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北京大學醫學部(2/2)
李雪梅和另外三個同學換好衣服,戴好帽子口罩,站在產床側後方兩米的位置。
產婦二十八歲,初產,宮口已開八指。
接產的助產士姓秦,四十五六歲,在這幹了十多年。
她說話聲音不高,語速平緩,像在拉家常。
她站在產婦腿側,一隻手放在產婦隆起的腹部感知宮縮,另一隻手隨時準備保護會陰。
「別緊張,慢慢來。」
「吸氣——憋住,往下使勁,下巴抵胸口,眼睛看肚子——」
產婦的頭髮被汗水浸透,一綹一綹貼在額前。
她攥著產床兩側的扶手,指節用力到發白,每次宮縮來襲,整個人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好,換氣,再來——」
秦助產士的聲音一直很穩。
「看見頭了!看見頭髮了!再使一次勁,孩子就要出來了!」
產婦哭泣著發出一聲壓抑的嘶吼。
一團黑髮的頂在產道口緩緩擴大,緩慢到幾乎看不出移動,卻在某一次用力的盡頭,整個頭顱娩出。
小小的,紫紅色,沾著血跡和胎脂。
秦助產士迅速用吸球清理口鼻,輕柔地協助前肩、後肩。
直到一聲啼哭驟然響起。
「生了,是個閨女。」
秦助產士把孩子放在產婦胸口。
產婦的手顫顫巍巍抬起來,懸在半空,像不敢碰,隔了幾秒才輕輕落在嬰兒背上。
李雪梅站在兩米外,看著產婦的眼角滑下眼淚,無聲地流進鬢角的頭髮里。
她低下頭,在記錄本上寫:
9月11日,第一例順產見習,母嬰平安。
9月12日下午,剖宮產手術觀摩。
患者三十四歲,高齡初產,臀位,合併妊娠期糖尿病,擇期手術。
李雪梅被安排在手術室觀摩。
這次的主刀醫生是陳醫生。
她站在手術台邊,右手持刀,左手用紗布固定皮膚。
一刀切開表皮,皮下脂肪,筋膜,腹膜,子宮漿膜,子宮肌層。
動作利落,層次清晰,出血極少。
李雪梅隔著玻璃,幾乎能聽見手術刀划過組織的細微聲響。
胎頭娩出時,陳醫生單手托住,輕輕牽引。
那個小小的身體蜷縮著,沾滿胎脂和血跡,被托在掌心裡。
剪斷臍帶,清理呼吸道。
所有動作,乾淨利落。
但大家都知道,這是多年經驗造就的熟練。
隨著啼哭聲響起,手術室里所有人都鬆了口氣。
器械護士開始清點紗布和器械,麻醉醫生調整著監護儀的參數。
陳醫生抬眼看了一眼牆上的鐘,說了一句「關腹」。
那天傍晚下班,她在更衣室換衣服。
鄰櫃的進修醫生一邊解隔離衣一邊對同事說:「今天那個剖宮產挺順的,出血量也不大。」
「是啊,陳老師手快,全院出了名的手快。」
進修醫生把隔離衣掛進柜子,壓低聲音說:「快是快,也夠冷的,從頭到尾都沒怎麼說話。」
同事沒接話。
李雪梅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又過了一段時間,李雪梅輪轉到產後病房。
產後病房在五樓西側,二十張床,常年滿員。
新生兒睡在母親床邊的小床里,哭聲此起彼伏。
25床是順產後第二天,會陰二度裂傷,縫了七針。
李雪梅去給她換藥,傷口邊緣還有些紅腫。
產婦姓宋,二十九歲,河北滄州人,和丈夫在北京打工。
丈夫在建築工地,每天下午五點半來,坐一個多小時公交車,陪到七點再坐車回去。
第四天換完藥,宋姐忽然問她:「你是學生吧?」
李雪梅點頭。
「你幫我看看這孩子的臉。」宋姐把嬰兒床往她這邊推了推,「這兩天怎麼老起小紅點,是不是吃奶過敏?」
李雪梅俯身看了看。新生兒面部散在紅色丘疹,基底無浸潤,沒有滲出。
她認真解釋道:「這是新生兒毒性紅斑,不是過敏也不是感染,很多新生兒都有,不用處理,一周左右自己消。」
宋姐將信將疑:「不用抹藥?」
「不用。」
宋姐哦了一聲,把孩子的小床又拉回去。
「行,你是專業的,我信你。」
說完,她對著李雪梅笑了笑,把讓丈夫從外面買的藥膏收了回去。
不知為何,看著對方完全信任的模樣,李雪梅竟然有些緊張。
即便這些知識她早就知道,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要回去再確認一遍,生怕自己給錯了建議。
這一刻,她清晰地意識到了作為醫生的責任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