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逼迫(2/2)
在這個風雨飄搖的節骨眼上,每多一分實力,便多一分底氣。
兩日後,清晨。
陳慶盤膝坐在蒲團上,《太虛淬丹訣》運轉到了第三十六個周天,丹田中那枚六轉金丹表面的紫金色光暈又濃郁了幾分。
【太虛淬丹訣六轉:(35128/60000)】
兩日苦修,修為又精進了一截。
他正欲繼續運轉下一個周天,門外傳來青黛的聲音,帶著明顯的焦急。
「師兄!平伯那邊出事了!」
陳慶雙眼驟然睜開,那雙眼眸之中精光一閃。
他霍然起身,大步走向門口,一把拉開了房門。
門外,青黛眉頭緊蹙,嘴唇微微抿著。
「什麼事?」陳慶的聲音帶著幾分寒意。
青黛深吸一口氣,連忙道:「執事堂那邊傳來消息,說是要將平伯調往東極城,擔任管事,十日內便要動身。」
東極城是什麼地方?
那是燕國東境最大的商貿之城,瀕臨千礁海域,商賈雲集,繁華喧囂,是天寶上宗在東部最重要的產業據點之一。
從表面上看,將平伯調往東極城擔任天寶商號的管事,非但不是處罰,反而像是一種重用。可陳慶心裡清楚,這哪裡是什麼重用?
這是發配。
東極城再繁華,那也是遠離天寶上宗數千里之外的邊陲之地。
一旦平伯去了東極城,便徹底離開了天寶上宗的核心圈層,離開了萬法峰,離開了陳慶的庇護。以平伯的修為和年歲,去了那邊,便等同於流放。
要知道陳慶,羅之賢可都是得罪了不少人。
而且,此舉無疑斬斷羅之賢留在萬法峰的最後一根線。
平伯是羅之賢生前的貼身老僕,跟隨羅之賢數十年,羅之賢死後便一直留在萬法峰,幫著打理峰內事務陳慶對平伯,從未當過僕人看待。
如今姜黎杉要對平伯下手,這已經觸碰到了他的底線。
「調走平伯?」
陳慶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宗主確實有權調動宗門內任何人,平伯雖然在萬法峰多年,可他的宗門身份只是普通執事。宗主一句話,便能將他調往任何地方。
平伯的身份特殊,可他畢竟不是萬法峰的正式長老,只是一個老僕,一個執事。
這樣的人,宗主想要調走,連理由都不需要多編。
陳慶沉默了。
他站在門口,一動不動,面色平靜如水,可心中卻翻湧著驚濤駭浪。
姜黎杉在一步一步地收緊繩索,每一條繩索都套在他的脖子上,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收緊,逼他低頭,逼他就範。
若是他繼續裝聾作啞,姜黎杉的下一步會是什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隱忍了。
「讓平伯先不要動。」
陳慶思忖了片刻,道:「這件事,交給我。」
青黛聞言,緊繃的面容微微鬆了幾分,可眼中的憂色依舊沒有散去。
她知道師兄的手段,也知道師兄的實力,可這一次,面對的不是什麼金庭大君,也不是什麼雪山行走,而是天寶上宗的宗主。
是執掌宗門數百年、權柄滔天的姜黎杉。
青黛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快步離去,去給平伯傳話。
陳慶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他轉過身,走回靜室,在蒲團上重新坐下。
他沒有繼續修煉,而是閉目沉思。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那無需再隱忍了。」
而平伯要被調往東極城的消息,在短短半日之內便傳遍了整個天寶上宗。
這一次,不是在弟子們的私下議論中流傳,而是直接擺在了面上。
執事堂的調令是公開下達的,白紙黑字,蓋著宗主大印,無可辯駁。
「聽說了嗎?萬法峰的平伯,被調去東極城了。」
「可不是嘛,在萬法峰待了幾十年了,羅峰主死後也沒走,一直幫著照看峰內事務,如今說調走就調走了。」
「這也太……宗主這是要幹什麼?」
「噓!你小聲點!這話也是能亂說的?」
可這一次,議論的聲音明顯比之前大了許多,也直接了許多。
因為平伯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不是什麼尋常的執事,也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人物。
他是羅之賢生前的貼身老僕,是那位已故峰主留在世間最後的影子。
羅之賢是什麼人?
是天寶上宗曾經的萬法峰主。
這樣的人,死後連身邊最後一個老僕都保不住,這讓人如何不心寒?
