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今卻非是(2/2)
駱業何曾被一個小輩這樣羞辱過,即便是沒有被指名道姓的黃琬,心裡頭也是羞憤不已。
「耗費民財。」皇帝冷聲道:「當初孝文皇帝因憐十戶之財,棄修露台。今我子孫不肖,倒是不如先輩了。」說完他向外面招了招手,吩咐道:「河南尹駱業不恤民力,擅營宮室,欺君邀好,即刻解去他的印綬!以檻車發往長安,與雒陽令杜襲等有關人員,皆付廷尉治罪!」
殿前虎賁郎許褚領會意思,走上殿來,不給駱業任何狡辯的機會,一隻手就將癱軟如爛泥般的駱業給提了起來。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駱業驚慌失措的左顧右看,試圖在許褚的手中掙脫開來:「去年陛下率兵至雒,預備東征,臣等上疏幾次請陛下重回雒陽宮室,卻以『天下未定,不願見舊宮闕』駁回。陛下當日之語,臣等不敢忘懷,故才捐輸心力,新建一殿,以供燕居……畢圭苑雖好,但到底荒涼,哪裡能居天下主!還請陛下看在臣等赤誠,格外開恩!」
皇帝沒有言語,許褚也不理會駱業如何在自己手上告饒,徑直將他拎了出去。
黃琬此時也在旁謝罪道:「臣失察,亦請陛下降罪!」
他鬍鬚抖動著,坐視駱業修繕卻非殿,本是想藉此試探皇帝的態度。豈料皇帝直接將其當做一個由頭,重重發落,表明了不願還都的態度。如今箭在弦上,黃琬退卻不得,只得一邊認罪一邊陳述本意:
「昔周公營洛邑以寧東土,光武卜河南以興漢室,此地乃天之所啟,神之所安。當年董卓篡逆,朝廷不得已受脅西遷,殘喘休息,如今陛下興復社稷,大業既定,豈能再偏居關中,退窺天下,以傷四海之望?」
「再遷都?」皇帝驚訝的看向黃琬,不是驚訝於這句話,而是不可置信這話居然會從謹慎有謀的黃琬口中說出來:「雒陽宮室、宗廟、官府、閭里被董卓付之一炬,二百里內無復孑遺。這些年休養生息,勉強算是有些人氣,但宮室殘破,你卻讓朝廷遷回,徒增花費不說,才安定不久的百姓再度疲於播遷,其中的怨言你可有想過?」
「遷都長安,本是董逆專擅之亂命,陛下裁定朝政,居此為基,圖謀復興,不過權宜之計。光武皇帝以降,歷代宗廟陵園皆在雒陽,陛下他日倘有悼念追思,彼此來返,殊為不便。」黃琬列出種種理由,動情動理,論說得十分周詳:「如今羌亂又起,關中既成邊地,朝廷還都雒陽,居中調用關東之資糧,運籌將兵,正可坐收凱旋。」
看著皇帝擰起眉頭,黃琬又提出一個折中的法子:「然關中位置緊要,百姓富庶,不可輕忽。以愚臣淺見,長安可為京都之副,關中現有之政不改、現有經營不變。倘或天時再有變故,朝廷大可從容西去,憑此為基,又圖興復。」
他是想將關中當做朝廷的一塊預留地、一條退路,倘若兩三百年後漢室又有變故,朝廷還能依賴關中再起。
皇帝甫一聽見這個說辭時,居然還覺得有幾分道理,關中由於數百年的開發,自然環境已經遭到極大的破壞,人口承載力下降。到東漢時期,漢朝的經濟中心轉移至關東,關中的自然環境在兩百年的時間內得以緩慢恢復,如今皇帝若是再建都關中,假以時日關中再度人口稠密,過度榨取潛力,優勢不再,朝廷就沒有後退的餘地了。
只是這種說辭對皇帝並沒有起到作用,他管不到兩三百年後的事情,何況如何真有那一天,又豈是一塊預留地就能保全的?
「漢室才光復不久,黃公又何出亂世之言?」法正不滿的皺起眉,他是極力反對還都雒陽的,這不但是出於一個關西士人對鄉土的情感,更是出於戰略上的考慮:「關中居高臨下,有崤函之固、巴蜀之饒、雍涼之騎,其地可養百萬民兵。高皇帝據此以得天下,陛下藉此以興天下,正是我漢室龍興之地,豈能輕棄?董卓雖倒行逆施,強自遷都,但有陛下振興在後,其也不可不說是天意冥冥。」
由於關東士人的幾次阻擊、關西式微,皇帝這次親征所帶的臣子當中,並沒有與黃琬分量相當的關西士人。這也導致黃琬有足夠的底氣向皇帝提議,即便這次不成,到了長安,依然會有人絡繹不絕的隨著黃琬的表態而紛紛上書。
法正作為黃門侍郎,年紀輕輕便建下功勳,皇帝寵信,心氣驕躁之下,自然就敢與黃琬這樣的老臣當庭抗辯。
「法侍郎。」黃琬凝視著法正說道:「雒陽也有伊、洛,也有虎牢等雄關險要。光武皇帝自河北渡來,建都雒陽以中興漢室,難不成是錯的了?二百年來,歷代先帝不遷關中,難道也是錯的了?」
法正被蓋了個帽子,語氣頓時一噎。
「此一時,彼一時也。」車騎將軍朱儁輕咳了一聲,作為現場官爵、資歷唯一可與黃琬相提並論的人,他說的話最為關鍵:「高廟以關中為基而定鼎,是以建都長安;世廟以河南為憑而中興,是以建都雒陽。此皆一時所憑據,今陛下復以關中振興漢室,自然要以長安為都,不然,豈不是徒傷關中士民之心?」
「你……」黃琬輕聲吐出一個字,未說完的語句便戛然而止,當時董卓遷都時,朱儁也是堅決反對的。考慮到董卓曾對朱儁的舊怨、以及朱儁在任豫州刺史時與潁川士人結下的好感,黃琬以為對方會在這件事上與自己保持一致,誰知道朱儁卻不合常理。
黃琬到底是個聰明人,他很快從朱儁的話語中捕捉到關鍵的字詞,明明可以稱高皇帝、光武皇帝,為何偏要稱『高廟』、『世廟』?
這顯然是朱儁對自己的暗示。
廟是供奉祭祀先祖神位的場所,按照周禮,天子只能有七廟,但漢代並沒有嚴格按這樣的規矩來,而是適應現實的政治需要,在全國廣泛設立宗廟,以強化劉氏天命,團結皇族。等到了光武中興以後,旁支繼位的光武皇帝功蓋前代,又想讓自己的父祖入廟,於是孝明皇帝便在雒陽建了世祖廟,如此與長安的高祖廟相對。
高廟與世廟的並立無疑劃分了東漢與西漢的界限,從此光武中興的雖是同一個『漢』,但卻是兩個朝代。
黃琬通過朱儁而明悟,皇帝雖然是孝靈皇帝的兒子,帝系並未轉移,但對方顯然不願意在自己死後只得個某宗孝某皇帝的廟號與諡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