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趨庭之下(1/2)
「大略之士常留所必爭者以餌敵,而從事乎不足急者,以蹙之也。」————————【龍川集·序】
雖然外面尚有餘暉,但尚書台內已經點好了燈,一顆顆豆大的燈火被鎖在青銅燈罩之中,從縫裡流露出橙黃溫暖的光。在燈光下,有一人長身玉立,穿著朝服,頭戴梁冠,手中執著書卷,腳步穩穩地踏著光滑如鏡的深黑石板地面,緩步慢踱,凝神深思。
聽到有人進來的聲音,此人停下腳步,轉過身來,頷下長須無風自動,像是芝蘭玉樹在月光下微微舒展搖曳,室內浮動著若有若無的一絲蘭草的香氣。
此人便是當朝尚書僕射、潁川人荀彧。
當年被稱讚為「王佐才也」的男人如今已人過中年,但端正的面龐和偉美的五官依然保留著青年時的俊秀,他的身型也保持的很好,不胖不瘦,修長有力。
此時荀彧除了腰間的水蒼玉與印綬以外再無別的飾物,尋常的朝服穿在身上,卻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雍容風度。
「文若。」吳碩臉上帶著笑,幾步邁了過去:「這時候還沒有退值?你可也太辛勞了些。」
荀彧瞟了他一眼,面上微微流露著笑意,他低聲道:「明日就是正旦,一早便有大朝,而這詔書仍未獲准。沒有等到吳公議事回來,轉述承明殿消息,我也不敢走啊。」
「文若盡責,實為朝臣楷模啊。」當初荀彧從關東調來擔任自己的副手,吳碩很是敵視了對方一段時間,期間也曾有過打壓的念頭,但對方才智過人,他沒有辦法,只得與對方和平共處。
如今預尋退路,有求於人,吳碩更是將姿態放的很低,他低嘆道,接著伸手作邀:「我使人傳了太官令,命彼等供食,文若可用過了?不妨與我稍坐一會?」
荀彧將手頭的書簡卷了起來,淡淡笑道:「正有此意。」
於是兩人分坐各位,閒談幾句,吳碩便將話題引到今日的議事上:「旨意既定,明早便將公告天下,未來數年之內,朝廷諸事,左右離不開這詔書上的幾句話。我等主贊奏事,總領紀綱,事無不統,這詔書上的種種大計,早晚要壓到中台與外朝上來……只是這勸農桑、興學校倒還好辦,充盈府庫卻是一大疑難。均輸令糜竺早前因軍糧的事累得身形消瘦,前線沒有耽誤,民間卻落得物價沸騰,怨聲不斷。就連糜竺這樣的行家都支絀不已,我實不知等年後國家再招我等與少府、司農等官議財賦,我身為尚書令,又該何以詔對?」
「明日大朝,內外公卿都要入前殿敬賀,自少府張公故去後,陛下遲遲不擇賢良。」荀彧有意無意的迴避了吳碩的話,凝視著對方的眼睛,道:「大朝的班列中若是少一個卿臣,說出去可不好聽。今日陛下難道沒有裁定人選?諸公於承明殿也無有進言麼?」
吳碩微不可查的皺了下眉頭,他到底是不敢在荀彧面前擺上官的架子,只得順著對方的話頭往下說道:「有,就在議事的最後,國家便親口點了太倉令王絳接手少府。擬詔的事我早已讓梁紹寫好,就等填個名字、加幾句話而已,想必現在已經送往陛下御覽、由謁者帶出宮外了。」
說著,他砸了咂嘴,又試圖將話題轉回來:「這次糜竺倒是失了手,倘若他當初照顧到民間的物議,適度鑄錢購糧,如今也不至於遭人謗訕。」
「糜竺是王氏的姻親、國家的親信,今日雖是錯失九卿,但少府王公年已垂暮,無銳意進取,供職僅唯諾而已,待過一二年,少府仍舊會是他的。」荀彧語氣隨意的說著,他說話謹慎,在吳碩看來有些避重就輕,就在對方想要接著說話時,門外已有了別的聲音。
回頭看去,卻是太官令趙蕤領著幾個員吏帶著膳食過來了。
「就放在這吧。」荀彧客氣的招呼著,趙蕤便帶著人將食案分別擺好、備齊。
依漢制,尚書宿留台中,不僅會發放被褥衣物,還會讓太官、湯官供食,規格次天子一等。荀彧定睛往桌案上看去,只見桌上的菜蔬居多,只有一份炙肉,不禁問道:「國家已用過了麼?」
「已用過了。」趙蕤是前司徒趙謙的兒子、同時也是趙溫的侄子,由於父叔兩人為皇帝立下不少功勞,趙蕤數年間便從一名普通的光祿郎中成為太官令,專門負責宮中膳食。
趙蕤人也才三十出頭,為人踏實,知道荀彧話外問的是什麼,於是說道:「國家曾有口諭稱,今後膳食從簡,非宴席不得繁複精細,以尚節儉。故而不單是尚書台這裡,就連國家在宣室殿進用的也是如此。」
「國家年少英睿,身先垂範,這是天下之福。我等臣子,豈有不為君共擔憂慮的?」說著,荀彧便嘆息一聲。
趙蕤附和的笑了一下,目光往吳碩、荀彧二人身上看了一眼,便告辭離去。
待趙蕤走後,吳碩方才執箸夾了一大塊切好的炙肉放入口中,跟荀彧慢條斯理的吃相比起來,吳碩嘴巴動得極快,往往一口才咽下,另一口便張來了。他似乎急著將飯吃完,好與荀彧接著說話,最好能不失時機的袒露自己的心思。
可面對著滴水不漏的荀彧,吳碩心裡總有些怯意,好像自己早已被對方看透了似的,於是他又有些不急著用完飯,好趁這個『食不言』的時候斟酌一番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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