糧。
看起來這亦是無可挽回的一筆。
唯一的問題在於……
超脫在算外。
而他這個曾經的幽冥超脫,能夠稍稍認知那些超脫者。
蓬萊道主和龍佛的對峙,讓乞活如是缽所籠罩的遠古星穹,成為一座孤島。
登上星穹為人族「聖戰」的天妃,此時並不在臨淄!
她沒辦法第一時間吞吃這口資糧。
只剩神像在東海的海神娘娘,無法完成最後的躍升。
而這,即是他鮑玄鏡虎口奪食的機會。
虎意食人,人亦食虎。
姜述能夠把他作踐為天妃的超脫資糧,天妃在海上的神道積累,也可以反過來被他一口吞下!
冥世現世已合,曾執地泉的白骨,如何不能掌東海?
這一步就算不能超脫,吞吃東海權柄後,他也有足夠的籌碼,進可與齊國再盟,退可以同海族締約。
從此海闊天空,別有風景。
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青石宮,當然更不相信姜述。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往前走,疲於奔命地往前走,而在窮途末路……走出自己的一線生機!
此時此刻姜述和姜無量相爭於臨淄東華閣,姜望和妖魔兩聖相爭於神霄世界至高天境,他鮑玄鏡的人生,才算真正開始。
是的,「人生」。
他今生由人至神,也算是人族的神道超脫!
此時此刻他被剝離的白骨神座,正在東海和海神娘娘的權柄糾纏,彼方有整個齊國的支持,有近海總督葉恨水親領官民的敬奉,更有茫茫多的神廟貢獻香火。
若沒有他親往主持,白骨神道是堅持不了多久的。
接下來是一場惡戰。
他將以傷疲之身,對抗整個近海總督府的干擾,反吞海神權柄。
當然相較於直面姜述或者姜望,這已經是再輕鬆不過的一種選擇。
葉恨水……
鮑玄鏡想到那封《逐冥神書》。
他微微一笑。
在這奈何橋上,俯瞰環顧雲潮光海,又輕輕一嘆。
算算時間已經差不多,他一步踏出,前腳離橋,後腳便落在東海。
茫茫東海無窮廣闊,大好人間大有可為。
但第一時間響在鮑玄鏡耳邊的,並非是潮聲。不是那理當呼嘯,為其敬服的海風。
竟然是咿咿呀呀的二胡弦音,與之相伴的是歌聲。
竹弦謳啞,歌聲也哀。
那歌聲如此熟悉,叫他竟有瞬間的恍惚,不知今夕何夕,是醒中夢中。
那歌聲唱道——
「天地無情,君恩無覓,親恩不存,師恩成仇。」
「五倫無常,七情入滅!踏我生死門,披我黑白巾。」
「殺我舊時意,度我去時人!」
楓林城裡如血的楓,楓林城裡沖天的火。
那咆哮的地裂,哭泣的人群,冥眼的白骨長老,血戰而死的人……
千般萬般,歌聲里幻變。
鮑玄鏡一時黯然!
他亦想到自己。
想到慘死的伯父,該死的父親,懷念的爺爺。甚至病態而絮叨的母親。
想到這一路的顛沛流離,想到這一生的苦海風波。
超脫之路,何其艱也!
是誰在唱白骨無生歌?
東海之上,竟有我的信徒嗎?
鮑玄鏡循聲望去——
但見茫茫碧海,有一披髮男子,坐在鏡平的海面,獨自垂釣。
手持一長竿,竿上墜直線。
他所聽聞的,哪裡是二胡弦音?
是一條黃魚在其竿側,偶然躍出水面,以鱗刮弦,似在挑釁釣客。偏偏聲不成章,斷斷續續如泣音,倒正應和了這歌聲。
他所聽到的歌聲,倒確實是這男子所歌。
唱得淡漠,唱得疏離,唱出一種漸行漸遠的哀情。
鮑玄鏡駐足於海上,並未再前。
男人也不再歌唱,卻是抬眼看他——
那是怎樣一雙疏離的眼睛!
其間沒有情緒,只有一段毫無意義的人生。
只有一種執念。
鮑玄鏡感覺到自己被注視著——從未有人看他看得如此認真。
他剛出生的時候,父親看了他一眼,就匆匆去報喜。
母親始終哀怨地看著門外。
只有爺爺注視了尚在襁褓中的他,但那也只是一種身份的確認。
而在他曾為神祇的時候,沒有人可以直視神。
或許在更久之前有過,但他已經忘記了。
「好久不見。」持竿的男人說。
「你是?」鮑玄鏡問。
在他漫長的生命里,信徒實在太多。
白骨道不過是他在現世諸多嘗試里的一種。
諸天萬界,白骨信仰何其多!
