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9章 皇圖霸業(1/2)
長案之後,皇帝放下了御筆。
因為很多年前他就已經明白,伏在案前的這個人,早已走出御筆所書的命運。
君父的權柄,不能動搖其心!
他的視線在那些奏章上停駐片刻,終於像是一個孤獨的旅人,披星戴月,翻山越嶺後,慢慢地落在案前。
「朕的辛苦,豈你能言?」
皇帝微微地抬起下巴,顯出一種久遠的冷峻:「你以什麼名義?你是什麼身份?」
姜無量伏地未起:「今夜之前,父皇的兒子。今夜之後,齊國的皇帝。」
惱人的晚風,推搡著紫帷,皇帝寂寞地垂視,就這樣看著案前伏地的人。
這是他的長子。
已故前皇后殷祧為他誕下的骨血。
當年他已經貴為太子,仍然常年征戰在外,為國家拓土。朝臣諫言「儲君不可無後,聖綱當有所繼」,是以生子無量。
他早已軍政握柄,並不需要一個孩子作為龍袍加身的助力。
但需要讓朝野知道,他所許諾的一切,都後繼有人。
後來他坐穩龍庭,仍然南征北戰,年輕的太子監國,文治天下,將朝中一切梳理得井井有條。
齊國崛起不易。武祖為這個國家留下了爭霸的基礎,也讓天下群雄把目光落在這個國家上,千年來不曾放鬆警惕。
他是在山嶽壓脊的情況下站起來!
他記得一路走來,給他支持的那些人。
當時他還在東域亂局裡抽絲剝繭,將所謂的「日出九國」一一壓服,將那些霸國的觸手漸次絞斷……那時候就已經把目光看向了近海群島,私下跟晏平說「若往六合,必匡東海。」
但苦於國家新盛,手底下良才有限,南征北戰到處都是人才缺口,一貫羸弱的水師還沒來得及怎麼建設——
仍是年輕的太子站出來,為了幫他撫平朝野異見,還立下軍令狀。
而後親自整訓大齊水師,召集大匠研究寶船,制定了沿用至今的水師框架……在淄河上游建起長濟水寨,勢吞東海。
僅僅五年時間,長濟水寨轟開水門,千帆齊出,淄河入海,果然大勝於決明島。
那時候決明島還不叫決明島,叫「普陀」。
姜無量擊退海族後,就在戰場原址圍船立疆,引地脈、退海潮,壘土積石,一點一點築成了海上「普陀山」。
代表齊國,以大齊太子的身份,立於海疆第一線。
彼時釣海樓還是海上最強勢力,暘谷還宣示著舊暘正統,近海形勢之複雜,各家各派如星羅列陣……齊人援海之後再未離開,就在普陀山上站穩了腳跟。
後來姜夢熊登島,搬來鎮海石,壓在登島之處,親手刻字「決明」,才從此改寫。
關於決明島這個名字的由來……既有軍神姜夢熊所說「付盡生死,以決明暗」,也有東海漁民所傳頌的「此島之前,一決生死,此島之後,皆是光明。」
殊不知「普陀山」本有別名,即「光明山」。
如果說是姜夢熊的戰無不勝,將決明島推到了並舉於暘谷、懷島的地位。是前些年海疆的那一場大勝,讓決明島成為如今的東海第一軍鎮……
那麼完全可以說,是姜無量奠定了這一切的基礎。
自那次東海揚威以後,天下都說,「聖太子肖聖君」。如此萬古不出的人物,齊國接連興龍,父子相繼,何愁沒有六合之業!
但世事……不如人願。
皇帝靜靜地看著這伏身的長子,看著青衫之下他的脊線如一條伏龍,看著那黑髮上的青玉簪,溫潤得沒有一點銳意——
數十載時光磋磨,他的鋒芒更向內去,變得更溫暖了。
就連這聲「辛苦」,也情真意切得觸他心弦。
可為君七十九載,他的心已經冷如磐石!弦似鋼鐵。
怎麼不像呢?
又怎麼像呢?
青石宮裡的這位皇子,已四十四年沒有出現在人前,但這天下明里暗裡,從未把他挪出儲君的討論。
他是青石宮的囚徒。
但所有人都默認他是青石宮的主人!
