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異軍東來(1/2)
「苟大意得,不以小缺為傷。」————————【管子·宙合】
左馮翊,雲陽城郊。
大雨過後,落日重新在雲層後露出一面,餘輝灑在暴漲的涇水上,灑在孤單的山丘上。石縫裡的野草頑強的汲取著雨水,尖尖的草葉迎風晃動,眺望夕陽斜照的河灘,在微風中仿佛還迴蕩著悠遠的胡笳聲。
「這還是我頭一次來關中。」曹操靜靜地看著原野上的景色,這一路從上黨、河東行來,沿途的風貌給了他極深的印象:「想不到就連左馮翊這等三輔之地都有不少羌胡聚居。」
「左馮翊的羌胡據說早已歸化,北軍長水營有不少是此地羌騎。」主簿王必幾年前曾來過長安朝覲天子,對關中風物多少有些熟悉,他說道:「說起左馮翊何時聚居了羌人,這卻是東羌覆滅之後的事了。」
「此地水草豐茂,就在這裡紮營吧。」曹操開始傳令後方停止進軍,揚鞭指道:「明日一早就開拔,遵從朝廷和驃騎將軍的命令,儘早趕赴安定。」
「這麼早?」此時才離落日還有段時候,完全可以再走一段路程,王必困惑的四顧張望,這片原野離著雲陽城還很遠,而且附近也沒有聚落:「何不就在雲陽城外紮營?軍中糧草不多,可以向雲陽令遞文,請其代為籌措。」
「不要難為這些人了。」曹操翻身下馬,牽馬走到河灘邊上,用鞭子輕輕拍打著衣服上的灰塵:「朝廷諸公也有他們的顧慮,這也是我為何途經京畿,不先入長安拜會諸公的緣故……何況幾次大戰下來,朝廷的糧草恐怕也所剩無幾,各處都要省著用。」
「那是因為彼等都不知道曹公的威名。」王必憤憤不平,這次曹操一入關中,長安諸公便只派了一個謁者帶來兩萬石糧草犒軍,除了一些場面話以外,其餘的話明里暗裡的都是在警告曹操要老實安靜、在京畿重地不能惹是生非、不能再像以前在關東那樣肆無忌憚,否則必遭嚴譴。
就連往日的同僚、尚書僕射荀彧也沒有任何私信傳來,仿佛已經與曹操徹底斷絕關係了似。王必怎麼想都覺得不舒服:「連天子對曹公都信之任之,論及劉備、孫策,誰能奉詔統兵入三輔?其親信若此,朝廷諸公還有何話可說?」
「虎豹才降服不久,就送往家裡來,誰看了都會憂心。」長史董昭冷不防開口了:「也是天子宏量,才對曹公有如此信重。」
這個比喻並不恰當,然而董昭就是言行舉止輕浮的人,王必不滿地看著他,正要說些什麼。曹操眸光冷意一轉,開口笑道:「你這話我便不敢當了,我等得蒙天子不棄,如今也是為國家供牛馬奔走而已。」
曹操有時也對麾下這支新組建的幕僚隊伍感到頭疼,王必忠心有餘,能力不足;魏種雖是曹操親自舉薦的孝廉,在兗州之亂的時候卻棄曹操而去,讓剛說完『唯魏種且不棄孤也』的曹操顏面無光,雖其有才,但有些機密的事曹操也不肯與他商量。至於董昭,雖其才策謀略不凡,但德行品性卻有瑕疵,歸順曹操以來也算有些時日了,卻因為性格等等問題而與王必等人產生過不少摩擦。
自從荀彧、郭嘉、戲志才等人不在身邊以後,這一套新的幕僚班子尚未徹底磨合,許多事仍需要曹操親力親為,讓曹操深感再無以前那樣得心應手。
曹操看著渾濁的水流,涇水邊的微風將他的鬍鬚吹得微微抖動:「眼下最首要的,便是雍涼,待我剿滅韓遂,再回長安,也就沒有人攔我了。」
