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8章 夜不能寐(2/2)
姜望安安靜靜地坐回涼亭,沒有打擾這對師徒,陷入獨自的等待。
一壺茶,一柄劍,一個人。
……
靖天六友來得很快。
今天的一切事情,都因他們而起,他們無視姜望的一切動作,安坐靖天府。卻是王坤被打得頭破血流,陳算險些被殺。
當東天師表示不滿,他們也需要出來收拾自己的殘局。
一行六人,魚貫而入,頓讓院落顯得擁擠。
「天師。」
「天師。」
無論心情如何,心中作何感想,六真進得天師府的第一件事,還是紛紛向東天師行禮。
宋淮擺擺手:「這位姜閣員據說和你們有些誤會,冤家宜解不宜結,當面聊聊總歸沒有壞處——你們自己聊吧。」
於是六人同時轉身,同時看向涼亭中的姜望。
這交錯的目光呵!
姜望沒有感受到壓力,反而更多是一種熟悉。
在苦覺的命運里,苦覺的視角中,他也是這樣被這六個人所注視。
「我們終於見面了。」姜望說。
他仿佛是對靖天六友說,又仿佛是對那位黃臉的老僧說。
他的聲音很複雜。
蒼參老道的脾氣向來不好,對姜望更無耐心,戟指便罵:「豎子!我們已經一再容忍,你如何就昧了心肝,不知進退!」
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姜望卻是平靜的那一個:「蒼參道長,你如何就對太虛閣員這樣不尊重呢?」
半夏伸手將暴跳如雷的蒼參攔在身後,看著姜望:「太虛閣的虎皮,你要扯到何時?」
「唔,我是道歷三九二六年九月當選的太虛閣員……」姜望認真地算了算,回答道:「還可以扯二十九年。」
他體貼地提醒:「這二十九年裡,你們要格外小心。萬萬不可讓靖天府牽扯到什麼太虛事務——本閣可是很嚴格的。」
半夏皺眉:「靖天府任你闖過,我們也親自來天京城見你,我們已經給足你容忍,你折騰得該是夠了!如此狂肆,你是代表誰?齊國?楚國?你覺得景國可以無限地容忍你,而他們可以無限地支持你?」
「如果一定要說本閣代表誰,本閣代表太虛鐵則,代表太虛道主,也代表一個名為『姜望』的人。」姜望平靜地道:「景國不必容忍我,你們也不必。懂得尊重太虛盟約就夠了。是『公正』二字太有稜角,會刺痛你們,叫景國用到『容忍』一詞嗎?」
蒼參怒極而笑:「小子,你以為你在做什麼了不得的事?你今天所做的事情,李一都可以做,而且可以做得比你更絕!」
「什麼意思?你要污衊太虛閣員李一,說他並不公正,並不恪守太虛鐵則,而為你們景國的鷹犬嗎?他在太虛道主面前發過的誓,難道是謊言?他的品德,難道不值得你們尊重?」姜望拍桌而起,怒髮衝冠:「本閣聽不得這等污衊!你今天若是拿不出證據,本閣一定要替李一閣員出這個頭!」
李一當然可以做同樣的事情,這正是秦至臻在太虛決議里投下反對票的理由。
但對姜望來說,諸閣彼此監督,都不得不恪守公正,豈不正是所願?
「姜閣員!」身穿素色道袍的茯苓女冠,輕描淡寫地開口:「你急著要見我們六個,就只是為了鬥嘴嗎?如果是這樣的話,恐怕我們不能奉陪。」
在六真之中,她的瞳術最強,也最擅長捕捉戰機——就是她在戰鬥中,第一個給苦覺造成傷害。此刻也是她站出來,斬斷姜望借題發揮的可能。
姜望靜靜地看著她,一直看得她心裡發毛,才道:「咱們還是出去說吧,不要在這裡嘈雜,擾了天師府的清靜。」
說話間他抬手按舉天空,剎那間風起雲湧,古老的太虛閣樓自虛空降臨,高懸烈陽之下,傾落無限威嚴,叫六真悚然一驚。
姜望卻只是淡聲說道:「感謝東天師助本閣擒惡——陳算真人,請進吧!」
宋淮沒有再說話。
陳算也只是邁步走進太虛閣,平靜地接受了結果。
在並不占理,被大義碾壓的今天,他的天機一線,的確把握住了唯一的「真」。
此刻登天成囚這一步,進退未可知。
而姜望當著靖天六友的面,堅持先將陳算的事情了結。
這是他和東天師沒有言明的交換,這也意味著,他拿來倒逼景國的牌,又少了一張。
但這更說明——
這一次大鬧中央帝國的旅程,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他手中掌握天下城觸犯太虛鐵則的案例數十件,沒有一人、沒有一事,能及得上陳算的分量。今日不成,他日更難成。
