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3章 小妖(2/2)
他比柴阿四高了一個頭去,橫在門外,似是一堵肉牆。見得柴阿四上前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柴阿四被扇得仰面後趔,勉強站定了,捂著臉仍是賠笑:「疤爺!疤爺!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被扇臉當然屈辱,臉也會痛。
但是反抗的下場是怎麼樣,他早就知道了。
與這個「疤爺」一起來的,還有兩個隨從,但只是立在外間,戲謔地看著這一切。
而被稱為「疤爺」的猿勇,則是慢條斯理地卷著袖管,眼睛看也不看柴阿四,只道:「我還以為你進山一趟,走丟了腦子,已是忘了我們花果會。」
「哪能呢?」柴阿四有意無意地擋在猿勇的身前,避免他注意到裡間,諂媚地道:「我忘了自己的親爹也忘不了您吶,咱們這一邊,可全是靠著您吃喝!」
整個摩雲城,自是以蛛家為首,其次便是犬家、羽家、猿家。
但凡在這個城池討生活的,莫不仰這四家鼻息。
至於柴阿四為什麼明明是犬族,卻在猿家下面混飯吃,自然也有他的故事——撞死他爺爺的那輛馬車,就是犬家的。
當然,這也不是什麼值得說的事情。在底層打轉的小妖們,誰活得容易啊?
猿勇隨意地打量了他兩眼:「手上拿的什麼東西?」
柴阿四有些不好意思地往裡收了收:「我的劍。」
「這是劍?哈哈,我看看!」猿勇探手便拿了過來,細一打量,的確只是一根破鐵條,通體鏽跡斑斑,只在最尖端磨礪出了一點鋒銳。
隨手往地上一扔,發出鐺啷啷的響。
他的眼睛仍是瞧著柴阿四。
柴阿四不敢去撿,只勉強道:「讓您見笑了。」
猿勇嘖了兩聲:「現在看起來還是挺懂事的,怎麼就能忘了交例錢呢?」
柴阿四很是不解,並且委屈:「這個月的例錢,我早就交過了啊。交去了老猿酒館,還是前幾個交的,這當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他常去喝一杯的老猿酒館,也算是花果會的產業。每次交例錢,他都是去那裡交。
這次回城賣完草藥後,他早早就去交了例錢。身懷古神鏡,他都恨不得與世隔絕,等神功大成再出門,屆時橫掃八方,迎娶蛛蘭若,走上妖生巔峰……又怎會自己找麻煩?
猿勇冷著臉道:「我們與老猿酒館已經不合作了,你是真不知還是假不知?往後都得去我的賭場裡交!」
「對不住,對不住疤爺,我是真不知道!」柴阿四鞠躬道歉:「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猿勇左右看了看這個破院子,確實是看不到什麼別的油水,漫不經心地道:「前天。」
「好,小的記住了!」柴阿四恭敬地道:「下個月我就知道該去哪兒交例錢了。」
「那這個月呢?」猿勇問。
「改規矩之前,我就已經去老猿酒館交了例錢……您看看,您是不是可以去跟那邊問一聲……」
「嗯?」猿勇皺起眉來:「我要替伱的錯誤擦屁股?」
柴阿四已是明白了。
這個疤爺擺明了是想趁著交錢地點變更的空當,自己額外撈一筆。交去老猿酒館也好,交去賭場也好,都是花果會的。
唯獨他老人家親自上門要的,是他自己兜里的。
但明白歸明白,柴阿四也只能認。
像那首俚曲里唱的:泥里地里摸爬打滾陪笑臉,世俗的小妖怪。無依無靠無奈地笑,無辜的可憐蟲……
他從懷裡摸了半天,數出八個五銖王錢,恭恭敬敬地捧在手心裡:「這是這個月的例錢,您笑納。」
妖族於市面上流通的價值最高的貨幣,是五銖天錢。其次是五銖皇錢,最後是五銖王錢。