從事中郎魏種剛奉命從陳倉回來,打探到許多消息,他開口說道:「如今韓遂遠遁,成公英北逃,河西諸郡皆已起兵。張濟、徐榮、蓋順、馬騰等將爭為先鋒追賊殺敵,就連鍾公都不甘示後,曹公要動兵雍涼,可得儘快。」
「曹公初來關西,與雍涼諸將皆不熟識,現在又是乘勝追擊窮寇的時候,參與過甚,恐怕會招致不滿。」董昭不贊成魏種的建議,他理性的分析道:「然而此戰乃天子欽命,是要曹公解雍涼之亂。只是事移時易,皇甫公運籌有方,一戰而定,接下來掃清余寇,可謂輕便至極。戰,則雍涼諸將心有怨懟;不戰,則此行勞師無功,更遭非議。」
「這就是令人為難之處。」見董昭說到了點子上,曹操重重的嘆息一聲,皇帝藉口讓他來雍涼平亂,致使他精簡羽翼,裁減兵馬。本以為到了此地還能有所作為,誰知在路上耽誤的這段時間裡,關西局勢早已天翻地覆,接下來只需在皇甫嵩的帶領下追擊窮寇就可萬事大吉,初來乍到的曹操倒顯得多餘了。
他雖然本就不願與雍涼諸將爭功、鬧得不愉快,但若要他一事無成,無法向朝廷諸公顯示自己的能力,這也是曹操所不願見到的。
大軍已在附近漸次紮營,有不少輔兵三五成群的在河岸邊打水、捕魚,蘆葦叢中時不時有受驚的野鴨騰飛。炊煙在眾人身後裊裊升起,曹洪、樂進等一干將校已經安排好了營帳,策馬踟躕在曹操身後,看見曹操這邊仍在議事,一時都猶豫著不敢過來。
曹操的目光從打水捕魚的輔兵身上一掠而過,忽的轉過身來,竟不知何時發覺了曹洪等人就在身後,他執鞭微舉,呵呵輕笑了一聲,招呼著彼等策馬而來。
「想不到妙才還有細緻的一面。」曹操驚訝的說道,夏侯淵與族兄夏侯惇一樣都是以作戰勇猛著稱,夏侯淵重勇輕謀,雖是良將,但到底不如曹仁穩健。本來曹操想將夏侯惇與曹仁帶至身邊,奈何彼等都已官至郡守,曹操不忍輕棄,於是便將彼等留在了關東。此時聽到夏侯淵的表現,曹操深感欣慰,一個考慮良久的念頭也慢慢的浮現成熟:「你們都要跟妙才學一學。」
面帶笑意的曹操這時立即板起了臉,對曹洪等一眾人等教訓道:「任何時候都不能大意,三輔又如何?倘或有變,爾等皆不在軍中,兵馬由誰指使?」
曹洪、樂進等人無不低下了頭,面露慚愧之色。
於是曹操訓了幾句後,便打發眾將回營,自己則帶著董昭、王必等人再看了會涇水之後,沒了勁頭,這才跟著往數十步開外的營帳策馬行去。
在回營帳的路上,董昭忽然接上開始未盡的話頭,張口說道:「其實出兵與眾將爭功與否,並不算是難事。」他騎在馬上,回頭看向曹操:「在下聽說,按朝廷新定的軍制,征西、征東、征南、征北統稱四征將軍,位在諸將之上,僅次於衛將軍、及前後左右四將。曹公如今身為征西將軍,在雍涼之地,只在驃騎將軍之下,統率諸將征西,有何不可?」
「這就是反客為主了。」王必滿不贊同的說道:「皇甫公乃天下名將,朝廷所重,明公本是外將,豈能奪他的威風?」
董昭渾不在意的一笑,看了眼不發一言的魏種,又最後看向曹操:「這得看皇甫公願不願意曹公奪他之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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