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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3章 不系之舟(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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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有邪當初竟然在這本記錄驗屍之術的薄冊最後,留下了《念塵》的修煉方法。

由此可見,當時她的確已經存有必死之志。

把林氏傳家的秘法,交予姜望的那一天,她想的是什麼呢?

彼時她處在那黑雲蓋頂的陰翳之下,彼時所有的證據都被抹去,彼時她最後的親人浮屍於海。彼時……與許多年前那起案件相關的所有人,無一人可靠,無一人不存疑!

四大青牌世家,從齊武帝時期一直延續到現在,雖說聲漸弱、勢漸衰,但人脈何廣?可彼時環顧齊國上下,竟再找不到一個可以相信的人。

這不能說不是一種悲哀。

強權之下,人心詭譎。

杜防是林況的半個弟子,卻親手把林況的屍體扔到年幼的林有邪面前。

四大青牌世家,在齊國經營了多少年。

徹底煙消雲散之時,又有誰給了一聲嘆息?

正如那天林有邪問——

「天下可信者有幾人?我能信者又幾人?」

唯有姜望。

當時她把這一切交給姜望,是給出了她最後的信任。除了是相信姜望能夠好好利用她死去之後屍體上留下的線索,大約也是想要為她的父親,留下一份傳承。

最後是姜望打暈了她,站出來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而後遠走楚地。

但是到最後姜望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辜負了她的信任呢,還是不負她的信任?

他沒有問過,林有邪也沒有說過。

而且時過境遷後,林有邪也再沒有提及當時送出的這本無名之書。

遺憾的是,姜望直到今天才將它翻開。

林有邪啊林有邪,你去了哪裡?

……

武安侯府書房的燈,亮了一整晚。

管家謝平清晨起床安排府里一天的事宜,特意吩咐經過書房附近的下人,都要悄聲。後院裡養著的那一班據說出身楚地的舞女,也被提前叫停了排演。

說起來侯爺自草原把這班美人收回來後,竟也未欣賞過一次,便只是養著。

莫非是不好此道?

當然這個問題謝平只敢在心裡想,不敢說出來。甚至於有一個嘴上沒把門的侍女,真箇將這樣的疑問宣之於口,當天便被他趕出了侯府。

褚麼早晨起床練拳的時候,師父還在書房中,他便悄聲的沒有打擾,自己仍練昨天的拳路。

他是個不怕吃苦的鄉下孩子,叫他讀書他是頭疼,但流汗的事兒他不怕,早幾年就會幹活掙錢哩。

是知道師父待自己很好,才敢偶爾任性貪玩。

整個武安侯府安靜與否,其實並不會影響到此時的姜望,他完全沉浸在念塵之術的世界裡。

起初只是突發奇想,想著如果修成「念塵」,是不是能夠通過這門秘術,尋找到林有邪留下的蹤跡。

念塵之術的原理,他大致上看得明白。乃是從人的「念頭」著手,以「分念」在追蹤目標的身上留下印記,無形無質無蹤。

而又從己身的主念出發,隨時可以與分念產生感應,以此捕捉痕跡。

這念塵不僅可以留在目標人物的念頭裡,還能夠寄託於物。當初他和林有邪聯手抓捕武一愈,就是依靠林有邪的念塵寄於翠芳蘿。

若是自己修成念塵之術,念塵和念塵之間,是否能夠產生聯繫?自己的主念,是否能夠感應林有邪的主念?

這本無名之書翻到最後,姜望隱隱感覺,念塵之術,或許就是那把他忽略了的鑰匙。

等到真箇投入到這門秘術的研修中,才愈發能夠感受得到念塵之術的珍貴。

林況無愧盛名,他這一套獨門秘術,真是天才獨具。在姜望的認知里,完全不遜於焰花焚城。對「念頭」的開發,其意義難以估量。

如果說左光烈的【焰花】,是革新了火行基礎道術的最高標準,並以此作為自身道術體系的地基。林況的【念塵】,則幾近於另拓新途。

人之一心,瞬有千念。古往今來,自情思雜緒入手的修行者,不在少數。但林況的念塵,是第一個把念頭析分出來,並加以應用的。

這樣的人物,當年若是沒有捲入雷貴妃案,現在真不知是何等光景!