姜望對宋淮一禮:「今日為太虛事務,多有失禮。還請天師見諒。」
也不待宋淮說些什麼,便自轉身,一步踏出天師府外。
他立身於整個東城最繁華的大街,但或許是徐三聽勸,提前疏散了民眾,整條大街此刻空無一人。
靖天六真漸次落於長街,或在檐下,或在街口,或在房頂,或與姜望面對面……隱隱將他圍攏。
姜望『呵』了一聲:「瞧諸位這架勢,這是要圍殺姜某人?」
白朮風度翩翩地拂了拂袖,笑道:「你是太虛閣員,我們怎會殺你?倒是攏近一些,想聽聽你究竟要跟我們說什麼?」
姜望點了點頭,開口道:「鍾知柔她——」
「別說鍾知柔了!」蒼參不耐煩地打斷:「她死得很乾淨,絕對沒有留下任何痕跡。你若不服,儘管去查,靖天府任你通行三月!三個月夠不夠?」
姜望訝道:「原來一個人自殺,竟可以自殺得這樣乾淨的?」
「小子,你還年輕,有的是你長見識的時候!」陳皮道士那張醜臉皺得格外難看:「我厭倦與你遊戲了!你撒潑打滾像個要不到糖吃的孩子,吵著鬧著要見我們。現在見到了,你要怎麼樣呢?你能怎麼樣?」
「是啊,我能怎麼辦呢?」姜望仰頭做迷惘狀,但又『哈』了一聲:「可是我現在更想問——你們有沒有想過,你們要怎麼辦?」
年輕貌美的甘草一臉嚴肅:「你不妨把話說得明白些,什麼我們要怎麼辦?」
「六位上真,請聽我分析。」姜望認真地說道:「你們因為鍾知柔的事情得罪了我,我年輕氣盛很記仇。這口氣不出,一直是個疙瘩。對你們來說,我多多少少算個麻煩吧?有史可載的最年輕真人,還擁有漫長的人生,還擁有無限的可能……被這樣的人惦記上了,你們難道可以安枕嗎?我站在你們的角度,都替你們覺得麻煩。」
「你這麼一分析,還確實有點麻煩。」半夏就是那個站在姜望對面的人,此刻他看著姜望的眼睛:「所以年輕人,你有什麼建議呢?」
「恰好我善解人意,恰好……我現在非常衝動。」姜望用極其冷淡的語氣,描述著自己的衝動:「現在有一個機會,給到你們。可以讓你們提前解決掉麻煩,以後安心養老——此刻我們如此之近,天氣又是這樣的好,咱們何不彼此按劍,一死銷恩仇呢?」
「可不能說這種玩笑話!」白朮搖了搖頭,極具風度地笑道:「雖然你度量狹小,積怨不消。但你是人族英雄,又是太虛閣員,我們這些做前輩的,怎麼捨得殺你?」
姜望淡聲道:「我們簽生死狀。死生無怨,誰也管不著。」
「這太突然了!」半夏皮笑肉不笑:「我們之間不是只有一點小矛盾嗎?怎麼突然就要簽生死狀了?」
姜望看著他,微笑道:「都說了,年輕人容易衝動。」
「蒼參你不要說話!」半夏豎起一掌,直接截停蒼參的衝動發言,自己卻施施然看著姜望:「可是我們年紀大了,我尤其冷靜。我這麼一大把年紀,跟你這種小年輕打生打死做什麼?」
「不是你跟我打。」姜望一字一頓地道:「這份生死狀,是我一個人,對你們六個人。」
蒼參在屋頂上猛然往前俯身,躍躍欲試!
「很自信!很狂妄!很有趣!」半夏連說了三個『很』,然後笑道:「但是貧道拒絕。你走吧!全世界都會原諒年輕人的衝動,我們今天也原諒你。」
他的笑容里,有一種施虐的快感。他們都知道姜望是為什麼而來,但他們偏不叫他如願。
「噓——」姜望立在長街正中,豎一根食指在唇前,湮滅此地所有聲音,使萬籟俱寂。
「話不要說得太滿,半夏上真!原諒豈是如此輕易的事情!」
「正好現在很安靜,我心中有一件深藏已久的往事,一直在拷問著我,讓我發狂地想要跟你們分享——你們想聽嗎?」
誰曾見過姜望此刻這般、怪異的笑容?
近癲近狂,卻又極度地克制,就連聲音也是輕緩的。
半夏看著他。
所有靖天六真,全部森冷地看著他。
姜望慢慢說道:「那件事情,你們不是一直在問,一直在追查嗎?」
「是的!」
「對於你們一直猜想的那個問題,我現在回答你們——是的。誠如你們所想!但應該比你們所想的都要更徹底!」
半夏已不能再保持平靜,白朮的手已經按在劍柄。
而姜望依然是那樣的笑著。
「想知道過程嗎?」
他用食指輕敲自己的太陽穴:「殺了我,剖開我的腦袋,自己去看。」
【本章6k,其中2k為盟主「大Enchanter」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