這些年一直是長樂宮、華英宮、養心宮、長生宮,四蛟爭龍局。但整個元鳳年代,從未有人忘記青石宮。
後來的這些孩子,都是跟著皇帝坐天下的。
青石宮裡的孩子,是陪他打天下的。
皇帝往後靠了靠。
似乎這又疏冷幾分。
皇帝的手搭在扶手上,輕輕地拍了拍:「你想坐這個位子?」
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朕不是沒有給過你機會。」
「您也給了鮑玄鏡機會,但那不是他想要的。您也給了姜望機會,他也選擇離開。」
姜無量伏地已經很久,盡了臣禮,子禮,此時他起身:「父皇,人有其志。」
他起身的時候,仿佛山川聳峙,似一條萬里神龍,在滔滔大世仰身:「在兒子心裡,您是古往今來最卓越的君王。但世間萬物,因其不馴而繁昌。這個世界,不會完全地按照您的心意生長。」
「軒轅亦存魔潮之恨,烈山猶有長河之憾。」
「君如此,臣如此。」
「天下如此,朕,亦如此!」
說到「朕」的時候,他已經完全地站了起來。
他在御案之前,與坐著的君王對視。
皇帝是喜怒不形,他是溫煦長在。
相較於威嚴熾烈的正午驕陽,他是不那麼煊赫的,可是誰都能夠直視他,誰都可以感受他。
「稱上『朕』了。」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載不起任何情緒。
姜無量的聲音卻很重,每一個字都顯出力量:「已經拖了很久了,不是嗎?」
「四十四年前就該此稱。」
他的眼神里有悲傷:「因為不肯早稱,所以有浮圖之死,東禪之殤,朝野上下,受我所累,不知凡幾。」
「重玄明圖為保全家族而死,但他的淨土,也補全了你的佛國。他為人族而戰的功業,澆灌了你的靈山。至於樓蘭——」
皇帝看著他:「他不是一直在你的掌中佛國,為你梳理佛國信仰嗎?」
重玄明圖至死都心向青石宮。
皇帝卻仍然重用重玄家,願意給予機會,以至於有一門三侯之盛況!
誰說天子寡恩?
他絕不原諒錯誤,也絕不認為重玄明圖比重玄雲波更能代表重玄家。
重玄家內部的人心所向,亦是他和姜無量的戰場。
這場爭鬥,又何止在一府一家。
「什麼都瞞不過父皇的眼睛。」
姜無量認認真真地道:「但今日的不動明王,本有超脫之望,卻只可香火陽神,永為聖名。那些被父皇刑殺的所謂『殷黨』,亦皆是我齊國的棟樑。其中卻沒有第二個人,能走東禪的生途。」
「齊國的……棟樑?」
皇帝似乎認真地咀嚼了這句話:「你說的,是你姜無量的齊國,還是朕的齊國?究竟是你的極樂世界,還是朕的泱泱東土?」
姜無量眼神慈悲,卻充滿篤定:「東國未嘗不可以極樂,這片土地上勤勞的人們,配得上永福永樂。」
「沒有極樂的世界。」皇帝眸深似海:「人生是喜樂摻雜著苦悲。」
「昏君明君左右著老百姓的一生,生老病死折磨著每一個人。」
他說:「朕,也為無棄垂過淚!」
大齊帝國的霸業天子,一生不曾示人以弱,甚至連情緒都少有。
這可能是唯一一次,他竟說自己有「垂淚」!
君不示臣以弱,但一個父親,在自己曾經最信任的長子面前,談及自己最憐愛的那個孩子……亦不免有這樣的瞬間。
姜無量深深知道,對於他的父親,這是多麼難得的一面。只是垂眸:「平等國的事情,與兒臣無關。」
「自然。」皇帝的聲音道:「你們要是真有關係,你姜無量要是真的只有這樣的格局——你今天出不來。」
姜無量怔然片刻,又大拜:「兒子明白,是父皇給機會。恰是如此,兒子一定要抓住這機會,不叫父皇失望。」
「朕亦不知給了你什麼機會。」皇帝面無表情:「叫你生出這樣的妄心,竟以為自己是東國的正統。天下不獨有你姜無量,朕多的是子女。」
姜無量直身道:「當年武祖迎娶天妃,情勝禪緣,借枯榮院成事,卻擺脫了枯榮院的控制,反過來將這佛門聖地壓制。」
「到了您這一代,更勝武祖,想把枯榮院乃至整個佛家顯學吃干抹淨。」
「殷家歷代奉佛,素有慧緣。母后懷我的時候,您親赴枯榮院,與時任山主論佛,三論皆勝,又解黃梵古經,破生死禪陣,爭來那一顆大自在舍利,養出我這個天生佛子。」
在姜無量之前,整個姜姓皇族裡,最懂佛的,其實是姜述!
