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妾身就把夫君的車和馬全圍住了呀!(2/2)
等他自以為得計,放鬆警惕之際,野王城的糧食已經吃光了,新鄭外圍的城邑已經沒了,趙魏的援軍通道已經被堵死了。
等韓王安回過味來,他就是棋盤上那匹孤零零的死馬。
「亞父……真乃鬼神莫測。」李斯低下頭,聲音裡帶著苦澀。
嬴政沒有接話,只是盯著沙盤上韓國那片即將被吞沒的版圖,嘴角緩緩上揚。
甘泉宮裡,楚雲深連輸趙姬兩局。
他瞪著石板上的殘棋,百思不得其解。
「你什麼時候學的拿炮隔山打?」
趙姬掩嘴偷笑:「夫君方才不是教妾身的嗎?圍死他,斷他糧道。妾身就把夫君的車和馬全圍住了呀。」
楚雲深臉黑了三分。
教會徒弟餓死師父,這話果然是至理名言。
……
野王城外,秦旗連營,火把連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長龍。
城頭。
張平站在垛口邊,風把他的衣袍往西邊扯。
他往西看。
城西那片麥田,昨天還插著韓國的旗。
今天早上,黔首自己把旗拔了,換成了黑底的秦旗。
換完之後,那幾個老農還幫秦軍把糧車推過了泥濘路段。
沒人拿刀逼他們。
張平把這個細節在腦子裡過了三遍。
身後的校尉低聲開口:「將軍,城內存糧還夠七日。」
七日。
張平沒有回頭。
他看著那片麥田,麥穗沉甸甸的,被秦軍運糧的隊伍踩出兩道深轍。
「求援的信使,出去幾個了?」
「十一個。」
校尉頓了頓,「一個都沒回來。」
張平閉上眼睛。
他在城頭站了很久,久到身後的火把燒短了一截。
最後,他轉身下了城樓,背影極穩。
同一個夜晚,咸陽,廷尉府偏廂。
韓非的案頭攤著三卷簡牘。
左邊是王翦發來的前線善後文書,由李斯轉批,硃筆圈了一行字,旁邊寫著四個字:儘速擬定。
右邊是他自己寫了大半夜的新律草案,密密麻麻,全是關於新占領郡縣土地再分配的條款。
中間那捲,他還沒打開。
他知道那捲里有什麼。
李斯送來的時候,神情平靜得太刻意,放下就走,連茶都沒留。
韓非拿起中間那捲,展開。
是南陽郡舊貴族的田產名錄。
第一行,韓氏旁支,田地五百畝,位於宛城以南。
他盯著韓氏兩個字看了片刻。
不是他這一支。
但他認識那家的長子,是他十六歲時在新鄭見過的,在路邊摔了一跤,他順手扶了一把,對方請他喝過一壺酒。
韓非把那捲簡牘壓在硯台下。
提筆。
律條繼續寫。
「凡新附郡縣,前韓貴族所持田產,凡百畝以上者,由官府統一丈量,照新秦律,分授當地黔首,每戶授田三十畝,立契為證,五年內不得買賣……」
筆尖頓了一下。
墨在紙上洇開一個小黑點。
他重新蘸墨,把那個黑點蓋住,繼續寫。
「……官府按畝數折算補償,補償以爵位及糧帛計,標準如下……」
寫到第三行,他的手指微微收緊。
不是因為不敢寫。
是因為他太清楚這套東西會有多管用。
這些舊貴族拿到補償,乖乖閉嘴;黔首拿到土地,死心塌地替秦國耕;新鄭城裡那些還在等合縱救援的人,等來的只會是消息。
他們的根,已經被人用一張公平的契約,合理合法地切走了。
沒有人能罵這是暴政。
每一行都明碼標價。
韓非把寫好的律條整整齊齊摞起來,用麻繩束好,壓上官印,推到案頭右側。
他坐著沒動。
燈芯爆了一下,火苗跳了跳。
他對著那束燈火,把今晚寫的東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找漏洞,找可被人鑽的空子,找執行時可能出現的偏差。
沒有漏洞。
這才是最難受的地方。
他忽然開口,聲音啞。
「先生說,做買賣不搞陰謀詭計。」
他自己說,自己聽。
「那滅一個國,也不該有半分虛偽。」
他站起身,把那束律條拿起來,走到門口,交給守在廊下的書吏,吩咐歸檔。
書吏抱著簡牘小步離去。
韓非站在廊下,廊外是廷尉府的小院,院子裡有棵老槐樹,樹影在月光里壓在青石板上。
他往新鄭的方向看了一眼。
咸陽和新鄭之間隔著幾百里,隔著秦軍的封鎖線,隔著他親筆寫就的律條。
他看了大概有十幾個呼吸的時間。
然後轉身,大步走入廊道深處,走入黑暗。
腳步聲很穩,沒有停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