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袋小米(2/2)
那捆干榆木是過冬的好柴,耐燒,火硬,不起煙。
「那外屋呢?」李德強抱著柴火進來時,順嘴問了一句。
他雖然窩囊,但也知道今晚實在是太冷了,外屋那娘倆怕是受不住。
李老漢眼皮翻了一下,渾濁的眼球里透出一股冷意。
他抬起下巴,指了指牆角一堆還翻著潮的秸稈。
「那不有嗎?給她們燒那個。」
李德強愣了一下,順著望了過去,臉色有些難看。
「爹,那秸稈是剛從雪窩裡刨出來的,濕透了,全是冰碴子……」
「濕的咋了?濕的耐燒!」李老漢冷笑一聲,語氣里滿是不容置疑,「一個不下蛋的雞,一個只會吃閒飯的賠錢貨,還想燒乾柴?有的燒就不錯了!慣得她們!」
李德強動了動嘴唇,似乎想爭辯兩句,但看了一眼老爹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又看了看他手裡那根代表著家法威嚴的煙杆,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默默地抱起那捆濕漉漉的秸稈,走到外屋,扔到了灶坑前。
「春蘭,這……你湊合著燒吧。」
「家裡……乾柴不夠了。」
李德強丟下一句連自己都不信的謊話,逃也似的鑽回了裡屋,並且迅速放下了厚重的棉門帘,仿佛只要隔絕了視線,就能隔絕心裡的那一絲愧疚。
馬春蘭看著那堆潮濕的秸稈,沉默不語。
她知道,這是李老漢故意的。
自從她因為身體原因不能再生娃,又因為忤逆李老漢救了人,李老漢就恨毒了她。
在他眼裡,自己斷了李家的香火,又壞了李家的規矩,就是個罪人。
罪人,是不配睡暖炕的。
夜深了。
屋頭裡的溫度迅速下降,最後降到了零下。
就連水缸里的水,都結了一層冰殼子。
李雪梅縮在被窩裡,身體蜷縮成小小的一團,瑟瑟發抖。
那床被子裡的棉絮早就板結成塊了,根本鎖不住體溫。
「媽……冷……」
李雪梅的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的聲響,聲音裡帶著哭腔。
馬春蘭嘆了口氣,拿起一盒火柴,試圖去點燃那堆秸稈。
「嗤——」
火柴劃著名了,微弱的火苗湊到秸稈上。
沒有燃燒。
只有水分蒸發的「滋滋」聲。
緊接著,冒出一股濃黑刺鼻的煙。
再點,還是一樣的結果。
那煙又黑又嗆,順著灶坑倒灌出來,瞬間填滿了整個外屋狹小的空間。
「咳咳咳——」
李雪梅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眼淚直流,嗓子像是被沙子磨過一樣疼。
「媽……咳咳……嗆……」
她拼命往被窩裡鑽,可被窩裡也是冰冷的。
「把門打開放放煙!」
馬春蘭也被嗆得睜不開眼,只好起身把門推開一條縫。
門一開,外面刺骨的寒風就卷著雪花撲了進來。
煙是散了點,但屋裡的溫度瞬間降得更低了,簡直像個冰窖。
折騰了半宿。
火,始終沒燒起來。
炕,也還是涼的。
裡屋,隔著厚厚的門帘,傳來了李老漢如雷的鼾聲。
他睡在熱乎乎的炕頭上,蓋著新彈的棉被,夢裡或許還在數著那袋沒本錢得來的小米。
外屋,一片死寂。
李雪梅已經凍得沒了知覺。
她的咳嗽聲停了,小臉慘白如紙,嘴唇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紫色。
「媽……我……我不冷了……」
李雪梅迷迷糊糊地說著胡話,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叫。
「是不是暖和起來了?」
這話一出,馬春蘭的心臟猛地一縮,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1972年末到1974年中,青海地區響應號召,培訓赤腳醫生。
那時馬春蘭被村支書推薦參加了縣裡的培訓班,認真學習了醫藥知識和針灸技術。
回村後,她成了「接生員」,主要負責接生,但也會處理一些其他的小病,比如感冒發燒之類的。
眼下,她知道李雪梅是什麼徵兆。
這是失溫症到了極點的表現!
人凍到快死的時候,神經會出現錯亂,會覺得熱,會出現幻覺。
再這樣下去,孩子今晚就得交代在這兒!
「雪梅!別睡!千萬別睡!」
馬春蘭撲過去,用力拍著她。
手下的觸感是一片冰涼,像是在摸一塊剛從河裡撈上來的石頭。
馬春蘭慌了。
她看了一眼那堆怎麼也點不著的濕秸稈,又想到不遠處的裡屋。
那裡有熱氣,有乾柴,有孩子的親爹和親爺爺。
求他們?沒用的。
如果去敲門,換來的只會是一頓辱罵和李老漢的冷眼。
馬春蘭一咬牙。
在這個瀕臨絕境的寒夜裡,她做了一個瘋狂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