一張天賦平平的白骨使者的臉,並不能給他留下太多印象。
但他明白,這絕非偶逢。
能在奈何橋的落點截住他,精準地攔在他和白骨神座中間……對他鮑玄鏡、對整個白骨神道的理解,絕不能以偶然來解釋,而應當說是苦心孤詣!
這一刻他想到了太多,想到七恨,想到姜述,想到姜無量,甚至想到了幽冥世界的那些「老朋友」——究竟是誰,想要摘他這顆果子?
「你應當看著我的眼睛。」持竿的男人說:「我自幼注視神明。」
轟隆隆隆隆!
代表海神娘娘權柄的海神圖卷,正與白骨神座在東海上空交鋒。
白骨神座承載著白骨神道的至高權柄,海神圖卷也記錄著海神的無上威權。
一者有古老的時光積累,一者有近些年煊赫的聲勢。
本來難分難解,高下難見。
但近海總督葉恨水的青詞熠熠生輝,近海群島千家萬戶的頌念震耳欲聾,大齊帝國的敕書更引來紫微龍吟。
遂見雷霆道道,轟得白骨神座東倒西歪,漸漸被往海神圖卷上拖行。
一旦入畫,便永在畫中。
待得天妃歸來,自然從容吞咽。
而鮑玄鏡也在這一刻,終於想起了自己在白骨道的敘事情節里,最後的那位「聖子」。
那是莊承乾之後的又一個選擇,他汲取了前一個聖子的教訓,打了很多細緻的補丁……他的確應該記得。
他笑了。
白骨使者的身軀,白骨聖子的靈魂,攔在白骨神座之前,擋住了他這位白骨尊神!
命運常有惡劣的玩笑。
今夜它尤其詼諧。
鮑玄鏡終於明白,姜述所說的「府中有人等你」……那個人是誰。
他也終於明白,姜述作為天子的那封奪爵聖旨,原來重點是那一句——「天下之人,殺之無罪,辱之無咎。
剝掉他的名位,斬除他的恩蔭,抹掉鮑氏的一切榮耀,可以名正言順的,把他交給這個叫做「王長吉」的人來殺。
那位大齊皇帝,在白骨闖殿、刺君殺駕的關鍵時刻,還要維持君王的體統,還要維護國家的顏面。如此細緻的鋪筆,不讓他以國家方伯的身份,死於外人之手。
那麼從頭到尾,那位皇帝陛下,真的感受到威脅了嗎?
鮑玄鏡一時,竟然對青石宮裡的那一位……有些擔心!
在他有限的人生經歷里,的確只有青石宮裡的那一位,讓他真正感受到「仁」。
哪怕是作為一個路人的角色,他也希望是青石宮贏得勝利。
在他奪得海神權柄之後,青石宮也或許是更好的合作對象……
直到這一刻,他還沒有開始擔心自己。
一個被他鎖死一生的可憐人,在楓林城的劇變里打破了禁錮,有了些機緣,很努力地走到他面前來,要完成對命運的抗爭。
他認可,他讚許,他會幫忙畫上句點。
在漫長的神祇生涯里,這樣的存在不在少數!
但每一個殺進幽冥的勇者,最後都成為屍山血海的一部分,概莫能外。
想來今亦如是。
然後他便看到那釣竿往上一抬,那以鱗刮線的黃魚躍起,向他飛來。
「你認出我了。」持竿者說。
鮑玄鏡第一次目有驚悚,他看到那條黃魚騰躍於空,竟然鱗光蕩漾,風雲洶湧,俄而化為濁流,浩浩蕩蕩,其勢洶洶!
仿佛一座巨山,仿佛一條黃龍,就這樣撞著他的神軀,將他瞬間轟遠,撞出了東海!
他仰頭……
血灑長空!
他認出來,這是他的【黃泉】。
他曾經的性命交修,他的神道至寶啊!
「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
笑得眼淚都飛出來。
從前作為幽冥神祇的時候,他並不懂得歡笑或者哭泣。
從前他很享受那些哭聲,有時候也覺得吵鬧。
「哈哈哈哈!」
屍山血海的幻影,在他身周一層層的瓦解。
他仿佛又回到東華閣,看著那張御案上,皇帝懸握的硃筆……
命運自有一支筆,點蓋撇捺都是窮。
感謝書友「建築師YY」成為本書盟主,是為赤心巡天第968盟!
下周一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