類似的對話,在天寶上宗的每一個角落都在發生。
執事堂里,幾位長老圍坐在一起,面前攤著茶盞,可誰也沒有心思去喝。
「周長老,天寶峰這事……您怎麼看?」坐在左手邊的是一位中年執事,姓孫,在執事堂幹了也有二十多年了,算是老人。
周長老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怎麼看?坐著看。」
他放下茶盞,聲音低沉,「這是宗主親自下的命令,你我都是執行的人,上面怎麼說,咱們就怎麼辦,至於怎麼看……那不是咱們該管的事。」
孫執事苦笑一聲,壓低聲音:「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您看看最近這些事,收回萬法峰的藥田、削減萬法峰的貢獻點份額、大會上當眾問罪陳峰主,如今又……這一樁樁一件件,哪一樣不是在針對萬法峰?哪一樣不是在針對陳峰主?」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只有周長老一個人能聽見。
「周長老,您說……宗主這是要幹什麼?」
周長老沒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孫執事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孫執事,你在執事堂幹了多少年了?」
孫執事一怔,不明白周長老為何忽然問這個,但還是如實答道:「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
周長老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勾起一抹苦笑,「老夫在執事堂幹了六十年,六十年啊,什麼風浪沒見過?」
他擡起頭,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精光。
「可這一次的風浪……不一樣。」
他沒有說哪裡不一樣,可在場的幾位執事都聽懂了。
以前的風浪,不過是宗門內部的小打小鬧,各峰之間爭一爭資源、搶一搶弟子,鬧得再大也不過是推操幾句、吵上幾架,最後宗主出來說幾句和稀泥的話,各打五十大板,也就過去了。
可這一次不一樣。
這一次的爭鬥,不是峰與峰之間的摩擦,而是宗主與天樞位脈主之間的正面交鋒。
是當權者與新貴之間的權力博弈。
是舊秩序與新力量之間的碰撞。
這種事,在天寶上宗數千年的歷史上,也不是沒有發生過。
每一次發生,都伴隨著血雨腥風。
「好了,都別議論了。」
周長老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咱們執事堂的規矩,就是執行命令,上面怎麼吩咐,咱們就怎麼辦,至於其他的……不是咱們該管的,也不是咱們能管的。」
說著,他起身向著屋外走去。
午後,日頭偏西。
陳慶正坐在書房中翻閱萬法峰最近的卷宗,忽然聽到門外傳來一道通報聲。
「峰主,真武峰韓脈主求見。」
陳慶放下手中的帳冊,眉峰微微一動。
韓古稀。
這位真武一脈的脈主,宗主姜黎杉的同門師弟,天寶上宗資歷最深的老人之一,這個時辰來萬法峰,所為何事?
他起身,步入客堂。
韓古稀正坐在椅上,面色透著幾分沉重。
「韓脈主。」陳慶落座主位,點頭示意。
韓古稀起身回禮,沉聲道:「平伯的事,我已經聽說了。」
他開門見山,沒有繞彎子。
陳慶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韓古稀看著他那張平靜得近乎淡漠的臉,心中卻越發覺得不妙。
這種平靜,不是真的無所謂,而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死寂。
越是平靜,說明心中的怒火越盛。
越是淡漠,說明忍耐已經到了極限。
「此事你暫且不要著急。」
韓古稀斟酌著用詞,聲音放得很低很緩,「我會再去詢問宗主,磋商一二…」
「磋商?」
陳慶放下茶杯,擡起頭來,目光直視韓古稀,「韓脈主,磋商有用嗎?」
「宗主的意思,不是已經很明白了嗎?」
韓古稀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因為他知道,陳慶說的是實話。
磋商?有用嗎?
宗主不是在試探,不是在敲打,而是在逼。
如果陳慶不肯,那就一步一步收緊繩索,直到將他逼到絕境。
這不是磋商能解決的問題。
這是你死我活的博弈。
「宗主的意思,確實很明顯。」
韓古稀終於開口,嘆道:「他的目的,就是打壓萬法峰,打壓你。」
如果說之前那些,收回藥田、削減份額、大會上問罪,都還是小打小鬧,那此番行為就是七寸了。畢竟連自己身邊的人都護不住,旁人會如何看呢?
「韓脈主。」
陳慶的聲音忽然響起,打斷了韓古稀的思緒,「韓脈主,如果事不可為,你會支持我嗎?」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靜室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韓古稀愣住了。
他嘴唇張了張,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事不可為?
這是什麼意思?
陳慶這是在問,如果他與宗主之間的矛盾激化到不可調和的地步,如果兩人之間必須分出個勝負、決出個高下,他會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直接到韓古稀完全沒有心理準備。
他以為陳慶會繼續忍,繼續等,等到華雲峰出關。
可陳慶這句話,分明是在告訴他,我不想等了。
韓古稀連忙開口道:「此事我覺得還有迴旋的餘地。」
「姜師兄此人,向來深思熟慮,他做這些事,應該是有什麼思量,我想很快……」
「不必了。」
陳慶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韓脈主,你應當知道,這世上,別人答應你的事,都不算數。」「只有自己能做主的,才算數。」
韓古稀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油燈的火苗在他臉上明暗交錯。
他知道陳慶說的是對的。
這個世界上,靠別人施捨的東西,永遠都不是自己的。
別人今天可以給你,明天也可以收回去。
這個道理,他活了這麼多年,怎麼會不懂?
「陳峰主………」
韓古稀終於開口,道:「你打算怎麼做?」
陳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輕輕呷了一口茶。
韓古稀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隱約猜到了答案。
「陳峰主。」
「老夫希望你能三思。」
韓古稀站起身來,滿臉認真的道:「有些事,一旦做了,就沒有回頭路了。」
陳慶也站起身來,對著韓古稀抱拳一禮。
「韓脈主放心,我有分寸。」
韓古稀看著他那張平靜的臉,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什麼,可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轉身向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陳峰主,不管你信不信,老夫是真的不希望看到宗門出事。」
說完這句話,他再也沒有回頭,大步走進了夜色之中。