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要當醫生(2/2)
她伸出那雙粗糙的手,把女兒摟進懷裡。
「好。」
馬春蘭的聲音有些哽咽,卻透著堅韌。
「咱們走。」
「媽就是把骨頭拆了賣,也要把你送出去。去北京,去大城市,去哪都行。只要離開這兒,離開這個吃人的地方。」
她鬆開女兒,轉身爬到炕洞口,再次掏出了那個鐵盒子。
「雪梅,光想沒用,得有錢。」
「從今天起,哪怕是一分錢,咱們娘倆也得要攢著,這是咱們的路費。」
她打開盒子,數了數裡面的錢。
「這點不夠。」馬春蘭皺眉,「光靠種土豆,猴年馬月也攢不夠。」
「媽,狼嚎溝那塊地。」李雪梅提醒道。
那塊曾經被李老漢故意分給她們的荒地,那塊亂石嶙峋、據說有狼出沒的死地,這幾年在母女倆的開墾下,已經大變樣了。
「對,那是咱們的金庫。」馬春蘭眼睛亮了,「今年咱們多種點黃芪和黨參,那東西比土豆值錢,我聽說縣裡的藥材站收這個。」
「但是不能讓你爺知道。」
「而且光靠自己種還不夠,咱們還要去山上采,能採到多少都算!」
「然後咱們把采來的藥草藏在背簍的最底下,上面蓋上豬草。」
從那一天起,母女倆達成了同盟。
她們開始了一場漫長而艱辛的原始積累。
每天凌晨五點,李雪梅和馬春蘭就起床了。
她們背著背簍,摸黑上山,等到了山上,天也就蒙蒙亮了。
李雪梅采一段時間的草藥,就直接去上學,然後等到趕集的日子,馬春蘭就把藥材藏在破衣服里,偷偷背到幾十里外的縣城去賣。
回來的路上,她會買最便宜的生活用品,剩下的錢,哪怕是一分兩分,也都整整齊齊地碼進那個鐵盒子裡。
那個鐵盒子,變得越來越沉。
這裡的每一分錢,都是一張通往自由的車票碎片。
李雪梅變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刻苦。
她在學校里拼命讀書,年年考第一。
回到家拼命幹活,不再多說任何一句話。
面對李老漢的辱罵,她像沒聽見一樣。
對李德強……她也只當看不見。
時間像流水一樣,帶走了1980年代最後的塵埃,迎來了1990年代的喧囂。
村裡有人家中通了電,大喇叭里開始播放流行歌曲。
鄰居下海做生意發了財,蓋起了二層小樓。
只有李家依然是那個破舊的土屋,依然是那個沉悶壓抑的氣氛。
1993年夏天。
李雪梅15歲了,初中畢業。
這幾年,她是全縣聞名的學霸。
每次期末考試,她的名字都穩穩地掛在紅榜的第一行,甩開第二名好幾十分。
老師們都說,這孩子是文曲星下凡,是塊考大學的好料。
中考前夕,填志願。
擺在李雪梅面前的,是兩條截然不同的路。
一條是通往市裡的重點高中——「青海一中」。
那是通往大學、通往北京的康莊大道,但那是一條「燒錢」的路。
學費貴,要住校,還得讀三年,這三年裡不僅不掙錢,還得往裡貼錢。
另一條,是縣裡的衛校,也就是中專。
在那個年代,對於很多農村家庭來說,中專是「香餑餑」。
免學費,發補貼,轉戶口,讀出來就能分配工作,端上鐵飯碗,當護士。
既體面,又能馬上掙錢貼補家裡。
這是很多農村女孩的首選,也是李老漢給李雪梅定的「路」。
晚飯桌上,氣氛凝重。
一張志願填報表,孤零零地躺在桌子中央。
「讀啥高中?」
李老漢把手裡的煙杆敲得震天響,打破了沉默。
他斜眼看著那張表,滿臉的不屑。
「女娃子讀那麼多書有啥用?讀個高中出來,萬一考不上大學咋辦?那不就廢了?」
「讀個衛校多好!人家說了,只要去報到,就能發一身白大褂。每個月還有生活補貼!發錢!」
李老漢越說越激動,仿佛那補貼已經裝進了他的口袋。
「早點出來掙錢,貼補貼補家用!這幾年家裡收成不好,萬一你娘肚子爭氣,給你生個弟,到時候你弟將來還要娶媳婦,蓋房子,哪樣不需要錢?」
「再說了,」李老漢眯起眼睛,「讀了衛校,有了工作,過兩年正好十八九歲,找個婆家嫁了,還能給家裡換筆彩禮!我都打聽好了,縣城裡有個工人的瘸腿兒子,願意出兩千塊彩禮找個護士媳婦!」
李德強蹲在一旁,端著碗,聽得直點頭。
「是啊,雪梅……衛校挺好的……不用家裡掏錢……爸沒本事,供不起你讀高中……」
他老了,腰背更彎了。
在李老漢面前,他依然直不起身,依然是那個沒有主見的影子。
李雪梅放下筷子。
「我不讀衛校。」
她的聲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我要考高中。我要考大學。」
「我要去北京學醫,我要當真正的醫生,拿手術刀的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