在永恆流動的歷史長河裡,多少本該偉大的故事,都夭折半途,並未延續。歷史之殘酷,正在於此。歷史之厚重,也在於此。

沉浸在道術的世界裡,時間總是過得很快。日頭偏移,不知不覺已到了黃昏。肥頭大耳的大齊新任博望侯匆匆到府,推門而入,一下子就讓書房顯得不那麼空闊了。

他身上還套著國侯的華貴禮服,頭上還帶著特製的公侯玉冠——僅在行頭上,同樣的爵位,他就是能夠比旁人多賺幾塊朝廷的元石去。

緊隨其後,小步連走的,正是一身誥命禮服的易十四。

身披重甲的她,冷硬堅固如雕塑。卸下重甲的她,卻是瘦弱纖柔怯生生。如今芳名已列朝議大夫家的族譜,又嫁入國侯之家的她,也終是養出了兩分雍容來。

唯獨是這跟在重玄胖身後亦步亦趨的樣子,還能瞧見些許往日。

這對夫妻,眼見著是繼爵典禮才結束,便匆匆上門了。

姜望站起身來相迎,但還沒來得及說話。重玄勝已經擺了擺手,很有領導風格地道:「你坐,坐下說。」

他像是回到了自己家,在招呼等在家裡的侷促的窮親戚。

相當自然地走到自己那張特製的大椅前,舒舒服服地靠坐下來,嘴裡埋怨道:「這個侯爺我是真不想當,什麼世襲罔替,意思不就是要我子子孫孫都為朝廷賣命嗎?說什麼能者多勞,你說氣人不氣人?」

有些不耐煩地將頭頂玉冠扯下來,隨手放在旁邊的桌子上:「忒累贅!這冠太大,我那邊收禮太多,一時放不下,先在伱這裡放幾天。」

姜望默默地坐了下來,眼皮跳了挑。

以前的時候他都並未察覺,重玄勝今天這麼大馬金刀地一坐,他才發現,重玄勝所坐的位置,竟然才是這間書房的主位。

當錦衣華服的博望侯在那裡坐下來,兩側鏤刻著龍爭虎鬥的石屏風,赫是活過來了一般。坐在這邊書桌前的自己,很像是一個文書!

換做平時,他豈肯給好臉?

但今天人家畢竟是過來幫忙的。

想了又想,終只是嘬了嘬牙花子,陪著話道:「我一定保管好。」

重玄勝擺了擺手:「也不用太在意,這冠啊,有意思的也不過世襲罔替四個字,不值什麼錢。平常心,小姜啊,平常心對待。」

姜望如若未聞,只笑眯眯地對十四道:「妹子你也坐,坐下來說話。」

當初他請易星辰收十四為義女,其中一個砝碼,說的是他姜望以十四為至交好友。

不過易懷民後來到處說武安侯是易十四的義兄,是他易懷民的親兄弟——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換算的關係。

但姜望並不介意在重玄胖面前過兄長的癮。尤其是十四和重玄胖年紀都比他大,更是格外有占了便宜的快樂。

卸下盔甲之後,十四也不是以前那般緘默了,還笑著回了一句:「好的,姜大哥。」

「行了別寒暄了。」重玄勝一見場面不對,立即轉入正題,臉色極臭地看著姜望:「林有邪失蹤的事情,你怎麼不跟我說?」

姜望解釋道:「想著只是找人,並不是什麼複雜的事情……」

被重玄勝那雙炯炯有神的小眼睛盯著。

他只好嘆了口氣,實話道:「不想連累你。」

重玄勝斜眼看著他:「你就那麼確定,林有邪的失蹤,跟當今皇后有關?」

姜望搖了搖頭:「我不那麼確定,但至少是有一部分可能。」

重玄勝眯著眼睛道:「我剛過來的時候,正好碰到鮑仲清,還很熱情地跟我打招呼呢……我把他趕走了。」

姜望當然不會因為一個鮑仲清而責怪重玄勝,只是問道:「怎麼趕的?」

「讓他滾嘍。」重玄勝道:「我爺爺過世,他來府里表演,我也盡陪著他。有必要的話,跟他上演一場世仇和解,給他面子裡子,都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還亂動心思。我沒工夫跟他勾心鬥角,索性選擇最簡單的方式。」

姜望想了想,說道:「他昨天過來,只是跟我說要用鮑氏車馬行的力量幫我找人,我說如果找到了林有邪的蹤跡,我會記他一個人情。」

重玄勝嘆了一口氣:「你其實也是個聰明人,怎麼一牽扯到朋友就犯渾呢?我麻煩你稍微認真想一想,鮑仲清能給你什麼線索,他會給你什麼線索?」

姜望沉默了一下,說道:「我想著便是讓他利用一下,也便利用了。線索是真是假,我總能分得清。」

重玄勝這次嘆得更重:「我不知道你是太高看自己的智慧,還是太小看鮑仲清的城府。連我都不敢說,能夠在他的局裡分得清線索真假,你怎麼敢這麼說?再者說,真的線索,就一定能夠指向真正的真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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