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試騎虎豹(1/2)
「臣聞君以兼覽博照為德,臣以獻可替否為忠。」————————【後漢書·胡廣傳】
漢建安四年,七月初十。
大駕還鄴,駐蹕南郊。
燎祭天地山嶽,慶漢家江山克復,頒詔賜有功:
『……前將軍朱儁為車騎將軍、增食邑一千戶,返雒陽預備迎駕;平南將軍徐晃為鎮南將軍、蔣鄉侯,節制諸軍駐揚州;平北將軍張遼為鎮北將軍、督亢亭侯,節制諸軍駐幽州……太史慈為裨將軍、都亭侯……』
除了各有功之將以外,參與東征的大臣們也自司徒黃琬以下,也皆有官爵封賞不等。
皇帝用官爵財帛犒賞隨行文官武將以後,雖然軍士振奮,人心歸服,但皇帝除了安排徐晃、張遼二將具體主持東南、東北軍務以外,對其餘諸將卻很少有具體的安排調動,更別說降將了。有人不禁猜測皇帝或許是要帶著麾下這數萬人的部隊趕赴關中解決雍涼之亂、也有人對於皇帝留在鄴城後遲遲不動身南下雒陽而隱隱感到擔憂,像是河北還有什麼事情未曾解決。
在這個問題上,皇帝給出的解釋是:「王邑尚未到冀,此地是大州,我有些話要交代給他,須得耳提面命。」
這番話既是確定了王邑作為冀州刺史的事實,又顯示出皇帝對其抱有不同尋常的期望,懂的人自然就懂了,他們從劉虞畏縮的態度知道對方一時不願出頭,於是只好親自出面。
這天皇帝正在召見新任巨鹿太守張導,此人是河南修武人,曾與荀諶等人參與說降韓馥讓冀州。其人由於投降的早,為人又有很強的專長,歸附朝廷之後不但沒有被閒置冷落,反而被皇帝加以提拔,不得不說是一個異數:「巨鹿郡水系縱橫,又有大澤,我聽說此地年年漳水泛濫,百姓徒有良田而不能耕。眼見今年的雨水就要來了,你果然是擅長治水的,到任以後,必須以治水為第一要務。」
張導是個精明強幹的中年人,受到皇帝的重視,他很惶恐的答道:「河水本有故道,只是巨鹿歷來官員任其自流,終成一害。臣愚鈍,到府以後,先按舊圖理其逆順,揆其表里,然後再召集百姓修防排通,以正水路。如此必水患絕跡,人壽年豐……」
「為什麼巨鹿歷來的守令寧肯加築堤壩,也不肯修葺河道、因勢利導?」皇帝擺了擺手,有些事情他看得很透徹:「因為河邊被淹的良田多是尋常黎庶的,彼等黎庶為了生計,圍灘、圍湖墾田,河水一漲,自然就淹沒了。黎庶沒了田,又將怎麼討生計?洪水退去後,那淤塞的田地又將折價賣給誰?你去巨鹿要治的首先是漳水,可卻不僅僅是漳水,你跟著袁紹在冀州的時日也不短了,其中分寸也當明白……」
皇帝在站定了腳步,衝著遠處招手,示意門下等候傳見的幾人進來,然後再對滿臉驚懼不定的張導說道:「你曾為袁紹謀過事,按理說我是不該授此大任予你。姑念你有治水之才,這才用上一用,可不要讓我失望。」
張導忐忑不已的跪伏在地,口中唯唯諾諾的不知是在稱謝還是試圖婉拒。巨鹿豪強與官府沆瀣一氣,借水患兼併田地、隱沒人口,積累下大量財富,這種事情張導確有耳聞,如今皇帝要他治郡第一件事就是治水,可治水又勢必會與豪強發生利益衝突。張導原以為皇帝是看中了他治水的才幹,所以既無清算也無懲處,沒想到竟是要看他會怎麼做。
看來巨鹿治水一事將會很難辦了,張導心裡盤算著,然後魂不守舍的告退離去。直到他恍惚的走出門外,才猛地回憶起剛才與他擦肩而過的人似乎格外熟悉,好像是沮授?
「諫議大夫臣授、冀州主簿臣孚叩見陛下。」
皇帝點了點頭,讓沮授與李孚兩人站起身來,他看了沮授一眼,別有深意的說道:「諫議大夫只有六百石,雖掌顧問應對,卻無常事可做,沮公與沒有什麼不滿的吧?」
「臣迷途而返,得蒙寬宥,誓要報效朝廷,豈敢有所怨懟。」沮授面不改色,當即回道。
「善。」皇帝拊掌笑道:「我素聞你強項敢諫之名,在袁紹麾下曾多次犯顏強諫,如今反正入朝,可不要就此放下了風骨。如今朝廷需要更多諍臣,直言民弊,我才好治天下。」
皇帝一字一句都仿佛像釘子一般刺進沮授心裡,沮授臉色有些難看,他微闔雙眼,低聲應道:「臣謹諾。」
強項敢諫,是沮授在袁紹麾下任事時的行事風格、也是他的本人性情,入朝之後,改換新主,這對於沮授來說卻又成了一個兩難的問題。皇帝威權隆重,性情比袁紹要剛強,對新附的冀州沒有顧忌,沮授若是貿然強諫,很容易招致禍患;若是遇事不敢出聲,卻又會被人指責不忠。
皇帝在表面上說是鼓勵沮授儘管強諫,可實際上還是在為難他。
「在鄴城這幾日,我查核戶籍,見冀州只有三十餘萬戶,而我記得朝廷所藏籍冊之中,在孝桓皇帝時,冀州卻有戶口九十萬。」皇帝不知從哪裡拿出一份簡牘,在掌心裡拍了拍,輕輕嘆了口氣說道:「你們二位都是冀州本地士人,李孚更是冀州主簿,最是熟知籍冊,可知為何短短十數年的時間,冀州民戶就有三分之二絕跡不見?」
沮授幾乎是習慣性的開口說道:「冀州先有黃巾、後有黑山,然後又有公孫瓚與袁紹交戰不休,災害連年不絕。百姓逃亡山野,或露死道旁,多年以降,已成常事。如今幸賴國有明君,戡平大亂,百姓翹首隻待不日至治,還復太平。」
「說得好。」皇帝隨口答道,指了指李孚:「你以為呢?」
李孚出身貧寒,卻是正經儒生,說起話來也是有板有眼:「今河北雖復,然人心未定,臣以為朝廷應宣傳仁教,與民休息,如此方可使百姓黎庶操心農桑,恢復元氣。」
宣傳仁教、與民休息幾乎是所有士人共同的心聲,皇帝一天不正式下詔確定從此與民休息的國策、收兵入庫,就意味著戰爭的狀態一天沒有解除。
「這不正在說與民休息的事麼?」皇帝有意避開了關鍵,反問道。
李孚卻堅持道:「此乃天下萬民所翹首,伏請陛下早定綸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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