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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八十九章 事所難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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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天來雖然韓遂早已攜敗兵退往街亭,陳倉也輕鬆的被馬騰說降拿下,皇甫嵩沒有付出多大的心力,但在私下裡接見司馬懿時總是一副憔悴的樣子。皇甫嵩知道自己時日不多,又不想讓自己的一番苦心付之東流,於是將希望寄托在司馬懿的身上,想讓他在自己死後暫時挑起大梁。這也並不需要司馬懿多做什麼,韓遂潰敗後,一切後續的軍事調動、布置都會按部就班——只需要皇甫嵩的旗幟仍舊豎立著。

「前面有雍州鍾公,後面有司隸裴公,再遠一點還有徵西將軍,長安城內也不乏能人,彼等都能主持大事,你又何必要連累我?」司馬懿手上動作不停,寫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每個字都是同樣的鋒利,像是用將作監的活版泥塊印出來似的。

「因為我不能『死』!」皇甫嵩喘著粗氣,在司馬懿身後有些著急的說道:「我此時若是死了,必然軍心震動,而放眼雍涼、三輔,誰還能在威望、功勳上壓過諸將?張濟會服蓋順這個後進麼?蓋順會接受馬騰昔日的劣跡麼?徐榮有膽魄站出來帶引諸將麼?除開他們三個,鍾元常與裴巨光一樣是士人儒生,不知兵事,常時調和諸將也倒罷了,可臨危之時,突然之際,誰又能擔得起?至於長安城裡的王公……我聽說他的身子一直都不好,你總不會寄望於太尉吧。」

對方一口氣說完那麼多,司馬懿何嘗不知道他說的是事實,目前在西北唯一能挑起大梁、領導諸將並讓他們心服口服的只有皇甫嵩,也只能是皇甫嵩。在這個追窮寇的關鍵時刻,如果因為皇甫嵩的死造成指揮上的混亂、人心上的不安,讓韓遂得以在金城喘息,那他們就功虧一簣了。

「明公對我不能這般信重。」司馬懿抿了抿嘴,似乎在忍耐什麼:「如果明公真有那一天,就一切等候朝廷的詔旨——」

「嗬。」皇甫嵩含混的笑了,就算按他所說由朝廷另外派人接手,也得需要耗費大量的時間精力去梳理情況、調整利益關係、甚至是平息一些不必要的紛爭。

然而大量的資源必須向皇帝所在的關東傾斜,如今朝廷傾力支持皇甫嵩,只是因為韓遂威脅到了關中的根本,一旦韓遂逃竄而追擊不及,錯過了速戰決勝的時機,那麼雍涼又會回到先前諸將鎮守要地、長期僵持的局面。以後皇帝光復天下,又是一番修養生息,再想動兵涼州,更不知是何年月了。

在皇甫嵩眼中,這樣與自己戰敗沒什麼分別,他冷笑一聲,忽然用充滿誘惑的聲音低沉著說道:「我記得孝安皇帝時,你祖上曾任征西將軍,領兵與諸將分道並進,討伐先零羌。當時我的叔祖皇甫公就在你祖宗帳下……如今近百年過去了,你我重遇,豈不正是天意如此,要讓你我了結這場不停不休的羌患麼?眼下諸將兵馬攏共有五、六萬……多少男兒想立蓋世之功而不可得,這樣的機會就在你眼前,難道你就真的不動心麼?」

他這麼說的時候面帶微笑,注視著司馬懿後背的目光卻是深沉無比。

司馬懿停下筆,看著紙上既熟悉又陌生的字跡,潛意識裡似乎有個聲音在阻止他不要這麼做,這不僅是要欺君,更是欺天下人,他承擔不了這個後果。可是在他心裡又有另外一個微弱的聲音,不斷地在誘惑他,想讓他接下這夢寐以求的權力。

