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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趨庭之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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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面對著滴水不漏的荀彧,吳碩心裡總有些怯意,好像自己早已被對方看透了似的,於是他又有些不急著用完飯,好趁這個『食不言』的時候斟酌一番話語。

末了,倒是荀彧先用完了飯,漱口過後,他用手絹擦了擦嘴,又往口中含了塊香片。吳碩這時也跟著將碗筷放下,如此照做,命人將食案端了出去,便與荀彧一時沉默著對著燈燭,不知該誰先開口。

「糜竺與少府失之交臂,未必是因他籌措不力的緣故。」荀彧的目光望著地板上自己的影子,淡淡開口道。

吳碩一震,猛地看向他:「你說什麼?」

「吳公也是個聰明人。」荀彧對著自己的影子慵慵地一笑,輕聲說道:「強臣如董卓、王司徒都接連失勢,而吳公遊走於各方之間,始終不傷分毫,足可見吳公機警。因由王氏的關係,糜竺也與天子帶親,其人徐州商賈出身,品德淳厚,有研桑之計。於德於能、於親於功,少府之職本該就是他的,可這次國家卻將少府交給了老成的王公……以吳公之明,難道真以為是糜竺措置失當的緣故麼?」

吳碩梗了半晌,似像辯解,卻也只吃力地說了幾個「我、我」字,就再也說不下去了。

誠然,為了大戰籌措糧草,糜竺可以說是想盡了辦法,甚至不惜涸澤而漁,榨取關中好不容易積攢的家底,最終得以保障數萬大軍的糧草供應。當時一切以戰事為重,糜竺提出鑄錢購糧的提議也是得到朝堂公卿以及皇帝同意,即便如今搞成了民間錢多貨少的通貨膨脹,那也不是糜竺一個人的過失,皇帝這樣冷落自己的『親戚』,私底下是說不過去的。

吳碩心裡對此的解釋是皇帝對王氏有了意見,以及糜竺的商人身份。

光武中興以來,士人廣泛占據著朝廷上下各個位置,糜竺若是詔拜為少府,將會是繼桑弘羊以後又一個以商人身份執掌財賦的大臣。當初桑弘羊為孝武皇帝奪天下豪強的『利』,如今仿佛曆史重演,糜竺座了少府後,難保不會重現前輩的故事。

吳碩不敢說皇帝是畏難,而沒有提拔糜竺,倒不如說皇帝是繼續將寶劍藏於鞘中,以待時發。

「王公為人守成,善於積蓄,以後這數年間,朝廷需要的正是他這等善於守財的少府。在國力恢復之後,國家若要進取,勢必需要糜竺這般人才。」荀彧說完以後,轉過頭看向吳碩,悠悠說道:「是故一人能否長久,不能只看當下強勢與否,還得將目光放之長遠。吳公正是明白這個道理,所以才會特與我做一番長談,只是又何必避而不談呢。」

「是我冒失了。」見心事被人說破,吳碩心頭一跳,低聲說道:「如今董公位置難保,雖長秋有寵,一時無有大礙,但今後誰也……我本也有憂國之心,不論何人當朝,只要仁治天下,恢復光武之制,我心便已足矣。只是我觀國家胸有大志,以後著手進取,也只有那幾個方面……」

「吳公!」荀彧提聲說道,他一向給人的感覺是溫潤如玉,明明有天縱的才華與鋒芒,卻從不讓人覺得他咄咄逼人:「朝堂的事,暫且不論。只說物有優劣、人有好壞,豈能一概而論?若說一地商賈不法,難道就要將天下商賈殺絕不成?」

「是這個道理,不過……」吳碩並不知眼前這個尚書僕射的心思,他才能不及,只得跟著對方的思路走,很認真地思考著:「天子抑豪強之心已昭,即便這幾年偃旗息鼓、以休養為要,也逃不過以後……我這也是為潁川眾家著想!」

在預感到威脅時,再散亂的階層也會發自本性的去奮力阻截,於是漸有酷吏形象的楊沛坐罪罷官,換之以能力中庸的射堅;糜竺被雪藏也是同樣的道理,相對於楊沛的嚴格自律、只有在遇到法衍這件事才試了方寸,糜竺執掌均輸,經手萬億財物,可以攻訐的漏洞實在太多了。

所以在廷尉的空缺上,皇帝或可以提一提楊沛,但在少府的空缺上,糜竺卻是提也不便提的。

各方的博弈與妥協造就了吳碩現如今在手中拿著的這份輕飄飄的詔書、確定了未來數年間平穩過渡、休養生息的局勢。幾方勢力在建安四年的年末似乎達成了某種均勢,他們要在接下來的這幾年間竭盡所能的積蓄實力,增加底牌,目的就是為了下一次定國是的時候能占據優勢。

「豪強也分好壞,吾等士人,蒞任州郡的時候,誰不是嚴懲作惡,興揚道義?」荀彧聽了吳碩的表態後不為所動,而是列舉了幾個士族出身的郡守嚴懲地方作惡豪強的例子,似乎對於皇帝抑制豪強的觀點,他心裡也是深感贊同:「豪強盤踞地方,殘害鄉民,威脅郡縣,是國法不能容,吾等豈能庇之?」

地方豪強與世家大族並不是一個概念,豪強或許有田宅、財帛多少之分,但世家大族並不在乎錢財多寡,而是政治資源。豪強的崛起,往往伴隨著對黎庶的剝削與血腥積累,這對於早已從豪強蛻變為大族的士人來說,是嗤之以鼻,不屑與伍的。抑制行跡惡劣、為富不仁的豪強,在某種程度上與皇帝的觀念不謀而合,開明的士人多半也會給予支持。

但皇帝並不僅是如此,他要收回的是大族在地方上的特權,打破彼等在經濟、政治、教育上的壟斷,這樣的念頭所針對的可不單是那些作惡的豪強,而是整個階層。

想到荀彧似乎想將皇帝往抑制少數害群之馬這方面引,避重就輕,吳碩心裡便油然而生的佩服。他更因此想到荀彧肯為他說如此剖心置腹的話,顯然是看出了他的心意,在這個情況下,吳碩勢必要有所回應:「荀君說的是,郡縣豪右擾亂鄉里,勢必要有所制之。國家曾言『為國、為民』,天下黎庶是民,商賈是民,大族也是民,我等大臣,自當為朝廷百年計。」

「不用。」荀彧深深看了吳碩一眼,伸手虛虛一按:「國家年少英睿,年方弱冠便盪清海內,興復漢室,正是志氣尚滿、銳意高漲的時候。以後的日子還長著,鮮卑未定,西域未通,海外未臣,國家豈會止步於此,自然要有所恢廓。我等身為大臣,自當以國事為重,綜理庶政,治理萬民,不當有所私計。」

吳碩愣了一下,尚不知何解,只聽荀彧又接著說道:「吳公適才談及府庫一事,可是在為年後財賦之議而憂?」

「誒。」提起這個,吳碩倒有些愁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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