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一十九章 思考(2/2)
「所以,李明遠是想以此告訴臣,他並非沒考慮過約束皇權?」
「是啊,他只是權衡輕重後,選擇了對天下最好的方式。至少在他看來,以士人團體來制約君王,換來的只有膨脹的地方勢力,以至中央政令不行。張儉之事便是最佳之例,姑且不論張儉是否該抓該殺,當朝廷下發通緝令後,竟然能讓張儉從中原一路北逃到河朔,這是何等諷刺之事。
天下士族,紛紛以違背朝廷之令為榮,朝廷權威何在?更何況黨錮之事雖然有宦官藉機報復的因素,但起因難道不是那位『天下楷模』公然違背大赦令,殺死了天子赦免之人,才惹得孝桓皇帝大怒?規矩是士人們定下的,包括大赦在內的這些規矩都是,可士人卻又能隨意將之踐踏,秉之以大義之名,這又是為何?」
劉備一轉攻勢,將話題帶到了士人囂張跋扈這一點上,讓荀彧頗有些不悅:「張成借大赦蓄意殺人避罪,若不將其誅殺,屆時人人效仿,必將天下大亂!」
第一次黨錮之禍的起因,便是河內人張成交通宦官,得到了即將大赦的消息,然後趁機教唆自己兒子殺人,通過大赦令免罪。
司隸校尉李膺李元禮,人稱「天下楷模」,素來嫉惡如仇,知曉內情後怒髮衝冠,公然違背桓帝的大赦令,處死了張成之子,也因此觸怒了桓帝。
在此之前,宦官與士人爭鬥時,桓帝事實上是稍稍偏向於士人的,並沒有一味地偏袒宦官,可此事一發,再加上太尉陳蕃緊接著拒接詔書,不願逮捕李膺、陳寔、杜密等人,更讓桓帝怒火中燒,由此釀成了第一次黨錮之禍。
若拋開朝廷制度,李膺所為毫無疑問是大快人心的,殺人償命,這是最樸素的道理。
可朝廷制度在那,大赦令本就是為了彰顯君王仁厚的政令,李膺卻公然違反,不啻於狠狠抽了桓帝一巴掌。既壞了制度,亦觸怒龍顏。
「這就是問題所在。」劉備毫不相讓的道:「若李膺是一介匹夫遊俠,路見不平之下殺張成之子以慰亡魂,這是堪比春秋義士的壯舉。
可他李元禮不是遊俠!是士林魁首!是天下楷模!是天下千千萬萬讀書人心中的榜樣!是位列『三獨坐』的朝廷重臣!作為朝廷重臣,遇到這種事,難道不該是想辦法溝通君王,找到張成和宦官勾連的證據?從制度上進行彌補,以防再出現問題。
天子容不得士人藐視皇權,難道就能容忍被宦官玩弄?李元禮選擇了對他來說最痛快,也是最簡單的做法,為踐行他心中的『義』而藐視朝廷法度,殺雞儆猴?告訴天下人,官員可以在『有必要』的時候無視法紀?他痛快為之,卻給天下遺禍無窮!
文若,朝廷大臣,行事卻目無法紀,可否?」
荀彧瞠目結舌,他確實沒有從這方面考慮過問題,近幾十年來,士林之人無不以李膺、張儉等人為楷模,對其當年「壯舉」皆持肯定之見,就算荀彧天資聰穎,大環境影響之下,也並不覺得李膺所為有什麼不妥。
但劉備今天一番詰問,倒是讓荀彧陷入沉思,身為朝廷重臣的李膺,一時義憤之下做了一件道德無礙,讓人拍手稱快,卻有違法紀之事,以至於引發了延綿近二十載的黨錮,讓宦官猖獗了二十年,這當真值得嗎?對嗎?
雖然荀彧不明白什麼是程序正義,什麼是結果正義,但他確實開始思考,士林二十年來的風氣是不是有問題。讓漢王朝元氣大傷的黨錮慘劇,當真儘是桓靈與宦官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