一枚五銖天錢,等同於一百枚五銖皇錢。
一枚五銖皇錢,等同於一百枚五銖王錢。
五銖王錢下面還有「銅貝錢」,通常被喚作「大子兒」,一般只是作為添頭,買不到什麼有用的東西。一百二十個到一百五十個之間,能換一枚五銖王錢。
嚴格來說,花果會收的例錢倒也不算高。比羽家、犬家支持的幫會,都要寬縱一些。
但生活在摩雲城,本身各種賦稅也不低,又要受幫派盤剝,還要被諸如猿勇這樣的傢伙額外敲詐……如柴阿四這樣的小妖,日子確實不算好過。
見著了現錢,猿勇的臉上這才有了兩分笑意,一把接到手中:「剛才手滑打了你,你不要見怪,你知道我的,我這個妖其實沒有什麼壞心眼,就只是脾氣不太好。」
「我懂我懂。」柴阿四連連點頭道:「您的妖品,那是有口皆碑的。而且我皮糙肉厚,一點也不疼!」
猿勇哈哈笑了兩聲,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打量了一下這院子,隨口道:「最近沒什麼妖怪來欺侮你吧?」
這麼多年,柴阿四早就習慣了,也沒什麼屈不屈辱的,嘻嘻哈哈地道:「那當然不會有,誰那麼不長眼啊?我可是疤爺罩的!」
「好。」猿勇笑著往裡又看了兩眼,忽地道:「你怎麼老擋著我啊?家裡見不得光?」
「沒,沒有啊。」柴阿四心知不妙,儘量圓道:「您又不是不知道,我這家裡,賊進來都得哭……」
但猿勇已經一把將他撥開:「不會是藏了什麼寶貝吧?哈哈。」
大步便往裡走:「早聽說你最近足不出戶,好好的又開始練劍……怎麼的,山裡有奇遇啊?」
柴阿四緊步跟在後面,難掩慌張:「我就是瞎練……」
猿勇忽地頓步,朝著外面喊了一聲:「外面的!把門帶上!」
他帶來的兩個屬下,便帶著殘忍的笑意,把院門拉上了。
他則是居高臨下地看著柴阿四,欣賞著柴阿四的緊張:「四兒,疤爺一向很欣賞你,但是如果你遇著什麼好事,都想不到疤爺,疤爺很難替你高興啊。」
這個採藥小妖在老於江湖的他面前,還是太嫩了一些,有些心思根本藏不住。
平時一個五銖王錢都摳摳搜搜,哭爹喊娘的,今天補交八個,卻這麼爽快?擺明最近長了膘!
尤其現在這副慌張的樣子,已經說明了一切。
這一刀不狠砍下去,他枉稱一聲「疤爺」。
柴阿四又怕又亂,從小的生活環境,只教會了他忍讓。他懂得如何在挨打的時候蜷縮自己,護住要害。他懂得如何獨自生活,一點一點地往前走。但不懂得如何反抗。
那個忍了一輩子不肯忍了的爺爺,已經給車撞死了。
他的心不斷下墜,眼裡帶著哀意:「疤爺您是知道的,我一向老實……」
古神鏡是他改變命運的關鍵,他絕不能夠失去,絕不能被掠取。可是怎麼辦呢?
猿勇只是一把將他推開。
「疤爺,疤爺!」柴阿四又去攔。
猿勇當胸便是一腳,直接將他踹回了院中央,目露凶光:「再敢攔我,殺了你!」
柴阿四頹然若死地坐在地上,恐懼地看著那個背影——
自爺爺死後,這棟破宅子,已經不知道被多少妖怪搜刮過多少遍。現在只剩一個光禿禿的床板,其它的他曾經熟悉的東西都已經被搬走……
他早該習慣了以這樣的姿態,看著這樣的背影。
可是……好不甘心。
從小到大,庸庸碌碌了這麼多年,無能無力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遇到了改變命運的機會,就要這樣拱手送出去嗎?
這時候他的手觸碰到一個硬物,熟悉的觸感告訴他——
那是被猿勇隨手丟在地上的、他的劍。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這根破鐵條。
小妖柴阿四,握住了他的劍。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