正因為他佛法精深,更勝於枯榮院裡所有禪修,才能把精通生死的枯榮院夷平得如此徹底,這麼多年徒有煙燼,不見復燃。
姜無量繼續道:「您以為兒子會和您一樣,以天心馭佛,積香火為漚肥,用金剛鑄劍。」
「但兒子……不止是佛子而已。佛亦不止是一件器物,一種手段。」
「您這一生從未手軟,敗於您手下的強敵,莫不灰飛煙滅。唯獨兒子,囚居青石宮四十四年,您不曾以國勢煎熬,用帝權磨滅。」
「因為您想要挽救兒子。」
「您以為兒子是被佛法蠱惑。您後悔過早地讓兒子接觸佛法。」
「佛說回頭無岸,您卻架起橋樑,一直等兒子回頭——也在等當年站在枯榮院門口的那個自己……回頭!」
姜無量漫聲言語,而聲如誦經。
這東華閣的地磚上,漸漸泛起「卍」字金印,似在仲夏喚起了地龍,又如一地蓮開。
「這就是慧覺者嗎?」皇帝的聲音不見喜悲,眼神更遠:「你似乎也什麼都知道。」
姜無量看著自己的父親:「但您有沒有想過呢——兒子並非是被佛法蠱惑,兒子只是真正地理解了佛。」
「您有沒有想過——無論當初您走不走進枯榮院,兒子都會走到今天來。」
他雙掌合十:「因為佛是救世的智慧,兒有滌盪苦海的心。」
皇帝的視線漸重了:「朕不聞青燈黃卷能救世,敲幾下木魚,天下就太平嗎?這苦海無邊,豈能用慈悲感化,姜無量,朕教過你——要用劍來宰割!」
姜無量接住這視線:「兒子正在學。」
今時今日,豈不合故時之言?今天他不正是「肖其君父」,用劍來宰割嗎?
天子呵然一聲!
「要論真正的天子之劍,帝王之柄,你還差得遠!」
又拍了拍扶手:「你若還想坐到這裡來,就拿出你的態度。」
「帶著管東禪,和你這些年晦隱的家業,去把懸空寺拿下。」
「朕當指劃懸空舊址以封。」
「無憂和無邪,朕也都會封出去。無憂當鎮於海疆,無邪當伐於天外,無華神質內斂,坐於中庭。」
「他日大寶誰繼,且看拓土何來,功業誰家。」
他端直地坐在那裡:「朕端平一碗水,不計較你的過去,寬宥你的今天,也算全了這一點血脈之情。」
「我若能執心滅佛,就還是您的長子。反之,就該同枯榮院一起,被掃為歷史的塵埃?」
姜無量道:「父皇從不原諒錯誤,這份機會難得。或許您心底也知道,兒子所行,並非謬途。」
他嘆了一聲:「您還是沒有放棄六合的道路。」
皇帝只道:「天子何以言棄?」
這一路風雨,將齊國推舉到今天的位置,難道是為了在這大爭的時代,說一聲「放棄」嗎?
所有人都覺得,他已經沒有六合的可能。仿佛天海那一次並未獲得全方位的大勝,他就已經獲得失敗。似乎沒有贏得武祖的躍升,他就已經失去統治力。
可是齊國從腥風血雨中走來,一直到今天的宏圖霸業,武祖也長時間只作為一個歷史的符號。
齊國現在沒有超脫,過去也沒有。
武祖那般挽救了齊國社稷的絕代人物,霸業敗於當年,超脫路斷天海。
他已經完成了武祖沒能完成的前一件事,未嘗不能續上後一件。
在武祖身死的那一年,帝國人心飄搖,社稷危在旦夕,誰又能想像,齊國還可以成就霸業呢?
想人之所不敢想,成人之所不能成,方稱「聖天子」!
