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五章 逝(2/2)
若是等到他拿下雒陽,威震天下,他的權威必然會大大增加,陛下的話語權也會被進一步擠壓。那時候再想讓陛下發話支持,恐怕就難了。」
「唔……」李澈閉目沉思了一會兒,點頭道:「那便如你們所言吧,本侯會親筆寫一封奏摺上稟陛下,言明青州這段時間以來的情況。」
「將軍竟這般果決?」陳群訝異道:「難道不需要先問一問鄴城那邊的意思?將軍這般作為,可是把雒陽朝廷的臉徹底踩在了地上,盧司徒恐怕不會高興的。」
李澈搖搖頭,喟然道:「雒陽的消息,盧司徒已經病倒了,恐怕是沒辦法再管天下之事了。況且就算盧司徒無恙,這事也不必特意詢問,盧司徒自己都沒想好該站在哪一邊,又能管得了誰呢?說到底,南陽那位的法統依據還是更深一些,只是大臣們出於穩定的考慮,以及或多或少的私心,選擇了默認既定事實,誰能想到死灰也能復燃呢?」
陳群揉揉眉頭,沉聲道:「盧司徒病倒,看來雒陽朝廷真的只剩一條路可走了。」
「是啊,只是這條路註定是絕路。關中是寶地,但也太過安逸了,若沒有併吞天下的雄心,並不適合作為爭霸的起點。」
……
十月二十一日,建威將軍領巨鹿太守李澈遣使奉貢南陽天子,劉辯熱情接待了李澈的使節,並表達了對當初李澈救駕行為的感激,以及對師生關係的懷念。
劉辯當即降旨承認了此前雒陽朝廷的一切封賞。又聞青州刺史焦和篤信巫蠱請神之術,痴信山野妄人,當即勃然大怒,下詔奪其位,檻車入京。拜李澈為青州牧、假節,統掌青州一切軍政要務。
而同時又有一條噩耗傳來,度遼將軍領并州刺史賈琮重病難治,撒手人寰,南匈奴並雁門烏桓等胡虜寇掠并州。
并州告急,南陽卻是鞭長莫及,爭論激烈的南陽朝堂上,甚至有人提出要放棄并州,卻被暴怒的劉辯當庭笞刑一百。在於李澈的的特使田豐,以及太尉袁紹等人商議後,劉辯做出了決定。
拜山陽太守袁遺為并州刺史,拜上黨太守張楊為度遼將軍。改拜太僕劉備為左將軍,總署並冀軍務,抵抗匈奴南侵。並詔令河內太守王匡為并州軍務供給軍糧。
……
「多事之秋啊,每逢中原動亂,這些胡虜總是不安分。」
坐在盧植的病榻邊,皇甫嵩輕輕嘆息,也不知幾分是為天下局勢,幾分是為面前的友人。
「胡……胡虜不足……為慮。」此時的盧植可謂是神情枯槁,眼神渙散,再無當年那英氣勃發的精氣神。僅僅七個字,仿佛便耗盡了他全部的精力。
皇甫嵩搖頭道:「你和北虜的仗打的太少了,欒提於夫羅是個廢物,所以你覺得北虜都不行?你錯了,這些胡虜早已不是以前的模樣了,用蔡伯喈當年上書的話來說:『才力勁健,意智益生;加以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為賊有,漢人逋逃為之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
蔡伯喈所言沒有絲毫誇大之處,這便是鮮卑,甚至強於當年匈奴的鮮卑。若非其部落之間矛盾重重,威脅程度絕不亞於未分裂的匈奴。一旦其中再出一個堪比檀石槐的人物,中原大地當真是有傾覆之危。若不能在并州攔阻住南匈奴與烏桓,鮮卑必然會隨之而來。
外虜和內亂,哪一個都不能放鬆啊。朝堂上那些軟骨頭,當初建議放棄涼州,未來也未必不會放棄并州。大漢十三州部,夠他們賣幾次的?」
「玄德……玄德會……會擋住他們的。」
皇甫嵩詫異道:「你那學生?當真有趣,你以儒學聞名於世,世稱大儒,最出色的兩名學生卻都不怎麼通曉經學。仿若當年荀卿一般,明明是儒門弟子,卻教出兩個法家學生。」
盧植面上微微露出一點笑意,喃喃道:「經世致用,各有通途,不……不學經學,也未必是壞事。」
「你和鄭玄走上了不同的路,但你比鄭玄更貪心,何以這時候才明白人力有時而窮?」
「窮……窮極之界,又在何處?不去試一試,誰……誰又知道是不是真的到了窮盡之時?咳!咳!」
話音方落盧植便猛烈地咳嗽起來,皇甫嵩嘆道:「別說了,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透支你的性命啊。」
「不……不說,就沒有……沒有機會說了。義真兄,我拜託你幾件事,這是我最後的牽掛了……」
皇甫嵩眼眶微紅,喟然道:「你說吧,能做到的,皇甫嵩一定去做!」
「第一件事,我死之後不需棺槨,也不要厚葬,只……只留單衣一件,不要接受任何一方的追諡追贈,我……我是大漢的罪人,不配,也不想作為他們邀名的工具。
第二件事,家……家中還有些藏書,幫我送給鄭康成和李明遠吧。他們都在辦學,或許……或許能用得上。
第三件事,我……我不是劉備和公孫瓚的老師,他們……他們也不是我的學生!不過是聽聽課的關係,當初馬師與康成一開始也是這般啊……」
盧植的眼神愈發渙散了,神情似乎在追憶什麼,呢喃的聲音也愈發難以聽清,使得皇甫嵩只能側身將耳朵貼近聆聽。
「馬……馬師說,人……人要及時享樂,我不贊同,看來老師和學生也是可以不同的啊……是了,他們有他們的路,我也……我也不贊同啊……我又究竟是在糾纏什麼呢……
在其位謀其政……在其位謀其政……道不同,不相為謀,位不同,也……不相為謀啊……」
呢喃中,盧植的眼神徹底失去了神采,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小,最終歸於虛無。
這位海內儒宗、大漢柱石,就這般無聲無息的在自家的病榻上撒手人寰。唯一的見證者,卻是曾經的大漢第一柱石,第一名將。
一滴淚水滴在了盧植仿若老樹皮一般褶皺的臉上,鐵骨錚錚,縱橫沙場數十年,殺戮無數的皇甫嵩,終究還是流下了一滴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