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章 儒宗(下)(1/2)
鄭玄的思想之所以在後世並沒有耀耀生輝,遠不如董仲舒、朱熹等人知名,很大一部分原因在於他雖然融會貫通了今古經學,但「鄭學」本質上並沒有推陳出新。
董仲舒融雜百家學說,將儒學神學化;朱熹提出了「存天理滅人慾」。鄭玄卻沒有太多個人的思想,而是將兩漢以來錯綜複雜的儒學理論進行篩選,從中提煉總結。
鄭玄本人是大一統的堅定推崇者,堅持天子至高無上,為此他吸取了今文經學中的讖緯思想與神學思想,進一步神化天子,並強化中央集權的合法性,強烈反對地方分裂的行為。
這也是他為何會對劉備奪權的行為不滿的緣由所在。
若要讓他對奪權之事作壁上觀,那唯有用從另一個要害來切入,一名崇信神鬼之說的刺史,竟然在軍國大事上聽憑一名巫祝的吩咐,這是何等的可笑。
今日他能聽巫祝的話在戰場上用昏招,他日未必不會像王芬一樣被巫祝蠱惑而生出異心。黃巾之亂殷鑑未遠,朝野上下對於這種裝神弄鬼之輩都是極為忌憚和提防的,
而最讓鄭玄憤怒的,卻是這名大巫祝竟然假稱能與蒼天溝通。國之大事,在祀與戎,與蒼天溝通的權力永遠只有皇帝擁有,若是在往日,任何人敢宣稱自己有這種能力,都可以直接以謀大逆論處。
當年陳王劉寵險些被廢,便是因為被狀告秘密祭天。
「將軍!草民……草民只是一時妄言啊!聽那些黃巾賊整日裡喊著『蒼天已死,黃天當立』,草民想取得使君信任,故而假蒼天之名與黃巾為敵,絕無半分妄念!」
大巫祝泣血哀嚎,幾人看都不看他一眼,鄭玄沉聲道:「此人不過是山野妄人,他不知輕重,焦和難道也不知輕重?讖緯之言、溝通上天,每一條都是夷族的罪名!焦和莫非生了異心?」
「這倒也未必。」李澈並沒有落井下石,而是笑著解釋道:「焦和此人素來篤信神鬼之說,凡事若不尋神問卜,便難以做出決定,可謂是庸碌無比。他篤信這大巫祝,恐怕還是被那些裝神弄鬼的戲法給唬住了。本侯的屬下已經拷問過此人,焦和並未向他詢問任何大逆之事,而是希望他能在這亂世中指出一條明路,例如……南北天子,究竟誰為真命天子。」
鄭玄一時啞然,這問題不僅焦和想知道,恐怕不少今文派儒生都陷入了迷茫,天子至高無上的思想在他們心中紮根已久。而這至高無上的存在如今卻有了兩個,而且都很有法理依據,這無疑是對世界觀的極大摧殘。
然而像焦和一般,把希望寄托在一個騙子身上的人恐怕是少之又少,這顯然是心態已經崩潰了,病急亂投醫的結果。
半晌,鄭玄也只能是恨鐵不成鋼的喟然道:「一州刺史,卻在軍政要務上篤信一名江湖術士,此事若是傳出去,青州諸郡國的國相太守們又作何想法?縣令縣長們又作何想法?」
李澈笑道:「所幸自焦和篤信這大巫祝不久,臨菑城便陷入了黃巾軍的包圍,外間的太守們應該還不知道這位焦刺史是什麼情況。」
「老朽要和焦使君談一談。」鄭玄毅然道,「老朽要正面看一看,焦使君究竟是何想法。」
李澈也毫不意外的點了點頭,畢竟李澈這邊也只是一家之言,未曾與焦和交流溝通,鄭玄自然不會輕信李澈而表態。
「恰好,焦使君對大巫祝頗為關心,雖然本侯遣人告訴他大巫祝要為本侯驅邪祈福,但近兩日間他已是有些不耐煩了,既然鄭公想見一見焦使君,那本侯便遣人回復,今日晚間請焦使君來驛館一會。」
鄭玄神色沉重的點了點頭,他自然知道李澈的打算,這本是他應該竭力反對之事。然而焦和若真是篤信神鬼,那比李澈奪權的危害還要大上不少。
更何況此一時彼一時,鄭玄自己的心態也隨著天下局勢的變化而慢慢發生變化,當天下人都違背禮法之時,那嚴守禮法的人既是聖人,也是異端。
……
「本侯連日裡事務繁忙,未暇與使君相見,失禮之處還望使君海涵。」
憋著一肚子的氣,既怒又慌的焦和早早便趕來了驛館,卻見李澈正站在主堂門口靜候他,笑吟吟的向他行禮致歉,一時便去了三分火氣。
匆匆回禮道:「將軍言重了,軍務之事宜急不宜緩,賊寇潰散不久,正是掃蕩群凶之時,將軍總攬軍務大事,自然是日理萬機,下官又豈敢怪罪?」
言語之中,還是透露出幾分怨氣,既是對李澈奪取軍權的怨氣,又是連日未見大巫祝的怨氣。
李澈仿佛根本沒聽出他的不悅,大笑道:「使君果然大人有大量,今日設宴,正為向使君賠罪致謝。本侯還延請了一位青州名宿,使君也可見上一見。請!」
焦和心下微微生疑,踏入堂中便看到右首第一的位置上坐了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自然更是滿腹疑雲,開口問道:「這位是……」
鄭玄避席而起,行禮道:「老朽北海高密人鄭玄,字康成,見過焦使君。」
「鄭太常!」焦和大吃一驚,然而第一時間想到的卻非是鄭玄的名望,而是雒陽朝廷不久前才拜鄭玄為九卿之首的太常。
就算是只論官職地位,也與李澈在伯仲之間。
鄭玄眉頭微微一蹙,解釋道:「老朽德行淺薄,不敢就職,太常之稱還是勿要提起為好。」
焦和尷尬的點了點頭,行禮道:「後學晚輩,見過康成先生。」
互相見過之後,分賓主坐下,李澈笑道:「青州人傑地靈,更有如康成先生一般的儒宗,本侯也是嚮往已久。今日延請焦使君,康成先生能夠賞光與會,本侯三生有幸啊。」
鄭玄舉杯敬道:「將軍除閹宦、平張燕、討黃巾,功績遍傳天下,名望著於四海,老朽雖居偏僻之地,亦多聞將軍賢德多才之名,能得將軍稱讚,老朽亦是幸甚。」
焦和也舉杯道:「下官剿匪不力,以致闔城百姓遭劫,險些無顏面對天下。幸得將軍仗義相助,千里馳援,臨菑方才轉危為安。下官代臨菑百姓、齊國百姓、青州百姓謝過將軍大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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