只要他同意了,雍、涼、並以及關中,乃至於益州的數萬大軍都將供他驅使,數不盡的糧草財物、及其背後的大小官員都將為他服務,事後獲得的聲名是他讀書養名三十年都無法企及。他幾乎一句話就能決定一座城的興廢,一個字就能改變無數人的命運,這是所有人都渴望的權力,而司馬懿竟然在這個年紀就有機會去觸及到它了。

「我不敢。」當時他的祖先司馬鈞其實是打敗了仗,最後更是因此畏罪自殺,如果真要牽扯到『宿命』的話,司馬懿就更不能輕易接受皇甫嵩的要求了。

他的不敢是出於別的方面:「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無一日不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司馬懿忽然轉過身去,看見皇甫嵩不自然的抖了抖眉頭,他坦然道:「能在明公身邊見識如何行軍布陣,是我此行最大的收穫,可若是要將這一切都交給我,我是如何也不敢的。」

「你是怕耽誤大事?」皇甫嵩有些欣慰的笑了,他語氣有些低,用很靜的聲音說道:「你還年輕,適才若是真一口接下了,我倒不放心了。」

司馬懿目光深沉似乎有什麼動了一下,他忽然覺得自己或許不該這麼早就轉過身來,以至於現在不知該如何接上皇甫嵩的話。

皇甫嵩已將眼眸低了下去,他知道對方是個可造之材,城府深沉,足夠穩慎,不然也不會貿然將大事託付。他垂眸思慮了良久,久的仿佛將要睡去,司馬懿仍保持著轉動上半身,扭頭向後看來的奇怪姿勢,靜靜地等待皇甫嵩開口:「你托王輔照顧馬超等人,馬騰心中對你只有感激,聽你號令,不是難事。有馬騰支持你,陳倉城內這一萬人就都是你的……你是何等自信的人,豈是真的怕耽誤事?你只是怕有禍事纏身。」

司馬懿默然不語,顯然皇甫嵩已經說到關鍵了,他抬了抬眼,接著說道:「可你有沒有想過,這事你做,或者不做,你都會招惹禍事。」

這話宛如驚雷,立時震撼了司馬懿古井無波的面孔,他雙目圓睜,仿佛內心最隱秘的事被人看透:「明公……是什麼意思?」

「我聽聞朝中所有的秘書郎都隨陛下去了關東。」皇甫嵩淡淡說著,喉間咕噥著粗重的痰聲:「可你與王輔卻沒有去,是為何?還有朝中後來出現的那些事,我本沒有想到你身上去的,直到……朝中合適的有那麼多人,卻偏是你到我身邊做監軍。」

「……原來是這裡除了紕漏。」司馬懿面色稍稍平靜,苦笑著說道。監軍幾乎是皇甫嵩的副手,是最輕易、也是能獲利最大的位置,多少人搶破了頭都爭不來,卻偏是被他一個河內豪強出身的年輕人得到了。這裡頭的隱情,是誰都會往深處去猜,而只有親身接觸過司馬懿非凡才能的人,譬如皇甫嵩,才能從中得知幾分真相。

司馬懿雖然知道在皇甫嵩軍中出任監軍謁者,就等同於將自己曝光於眾人的視線之內,但他還是不得不這樣做。因為他苦心綢繆了那麼久,不就是為了這一天麼?就如同這次一樣,哪怕皇甫嵩給他的分明是件禍事,他也要咬牙接下,要是不接,等待他的就會是更大的禍事。

似乎有風從窗戶縫隙里灌了進來,司馬懿不發一言,將身子轉了回去,重又照著皇甫嵩事先寫好的兩句話一筆一划的臨摹起來。

那兩句話仿佛是開頭與結尾,雖只有寥寥幾個字,卻分量極重,司馬懿寫完了滿滿一張紙,定睛看去,潔白的紙張上赫然寫著——

『驃騎將軍臣嵩稽首言……』

『……臣頓首死罪稽首再拜以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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