「父皇已經掃平枯榮院,誅殺護教明王,囚禁濟世佛子,逾四十年矣!佛教滅了嗎?」
姜無量看著這位孤心萬世的天子:「世尊死於理想,執地藏消於天海,佛教不復存在嗎?」
「眾生慈悲永在,則佛法永在。」
他面有慈悲之色:「這一顆濟世的心不熄,眾生的願不滅,則兒臣還會回來。」
這並非祈願,而是一種事實的描述。
偌大的齊國,東至臨海,西至衡陽,在這樣的夜晚,未眠者不在少數。不斷有人抱出堆塵已久的佛像,焚香而敬,默默祝禱。
信仰如洪,可疏不可堵,堵必噬之。
在那枯榮院舊址,巍峨不可摧的鎮海台,此時微微搖晃。
那以梵骨佛經所夯實的地基……一個個小土包微微隆起,像是遍地墳塋,又像是林立於彼的光頭。
似有無數僧侶,被埋於地下。
經歷了四十四年的腐土植根,將於這個夏夜破土發芽,長成禪林。
而東華閣中,皇帝只道:「天下之心,不在於你!」
「不在於兒子,也不在於父親!」姜無量拔身直脊,也竟昂聲。
「天下之心,在於天下。」
「待兒臣登上大寶,他們會知曉,這是怎樣一頁篇章。」
「兒臣與您爭的,不是昔日紫極殿抑或今日東華閣里的一時勝負,而是這神陸的永恆故事,大齊的千秋萬代。」
「無華、無憂、無邪,都有明君之姿,但他們都沒辦法真正開創一個時代。他們各自只繼承了您的某一個方面,無法成為超越您的存在。」
「齊國萬世不祧者,唯太祖、武祖,還有退位後的您。但不必再來一個太祖、武祖,或者您。」
「欲成前人未有之業,不可奉前人為圭臬!」
光影一時搖曳。
仿佛這東華閣里的光,也不知該向哪邊傾斜。
「你都開始做太廟的主了!」皇帝冷笑一聲,又道:「是宋遙正天時那一次?至於宗室那些……你真以為他們支持你?朕只要一句口諭,即見他們持戈對你!」
「宋大夫忠於國事。這些年他也夙興夜寐,襄助您六合大業。他相信真正的六合,會在兒臣手中實現——」姜無量慢慢地道:「至於今夜,您……令不出東華閣。」
「怎麼,隔絕內外?」皇帝看著自己的長子,倒有幾許譏諷:「不妨跟朕說說,你一個冷宮裡的囚徒,是如何邀買人心。這大齊宮城裡,竟有多少你的人!」
姜無量嘆了一口氣:「倒不如問,這深宮大院,幽幽龍庭,父皇您……究竟信誰。」
皇帝有片刻的沉默。
他完全信任的人不曾有,但信任一半的人多少也有幾個。
譬如姜夢熊,但征戰在天外。
譬如李正書,但已相辭別。
譬如姜青羊,但已非齊人。
譬如那年風華正茂的姜無棄……他已是不疑了,但僅在秋霜那一刻。
皇帝微微傾身:「你說你不奉前人圭臬——不奉朕,不奉武祖,卻奉佛?」
「你奉的哪一尊?」
他冷聲問:「燃燈?世尊?彌勒?」
「四十四年我都在青石宮裡看父皇,父皇不曾往青石宮裡看一眼,故有此生疏之問——」
姜無量合掌於身前,這一刻終於身放華光,光芒無窮無盡。
他說:「我奉我。」
「好!好氣魄!」皇帝咧開嘴角,說笑太沉重,說悲太輕佻,這表情十分複雜。
他只說:「來!讓朕看你手段!」
姜無量合掌低頭,卻以此尊,又是一禮:「父皇若於今日退位,亦當奉以上尊。位比武帝,德勝太祖,是太廟之中,萬世不祧者!待兒臣六合,奉諸天冠蓋,未嘗不可舉世而躍,追封超脫。」
皇帝抓起一把奏章,劈頭蓋臉地向姜無量砸去:「你有多大的臉面,讓朕吃你的殘羹剩飯!」
奏章飛揚如開扇。
「臣符言……」
「易星辰敬奏天子……」
「臣以南夏總督,舉奉貴邑之福,問陛下於東都聖安……」
一封封奏章在空中飛舞,一幕幕山河在東華閣里變幻。
君王怒起雷霆,則山海為其惶惶。
這順手一砸,即是萬里河山。
姜無量卻抬掌。
他的右手掌紋清晰,指節修長,瞧來並不是十分有力,可是攤開來卻似有無窮廣闊。
一幕幕山河落在他掌心,一封封奏章握在他手中。
雷霆之怒也好,天子傾國也罷,他盡都無聲的接下。
「陛下!」他說:「臣心有山河之重,您何能輕擲?」
他將這些奏章小心地放置在一邊,似乎這時候就已經開始珍惜臣意,然後往前走。
鮑玄鏡走了很久都沒走到的距離,他一步就已跨越。
青絲飛揚於額前,他已經翻越了奏章長城,來到了御案高牆後,在多年以後,久違地與天子如此親近。
然後他看到了皇帝的拳頭。
天子的袍袖如大潮翻滾,從中探出的拳頭正引領這時代。
此拳東起海角碑,西絕照衡城,南當貴邑,北望東王谷。
七十九年帝業,三萬里功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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